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桌子够大,所以迴锦也让粟银一同入了席。等到他们都在饭桌前坐好,却是都不敢动筷,等了好一会儿后,去那房中拿东西的妇人也抱着一堆书回来了。
迴安也积极得凑过来介绍他的另一位义母 “这是何娴淑何姨,这位呢名叫谢栀温,是当年边疆的副将。谢姨常年随我边疆作战,但何姨喜爱游历,在山河平定之时偶尔会出去个数月。你们到来之前,她也刚从隔壁的洲回来,想来阿姐来的也真是时机”
“喏!这是这回给你带回来的各类宗教文学之类的书籍” 何姨可谓是抱着高高的一摞,一下就毫不客气得全部砸在了文迴安的腿上,也幸好文迴安一点也不细胳膊细腿儿。此刻也是,非但一点没感觉,还完全星星眼得翻阅着这些书籍。活脱脱一副海盗寻到宝箱的模样。
难得近距离看到文迴锦的何姨也没有立刻回席,而是立即来握住迴锦的手,还仔细端详起她的面庞起来“ 瞧这杏眼红唇,这挺翘的鼻子,纤长的脖子和四肢,还有这匀称得体的身形。杪儿这小子常说你们是一母同胞,长得很像。我怎么瞧着你们不仅气质大不相同,这冬儿宝还比杪儿要漂亮许多许多哩!”
“我也这么觉着!啊!对了!简直就像是一只仙鹤一只游隼!活脱脱两幅图景 ”当然,除了文迴锦,两位甚至还把粟银和裕和都摸摸脸评价了一番。这位评可爱,那位评爽利,何姨与谢姨自然而然得在两人之间构建起一圈温柔意,你来评我来搭,把小辈们纳在这圈里,只是呆呆得沉浸在这被欣赏与赞美的氛围中。就连实际年龄早已不止小辈的文迴锦也呆住了,无可奈何的长辈温柔魅力。算起来这两位的年龄约莫是四十好几,怎得她自己的长辈模样那般不同……可能是她在那时代的妹妹结了婚却不生孩子的原因。
本来埋在书里的迴安也是等姨母们都评价完了,才彻底反应过来 ,甚至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连抬头都是猛得一下 “哎?何姨,喜欢我阿姐就直说,我之前也是被你夸过好看的!”
“也是哦,要不是你那么好看,还有和我一样爱好这些书籍,我们两人也是不会把你收作义子的哦。”可是何姨的后半句话完全调转了枪头 “ 冬儿宝是杪儿一母同胞的亲阿姐,也能算是我们的义子哦”
“当然当然” 这一个晚上的一母同胞这四字算是比前半生都听得多……得到满意答复的何姨也总算是放心回席吃饭了。
可是……“等会儿,这是什么?”文迴锦在瞥到文迴安重点拿起来的书名时瞬间警觉了起来
“这不是……麂学通义?!杪儿,这可是皇爷爷当年全国烧毁的**,你不知道吗?”
“皇姐,别紧张!早在你还在禾国那段时间,父皇已经有复兴麂学的意向了,正好我也想了解了解这个父皇专门提起过的想要用来治国的学问。可是国内实在是难找到通行本,我只好拜托何姨在周游外洲的时候,帮助我留意留意。这不,终于有一本了。父皇不是还为你选驸马吗?我不觉得那狐狸,还会愿意继续做你的弟弟。过段日子,父皇真召我入宫,我也有的说了,不是?”
“可是…这不是皇爷爷看完之后觉得触犯了皇族威严的学问吗?怎会…”
“可能是,时势造英雄?临危受命?”
“好吧,你先吃饭,书放一边去”
“好嘞,皇姐!”
看到这里的两位义母一副,果然你阿姐才能管好你的模样,宠溺得盯着两人,就好像他们真的是那一双亲生儿女 。
看得文迴锦好不自在,不禁问了个老生常谈的无聊问题来打破这局面 “不知两位义母,何许人氏?”
“她们啊,都是渠州人氏。” 旁边还有个爱抢答人氏… 看着两位义母张开又闭上的嘴,文迴锦又忍不住敲了下他的背
“渠州?可是那靠近禾国边陲地带一直以来的最贫国,如今怎样了”
果然文迴安开始认真的吃饭了,谢姨也一边给迴锦夹菜一边回复道 “还是一如既往得贫苦,不过我们从军那会儿,用俸禄给家乡修了些桥,救济了些粮食。杪儿这孩子自从当上大将军后,也时常用俸禄和赏赐救济边疆那一带的城镇村子,一人之力,毕竟微薄,边疆又着实苦寒。不过,现如今相比从前真的好了很多 ”
“杪儿,你有上报过朝廷吗?”
“上报了,但是边疆事务,父皇除了战事之外都是不关心的。”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对啊,也因此好多人背井离乡,越过边防,往那禾国跑去了”
“瑾祥太后治国向来周到,边疆两地的对比,是百姓们肉眼可见的。父皇一向抓大放小,明面上是忙不过来,实际上他的心思同时放在了国事之外的许多地方。要不然也不会逼得一向热爱国家人民的母亲到那般境地。这么一来,民心失去是理所应当的。边疆,只是第一步……”思及此处,文迴锦的眉头也皱起了许多,连一向沉迷美食的裕和也发现了。
“公主,可是有了什么忧虑?”
听到这熟悉的关心,文迴锦这才意识到她又下意识过度思考了,也就迅速平和了脸色“没有…对了,既然这里有两位将军……杪儿,谢姨,这裕和我瞧着是个有女将风范的可塑人儿,我在想可否让她跟着你们,想必定能施展才能与协助你们”
“皇姐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万事顺我姐心啦”谢姨也微笑着点头,文迴安也回应得十分爽快,但他不只是因为身份和信任,还是因为他从小就是和皇姐联手向父皇献策之下长大的。他以前常常会惊讶,为何皇姐所说必成,所厌之人必败,所喜之人必升。直到他读的书越来越多,他的确更能明白皇姐的贤能,却仍是无法学到这能力……
“为什么这么信我?”
“因为阿姐在搬进公主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建了我梦寐以求的虚室!”
“别那么不正经”
“好吧,其实是阿姐在那虚室里为我收集的素书里有写,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在我的心中,阿姐就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不!全天下最符合“贤人君子”的人 ” 如果何姨是而今帮他补充世间百学的人,那阿姐就是一直以来帮他填充治国理世书册的人,他实无半分管理之心,唯有晓明世间各类宗教学问之意。但如果不是阿姐,他在皇室之中,甚于边塞军中,根本难有续命续望之地。
在他心中,阿姐不只是阿姐,还是恩人,更是让他在开智之后,回忆那日痛苦之时不至落入深渊之锚。
但最后这一部分,他不会说的,因为不说,阿姐就还会是一直以来的阿姐。
“……谢谢你啊!不过,请我弟弟放下书吃饭!”文迴锦依然在笑着,可是这假笑让周围人吃饭的头都埋得更低了些
“哎,多理解我一下” 反正阿姐打人没战场上疼 ,不过眼睛都闭上了,阿姐的手也伸出来了,但却意料之外得没有重重得落下来,而是语重心长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命令粟银去拿衣服。
“可以,既然你那么喜欢那虚室,即日起随我回府住进去”
“什么?那不就事情败露了,你的亲亲狐狸怎么办?”
“再不正经,我真把你书全扔了。”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在一堆好的之后终于在文迴锦的抢夺下护住了他的书。
可待粟银把那纱缕飘飘的白衣递到他面前时,他瞬间觉得,脑袋里犹如佛钟一敲。
“呃……不知阿姐,把如此…风月的衣服给我,有何指教啊…”没有逃脱可能的,桌上所有人都看到这衣服,还有文迴安僵硬的面色。
“他既然替了你,你就应当要替他才行。我才和父王请命把他接到我府中,没接到人算怎么回事?所谓的,三月前死去,是那日宁矜嬷嬷才告诉我的消息,否则父皇不会不知道,还同意我去接他。因此,杪儿,你来做我的面首。”
“什么?!”这下全桌人都惊呼了出口,除了给递衣服的粟银只是微微笑了笑。毕竟公主一直都是如此头脑活泛的人,也总要有人填这缺。
“阿姐~这合理吗?合…人伦吗?”
“怎么?真要公布这位漆国太子在奴隶营死去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父皇堪堪维护的声望怎么办,人民的信任怎么办,还有你们换回了身份怎么办?怪就怪在,那位太子曾经的仁德立在了这大洲之内的所有国家,他的民心我们得罪不起 ”
“可做了阿姐你的面首的话,阿姐的民心就无关紧要了吗?阿姐不也是皇室中人吗?”文迴锦当然知道,杪儿愿意交替身份的真正原因……
“不然你以为,皇室处处排挤我,父皇为何总是公开对我处罚,也只在私下对我好些的原因何在?他们总会需要一把不至于危及全局的杀人刀。”
这小小一张圆桌气氛由暖意到雷鸣电闪,好不变幻了得。使得这桌上的人,都不怎么敢夹菜了,只敢稍微扒拉几口饭。这令何娴淑也不禁内心感叹起,为何老祖宗会立下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了。说话真吃不了饭,公主殿下如此严肃真不敢吃饭。
……
可幸好,还能有人打破这僵局。
“这么热闹的饭席,应当不介意再多添一人吧”亭外树木之间传来声音,使得所有人都朝那边望了去。
天光还明,只见那人从树间走出,徐徐向前,直到他那腰间的旖丽的赤狐尾与那相称的脸同时夺了大家的目光去。
“祈兄!你终于来了!”文迴安这回可真是得救的语气了
可显然,这人不是来救他的,甚至还将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把他整得一脸呆楞。
可也是在这呆愣的眼睛之下,契明将唇靠近了公主的耳畔,手也顺势架在了文迴锦的两侧,把她紧紧得包裹在身下。
这浓烈的带着暖意的玫瑰香突然袭来使得文迴锦不自在得,用手肘推了推身后的人,可在回转后看到他正视着桌上众人的眼神时,却立即止住了动作。只听他轻声传递着消息,不大不小的声音,只够这张桌子的人听见。
“禾国太后安排的刺杀,刚刚听到你们聊天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从密令来看,刺杀的那帮人会在半个时辰后抵达。”
“什么?”她的惊讶声也只够这桌的人听见
这下好了,是彻底一点饭也不能吃了……
“对,目标是你。所以…”这次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话语间契明也在她的面前摊开了掌心
“要一起逃走吗?公主殿下”
裕和满眼担忧得看着文迴锦时也陷入了思索,真是一刻也不能让锦安丫头缓下来,也难怪她会养成习惯性焦虑的个性。只见文迴锦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得望回了众人。
“我不能走,留下正好有机会知道禾国太后的真实意图。杪儿,快带着所有人回公主府,这木屋暂时不能住了,抓住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变成威胁我的人质。” 刚交代完就从袖间掏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文迴安
“你换好衣服再进府,住在你常宿的院子即可,其他人你来安排。荷包里是这狐狸的尾巴毛,可布幻术,戴在腰间,想着他的脸,这样所有的人都会把你认成他。”
“好的,阿姐”
大概交代了个完整,文迴锦就直接用左手抓住了这位把她架在怀中之人的右手腕,抬起起身与回转,她就轻盈得脱离了这小圈,活脱脱像一条灵巧的鲤儿
“还有你,陪我留下”
“这是当然,我的夫人”
文迴锦真的觉得她现在要提防这种不正经的人已经不止一个弟弟了,而是……两个。准备撤退的众人也被他这称呼给定住了,就连回转的头也带着机械感。
甩开契明的动作可谓毫不客气,让他整个人都没能站住,直接跌坐到了她的座位上。
“你们,快些走” 她交代的语气充斥着不耐,压着契明的右肩把他往后压的动作也是。
“夫人,姐姐,公主殿下,冬儿,你这短短几日称呼倒是不少,给我统一一个”
“夫人?”果不其然,肩被压得很用力了,整个上半身都倾斜了去,就连腰也不禁使劲了许多才能撑住。
文迴锦只低眼瞧了眼毫不颤抖的腹部,再抬眼难得的直勾勾得回视了他的眼
“腰,倒是不错”
“谢谢夸奖” 可却实在奈不住持续被往下压的肩,他的手还是扶上了桌沿
“你的力气,不会对抗不了我,我也没动奴契”
“狐族以女子为尊,夫妻契之下,丈夫反抗不了妻子的任何行为”
多么信任与忠贞的妖兽之爱啊,使得文迴锦的脑子稍微空白了那么一两秒,这任何行为倒是引人遐思……
“都要我自己试探,才能慢慢告诉我吗?”
“如果夫人召我入房,我想……我会有机会慢慢告知与您”
这回文迴锦也不再留手了,而是直接用手一推,再加上主契的念力,毫不留情得把他重重摔在了地上,还随即往旁避了几步,好整以暇得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地上那人传来的闷哼声也实在不小,但随着的便是轻声的笑语
“夫人真是,好不讲理”
“称呼,改掉”
契明只是就那么顺势躺在了地上,眼睛也直直得望着亭子的檐枋,木木得似在思萦着什么的模样,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那就,冬……儿”
无奈无言,好无正形,文迴锦也真是快要麻木了 “哎,算了,你既然要去了这身份,以后叫我姐姐即可 …起来吧”
“不要这身份呢?”
“叫我全名都可以”
“文…迴…锦”
这家伙就这么躺在地上,一字一字得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缱绻到让她一直察看着亭外有无动静的眼睛,也蓦然回瞧了过去。
他那粉润的唇一开一合唤着她名字的模样,最后一个字形成的嘴形明明似笑却又带了些苦味儿…好陌生的模样,就像是绑在那鹰脚下的石头,明晃晃得被他自己揽到了怀中,眼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