夕阳并不着急,他们也是,如若要看那落日,其实可以回去那下来的悬崖……但两人都知道一处更好的地方…
就像他们此刻都默契得朝木屋的后方走去一样,好似他们都看到了被挡在木屋身后的阳光,知道那处的灌木树丛之后,有着个不高不低的山坡,山坡又再下去,是一片大海,是海边与落日,他们好像就是知道这比那悬崖落日要更好看……
间或小跑,似是着急似是闲适的脚步,正是这对十七**少年人的步伐。文迴锦在往前的追赶中,裙摆荡在那冬日的棕黄草浪之上,不随那暗中潮汐,但随那由渐渐舒适的心牵引起的轻悦之浪,契明说的果然不错,不只见到美好,奔赴美好的过程本身,就带有着抚平芜杂的动势。她在踏步回转间回头,于是瞥到了他在身后偶尔抓着心口的模样。
于是就这么,背对着阳光,携着暖阳向他问讯道 “怎么样?咒约术,不好受吧”她有想过,这术法摊上她这么一个密集思考的人,对于本单纯的狐狸脑而言,当是不易……
可契明却是几步追上了她的脚步,摇了摇头回应着她 “不,是兴奋。”
“我可全都是坏情绪”她们又协同着重新起步了
“是新鲜的情绪,美妙的疼痛”
“小疯子”
他被她吐槽得一愣,转头看向了她的侧脸,无奈得笑了一笑,眉眼微压,满眼都是“怎么又被你吐槽了呢”的神情,嘴也微扬而起,笑意在那神情后渐起,好一副无奈又可爱模样。
“你的恶魔体,又是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喽”
还有小几步,他们都知道夕阳近在眼前,只是还隔着这比人高些的树丛……可正当文迴锦准备闭眼动念,助他回归人身之时,却被旁边这人给按住了肩头
“等等!”
“怎么了?”
契明没有更多言语,在她的注视中,将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角上,右手却是覆上了她的眼,她再也看不到任何了,好似林子里的蝉鸣变得清晰了,还有风的声音,一切都好安静,她似乎都能听到夕阳的呼唤,千万别错过了夕阳才好……
但是朦胧的棕黑中,他的指尖可能被疼痛松了些力气,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来到她的眼睛,这忽而来到又逝去的霞光啊,正如她此刻闪烁着不由她所控的心……正在她面前的,属于他的呼吸声却是越来越急促了,于是她的耳朵便全数被这呼吸声给夺走了,还有,似乎是从他的喉间传来的沙哑的闷哼声,他好像有些痛苦,她的心也在那一瞬不自觉得揪了一下,右手也不自觉得抓住了他的手,想把这手拨开……明明夕阳的光愈加包围了她们,她该感到温暖与平和才对,明明近在咫尺,可却是怎么也无法将他的手挪开去,待那一声痛苦之后,他的呼吸好像又慢慢恢复平稳了
而他的手也蛮随着呼吸声的平稳,逐渐松动了些,她慢慢将他的手放下,映入眼前的居然是他亲手奉上的他的角,那一侧她刚刚满眼欣赏着抚摸的角……那角的末端甚而还有清晰的断痕,和新鲜的血迹……
“庆祝我们的成功结缘,还有十七岁的生辰礼,
姐姐可还喜欢?”
“……”
“怎么了?姐姐刚刚不是还很满意这角吗?”
文迴锦的大脑黑了那一瞬,眼眶也红润了些,但这不是心疼诱发的,而是抑制不住的恐惧好奇惊讶和无法理解……这下就连夕阳的耀眼与暖意也拯救不了面前这疯子带来的暗景了…当一切难以承受的情绪堆积,能够置换的便是愤怒,厌恶
“你这个,十足十的疯子!”
“姐姐,说笑了” 可契明这回,好像并没有被她如同他站在百宝嵌前那日时,一般无二的溢满厌恶的眼睛给吓到。
他显得尤为释然,悠哉,甚为在轻笑间,微收了收那奉着恶魔角的手,瞬间那角就变成了扇子,再一收,又变成了长枪,最后一收,却是变成了恶魔角样式的耳环,这大小竟然还和她此刻正单侧戴着的赤玉迴一般。
他就这么在耀眼的夕阳下,在她的好奇中,将珠环戴在了她空荡荡的右耳,甚至还在戴好后,微拨了一下,于是那与他头顶配成对的恶魔角便在她耳畔晃晃悠悠,就像她左耳边翻涌的海浪声,可他们还有几步才见到那树丛之后的海……
“真好看” 少年的笑容好不肆意,尤其是这眼中毫不遮掩得犹如看着战利品一般的亮光
“这角到底是怎么回事?”
“恶魔角是心上人最佳的武器,可化作一切所需之物,任您随意施为”
文迴锦听到这儿又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小狐狸真是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为了从她这里找到答案,怕是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就在这里一点也不停歇得说着浑话,就像是深怕任务慢了些一样。怕是都快把自己给骗过去了吧……明明口口声声说要靠恶魔能力才能伪装喜欢的也是他。
“算了,先看落日吧” 文迴锦故意跑在了前面,准备先迈开了那小几步,先逃出那树丛的遮挡,先去看了看这比人世浮华更甚大的美丽,于是契明也不得不在无奈的微笑间低了低头,接着又追上了她的这几步……
澄圆的夕阳透过高耸的树丛瞧见了前来追赶它的少年们,于是便穿过那稀疏的枝叶伸出几缕光线来与奔跑着前来的少年们拥抱,他们都很高兴再次又再次的见面。
在少年的主动下,夕阳拥抱的手越来越松,直到夕阳与她和他的相执而起。
这夕阳比世间任何都更加清晰着两人的长大……
人类总是不知为何盼望见那落日,就像人类也总是不知为何将那些“希望”或者“将逝未逝”这样的情感刻画为强烈。
就像有这么一对人,他们追落日,是为了阳光躲到恋人身后的那一刻,阳光为本已在心中足够清晰的恋人镀上金边,他们乐见心中的爱人与这天空的交汇之美,乐见恋人的眼中盛满希冀与闪耀的泪光。
没有人会拒绝,美丽叠加上美丽,这更是人类向往爱情的秘密。
这一般秘密,只有在爱人与落日共存之际,才能窥见。
在爱人与日出共升之时,才能清晰。只是这回的他们,并没有看日出的计划。
海边的夕阳还留了一半,她牵起他去追赶的正是时候,可再回头,她还是不可避免得再次看见了那角断裂之处与森森血迹,这一切太过于鲜艳了,尤其是血迹的红暴露在了耀眼的天光之下。
“断角,疼吗?”她不想被他套进去的,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毕竟那断裂之处,真的很恐怖……
虽然他一脸淡然得摇头回应了她,但她还是难以相信……皱起的眉头与这美景并不匹配
“呀!你又扯我发带!”
“公主今日的发带正正好是血红色的。”他就这么把发带一圈圈得绕在了那断角之处,遮了那不堪的破裂与血污。算了,一根发带而已,她的内心又把这句重复又重复的话语捡出来安慰自己。这狐狸真的不是猫科动物吗?就这么盯着她的发带一直薅啊。
她就这么背对着落日,为了回头看他,正对着他的角,然后微微闭眼,心中一念,面前这人的模样就慢慢开始了转变,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得近距离得看着他妖相到人相的转变……他的发色慢慢变黑了,这黑色无法像白色那样映照出夕阳的色彩,使他变得那般明亮。
可黑色却是让他的五官更加清晰锋利,脸庞胜如白玉般清润霜白。皮肉紧实,身姿也挺拔,好像没有一点多余之处,一切都那么紧致曲直有致。她的眼也不自觉游离往上,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有美人尖,睫毛与眼尾好似能勾勒出如鱼尾的弧线,还有他的眼珠…的确是…这般近距离看着…真的比常人的还要大许多,也更加得黑与深邃,深邃到好像盛盈着天下万般的水光天色与深意……
怪不得,从前那艘船上的他一出现,便能够足足锁了她三日的心思……但,不过是孩童初恋而已,她不是早就…
放下了吗……
他也在瞧她,说实话,他不像她,没有那异世的数年时光。在他的眼里,她也该一如既往的熟悉才对。
可此刻的她,发丝与锁骨湾与肌肤都被那背后的夕阳攀爬上了,是那落日的光在她的肌肤上勾画,这勾画出的图案让他不禁想到了从前一位哥哥的天鹅玩伴……他在想,也许是那光点构成画笔动势故意得引了他的注意,没错,是那光点在动……
这般在面前生动着的她,他更加感到熟悉了,他的大脑有些痛,总觉得,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她,只是那时,她的香气…也是玫瑰味的……毕竟,他对于玫瑰的爱一直是自己也难以解释的谜团……
其实,他们要交谈的本该有很多很多才对
可偏是今日,他们没有说很多,只是在那海边浅滩处站着陪着那落日,然后坐着……看天黑…
能让文迴锦这般即使无言即使明知在浪费时间,还能这么一起只是静静坐着的人,并不多…她的性子是一直以来都要被高少将提醒的过度焦虑,可就在今日,这么追了追落日,看看了海面上反照回的自己,那耳畔的赤玉与羊角的确很美……于是,她就这么开始,劝了劝自己去忍受这份她本难以忍耐的安与静……
只是静静坐着,旁边的少年也很安静,那一日,他们把日落到日暮的整个过程都记忆到了脑海里,但要说描绘细节。也许一人会说,海浪和星空其实很相似,但另一个人也许会说,风声和呼吸声其实很相似……
说实话,沉静的海浪其实与少年并不相配,只有追赶夕阳的那一段才是少年图景。巨大的海浪声在日落后平息,喧闹与寂静的对照太过热烈,这会让少年失落……的确正值少年的契明没有看日暮的动机,但他也知道,他身旁的这位少女体内,同时蕴含着日出、日落与日暮……他知道她能看懂日暮,他也知道他必须看懂她的第一步,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哪怕,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使命,使命与心中所想的契合,让他也平静了下来。
……
文迴锦和契明回府不算太晚,只是府中的烛火早已点亮了全部,文迴安也早已整顿好了一切。毕竟实在是个爱书且涉类广泛的人,甚而还完全从内心接纳了那风月的衣服,自如得就这么个穿着,直接倚坐在那虚室的案上看着何姨给他新搜罗的书籍。
文迴锦知道他的嗜书个性,一回府就直奔那三进院去了,三进院东侧,算是她专门为他这个武将弟弟修建的三联房。
可是文迴锦一进那联房,便闻到了浓浓的沉香味,知道与猜想无异,便直接就把契明给关在了门外,只留他和粟银疑惑对望。
好像是想起了他还跟着她,门在关好后不久就从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抱歉,契明。我突然想起和杪儿有要事相商,你先回杪儿的将军府,明日,我带你见一个人。”
“好” 他好像明白了她要说什么,因为他在被画了那红线时,读过了她当时分心去瞧林间离去那些人的心思。
可他此刻就站在这处修筑得奇妙的房屋前,还是不禁生了惑。这看起来是个由藏书房、佛堂、卧房这三室连成一房,中可通外可进的居室,而这外边的三扇门上居然各自都有一个牌匾。
“虚室雀龛佛榻”
“回禀…殿下,这三个牌匾是公主亲笔题写的,这联房也是专门为十三皇子殿下修建的”
“瘦金体,笔墨细腻,笔锋遒劲,倒一看就是她的字。不过……看似敬佛,可却把这佛堂命名为雀龛,仿若在自我矛盾一般”
“必设佛堂于主人厢房东侧,一直以来都是京中所有府邸的营造规制。不过,好像公主和皇子都不太看重这佛堂。公主当时也说,如若这天下只有一个思想,那不就如同雀在笼中一般”
“雀龛是她想的?”
“是的,殿下,只有这个是公主提出的,其他的两幅牌匾是皇子殿下的命名”
既不敬佛,又为何在回程的路上说,换回身份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关他礼佛……这开始成了他这一月内的第一个问题,毕竟这一个月,他还不能换回身份……也就无法得到这答案。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倒是好名字……哎,这姐弟俩倒是自得其乐,我这个孤家寡人还是先行告退吧……”他的孤家寡人四字,忽得高起了声音,引得了这雀龛内的文迴锦,不禁停了停点香的手……
香染静室,虔诚三叩,可这佛像却不在她的身前,却是被搬到了跪拜的腿边……
“啊~阿姐又来祭奠母亲啦” 文迴安听到了文迴锦的关门声,伸着懒腰便从左侧的虚室缓缓得走了出来,看到那炉中如家人之仪般的六支香,久在沙场的疲累也在瞬时散了干净。
内心与母亲的话语说完,心也被这沉香抱了满怀,文迴锦慢慢起了身子,站到了那垫子的一旁
可文迴安却是不再两眼朦胧了,他能感觉到阿姐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身体的记忆使得他自然得就走到了那垫子前
“跪下!”
“阿姐?”也许是那面首衣服的纱太轻,他跪下的那一刻简直像只扑腾的小蝴蝶…可这小蝴蝶此刻跪得可谓笔直又优雅,他毕竟不会忘记他的皇族礼节。
佛堂烛火也在那一跪中被带起轻舞,影子摇曳在那堂前人的脸庞之上,也是那摇曳让文迴锦的目光注意起了杪儿左眼下的那颗痣,在怔愣间她也轻轻抚上了她右眼之下的那颗……
她和杪儿是同卵双胎,自小便总被说这眼睛太过相似太过锐利,都是一样的大与英气,眼角如刺眼尾上扬,如鱼似鹰… 只一眼斜过,即使不动任何情感都能让人生惧,也因此常被人误会是在生气。说到底,两人估计都很羡慕那狐狸的夺魂眼,因为那眼不是让人惧的,而是让人沉溺不得脱身的。
他俩的好看毕竟带着锋芒,却是人间皇族的所求。可在契明的长相上,他们才是第一次知道妖类皇族的所求竟是这般…招人。
而再回到她和杪儿,可以说除了这鼻子之外,她们没有一处不相似。但越是长大,大家却是发现,她们这长相居然在两种性别都各有美感,且这有着细微差别的鼻子也让二人的长相有了分别,她的直鼻会显得柔美,但杪儿些微驼峰的鼻子却是显得他更为锋利……除此之外,她们的下巴走势都是一样的收窄,可以说这五官就在脸部占了大半…
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过这张和她过于相似的脸了,一切都正如隔世。此刻的她与杪儿相望,甚而可看见她们的眼眸相照,侧颜相协,犹如镜中之影,就连那眼下的痣都成了对映……
杪儿好像又瘦了,身上的疤痕也多了好多…她伸出的手有些发抖,就这么抚摸上了杪儿的侧脸,与他额头贴着额头…她们这般相拥着,却像是两个同源的瓷器,一边如玉无暇,一边残似碎璃……
“阿姐……”杪儿好似从小就很能感知到她,就连安慰时抚摸她脸的手也是那般轻柔。
如若从此刻相拥着的二人的侧面去瞧,会恍看得一只亭中燕,或…佛前之蝶……
不消一会儿,文迴锦平和了些心中的风与云,站起了身子,手轻搭在杪儿的肩上,就这么将他揽过……
从前在陪伴时,她看着杪儿战场数日又数日,身体一日日得瘦下去又结实,再到现在的精练,面首的衣服果然是司制局女官的精妙,居然能把那般强壮的杪儿显得瘦削,不知那小狐狸穿着又是什么图景……可是此刻,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杪儿可知,你那位何姨的危险,忘了我教给你的事了吗?”
“没忘,阿姐说要会看人的眼睛,因为那儿能看到深埋的秘密,一眼就能知晓人的本心”
“你没看出来?还是我之前给你的训练都喂了狗了?”可能是那小狐狸离远了些,她的戾气没有那般重了,就连说着这般的话,语气也如无波之湖。
“阿姐,你变粗鄙了……”
“先回答我”文迴锦叹了口气,才想起这边的世界,算是杪儿和她,从禾国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这边两年过去了,禾国那段日子,还有异世的日子……她不禁想,杪儿还能从她身上找到曾经的性格吗?可她又怪自己多想,毕竟她好像只是越活越像自己了,实在没变了多少。
“看出来了,可阿姐也说过凡是利益相悖且毫无利用价值者死”
“你的意思是……”
“她的背后是禾国的大人物”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拿着自己的命去赌”
“我也和阿姐说过,我们之间有一层水面。水面之上,是我对阿姐心甘情愿的臣服。但水面之下,阿姐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近”
“杪儿!”
“阿姐,我长大了”
文迴安跪在她面前,回看向她的眼睛坚定却又包容,就像是她在现世那个父亲的眼睛一样,她还记得林爸对她说起军人职责时候的眼睛以及说完那一切后再看向她的眼睛……是那双眼睛让她能安心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世界的人,还有她刚睁开眼时的那句“小公主,要回家吗?”,这句话总会让她的现世生活充满无限的安慰,因为相似的眼睛,她又想起了那温暖的话语……
而此刻也正是这般眼睛,让她落回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时空……这是一双写满了保护与爱的眼睛,文迴锦甚至都在想,杪儿他好像开始像哥哥了,毕竟她不过就是早出生了那么一会儿……他到底是为何从小就那般得乖巧,那般得爱护与尊敬着她呢…
……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法管住他了,即使这是个天底下最听话的弟弟,甚至于从小就爱和她扮演公主和侍卫的游戏,发誓要好好护着她的那个小男孩,终究还是会长大的……
“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来找我”
“这是当然,我的公主殿下” 也还是那个沉迷于侍卫游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