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依旧从幽深的井底不断往上飘,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重重敲在人心上。空地之上,四个人站在离古井十多米远的位置,谁都没有贸然往前踏出一步。阴冷的寒气顺着地面蔓延上来,透过鞋底往骨头缝里面钻,周围的野草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片荒村安静得近乎诡异。
白砚舟把背上的背包摘下来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攀岩绳索拿出来放在脚边。粗实的绳索一圈一圈盘在地面,绳头带着牢固的安全卡扣,是他们出发之前特意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需要下深井的情况。绳子的长度足够,就算井比看上去还要深,也能够抵达井底,可就算装备齐全,也没有人敢觉得下井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刚刚说的问题,我们现在就把分工定下来。”白砚舟蹲下身,手指碰了碰粗糙的绳索,抬眼看向其余三个人,“井下空间狭窄,根本挤不下四个人一起行动。下去两个人,剩下两个人留在井口上面看守。留在上面的人不光要拉住绳索,还要盯着整片村子,防止暗处的东西突然冲过来,把绳子割断,断了井下人的退路。”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片刻。
井下布满阵法,幻境、怨魂、暗流全都有可能出现,危险不言而喻。可留在井口同样不安全,幕后之人就藏在暗处,荒村里面到处游荡着被怨气影响的残魂,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偷袭。不管是留在地面,还是下到深井之中,都要承担极大的风险,没有哪一边是真正安全的。
裴予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胳膊,伤口在阴冷空气的刺激下,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体内的灵力依旧处在透支之后的虚弱状态,没有恢复多少。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如果下到狭窄的井底,一旦爆发激烈冲突,没有办法做到像往常一样全力战斗。
“我留在上面守井口。”裴予寒开口,语气十分平静,“我的灵力还没恢复,下到井下狭小的环境,发挥不出多少作用。我守在这里,盯着绳索,同时警戒村子四周的动静。”
说完这句话,他转头看向宋叙安,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宋叙安刚想开口说自己要留下来,裴予寒就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你跟着白砚舟下去。”裴予寒说道,“你的感知对铜铃碎片有反应,到了水下,能够更快锁定碎片的位置。”
宋叙安嘴唇动了动,心里有点放不下裴予寒。他知道裴予寒身上有伤,灵力又不足,独自留在井口,一旦遭遇袭击,会非常吃力。
“那我也留在上面吧,井下交给他们两个。”宋叙安皱起眉头。
“不行。”裴予寒轻轻否定,目光很认真,“正是因为碎片对你有感应,这件事才非你不可。不用担心我,还有沈清渡陪我一起守在地面,两个人足够照应过来。你们抓紧拿到碎片,尽快回到地面,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
沈清渡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认可这个安排。“我留下来和裴予寒守井口。我们两个人,一个留意绳索,一个警戒周边,就算有东西摸过来,也能抵挡一阵子。你们在井下,千万不要被幻境迷惑心智,不要相信眼睛看见的画面,一切以铜铃的感应为准。”
分工就这样定了下来:白砚舟、宋叙安下到井底寻找第四块铜铃碎片;裴予寒和沈清渡留守地面,看护绳索,警戒整片烬阳荒村的动静。
宋叙安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他走到裴予寒面前,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硬撑。”
裴予寒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们在下面同样要万事小心。一旦情况不对劲,立刻拽三下绳索,我们马上把你们往上拉,不要硬扛井下的阵法。”
简单交代完,几个人走到古井的边缘。越靠近井口,那股刺骨的寒气就越是浓重,井壁上面那些扭曲勾连的阵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井底传来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呜咽的哭声若有若无,从黑漆漆的井口里面飘出来。往井口里面望下去,只能看见一片浓稠化不开的黑暗,根本看不到井底的水面,仿佛那口深井通向无尽的深渊。
白砚舟把绳索牢牢固定在空地旁边,一棵粗壮结实的老树根上。树根扎进泥土很深,经历了很多年的风吹雨打,足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绳索固定完毕之后,他用力拽了好几下,确认绑得牢固,不会松脱。
“我先下,你跟在我身后。”白砚舟把手电筒戴好头灯,又往口袋里面塞了好几张符咒,“下去之后,脚下注意井壁上面的石头,很多地方已经松动,踩不稳很容易滑落。”
宋叙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背包,手里也握紧几张护身符咒,点头应了一声。
“准备好了。”
白砚舟抓着绳索,双脚踩住井壁凹凸不平的石块,身体顺着绳索,慢慢向着黑暗的井下降落下去。头灯的光束向下照,灯光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井壁上布满滑溜溜的青苔,还有那些密密麻麻诡异的阵法纹路,纹路上面沾着湿漉漉的冷水,水珠顺着石壁不断往下滴落,滴答,滴答,落在很深的水面上。
没过多久,井下传来白砚舟低沉的声音,从幽深的井里传上来:“已经看见水面了,下面还有一小段距离,你可以往下来了。”
宋叙安双手抓紧绳索,同样踩着井壁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动。越往下,周围的温度越低,湿冷的水汽把衣服打湿,寒意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面钻。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微弱,井口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光斑,裴予寒和沈清渡的身影,也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
上面的裴予寒双手紧紧攥住露在井口外的绳索,能够清晰感觉到绳索微微晃动,知道两个人正在稳步向下。他一边留意绳索的状态,一边不停转头扫视四周的房屋、杂草丛,荒村的每一处阴影,全都有可能藏着危险。沈清渡手握短匕首,站在离古井几步远的位置,背对着井口,目光警惕地扫视整片空地周围的巷道,提防有怨魂从暗处偷偷摸过来。
井下。
宋叙安往下爬了几分钟,双脚终于踩到冰凉的井水。井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裤腿,冷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水底并不平整,布满大大小小的碎石,还有不少腐烂断裂的木头。井水高度大概到胸口位置,好在没有完全淹没整个人。白砚舟已经站在不远处,头灯的光束来回扫过井底四周的环境。
井底比想象当中要宽敞不少,四周同样布满和井口一脉相承的阵法刻纹,所有纹路全都浸泡在井水之中,在灯光照射之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黑色微光。
就在双脚踩进井水的一瞬间,宋叙安胸口位置,原本安安静静存放着的三块铜铃碎片,忽然开始微微发烫。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传出来,方向直指更深的水下,第四块碎片就在这片水域底下。
“有感应了。”宋叙安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白砚舟说道,“碎片就在前面的水下。”
话音刚落,周围井水忽然轻轻晃动起来。
原本只是微微发烫的铜铃碎片,温度骤然升高。井底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黑色的涟漪,那些刻在石壁上的阵纹,一瞬间全部亮起暗沉的黑光。整套深埋在古井底下的阵法,被他们两个人的到来,彻底触发。
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昏暗的井底消失不见,耳边井水流动的水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人声、哭喊的声音、敲锣打鼓的声响。
宋叙安猛地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幽暗深井。
他好像站在了很多年前,还完好无损的烬阳村的村口。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村里的村民,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恐惧与绝望。家家户户门口挂起惨白的白布条,村子中心的古井边上,围满了人。老人们跪在井边,不停磕头祷告,年轻的村民站在一旁,浑身发抖,脸上写满无力。
一阵凄凉的哭嚎声传入耳朵,一个年轻的姑娘,被两个男人死死架住,不断挣扎哭喊,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她的手脚被粗绳捆住,身上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那嫁衣红得刺眼睛,红得像凝固的鲜血。村民把她一步步推向古井的井口,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整条村子的上空。
这不是幻觉凭空编造出来的画面,这是曾经真实发生在这座村子里面的往事,被阵法封存,无数年之后,又重新呈现在他们眼前。幕后之人利用全村人的执念与悲痛,把这些绝望的情绪,全部化作滋养阵法的力量。
“别盯着看!不要代入进去!”
白砚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他同样陷入了幻境,眼前也浮现出当年村子里的惨剧,他咬着舌尖,尖锐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立刻抬手点燃一张符咒。金色微弱的火光在幻境之中亮起,只能短暂推开周围的幻象,没有办法将幻境完全驱散。
幻境一层层包裹着他们,那些村民的哭喊声、哀求声、女子绝望的悲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断拉扯两个人的心神。只要意志稍微松懈,他们就会彻底沦陷在过去的往事里面,永远被困在幻境之中,□□留在井底,被井水慢慢淹没,直至死去。
宋叙安的脑子一阵阵发昏,眼前那身穿嫁衣的姑娘,绝望的眼神牢牢抓住他的视线,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几乎快要跟着一起落泪。胸口的铜铃碎片还在发烫,滚烫的温度,成了把他从沉沦边缘拉回来的唯一一根线。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尖锐的疼痛感传遍全身,眼泪差点掉下来,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大半。
“幻境是假的!都是阵法制造出来的回忆!”宋叙安用力晃了晃脑袋,大声对着白砚舟喊道。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眼前悲惨的画面,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脚下漆黑的井水。胸口碎片传来的温热指引依旧清晰,第四块铜铃碎片,就在脚下水深更深的地方。
幻境还在不断变换,一幕幕悲剧轮番在身边上演,当年村子里发生的一桩桩惨剧,不断在空气当中回放。无数枉死的残魂被阵法禁锢在井底,他们的怨念顺着井水四处蔓延,试图搅乱闯入者的神志。
白砚舟也靠着疼痛强行稳住心神,幻境依旧在四周盘旋,但是已经不能完全困住他。“幻境一时半会儿消除不掉,我们不要和幻境对抗,直接去找碎片!拿到碎片,阵法力量减弱,幻境自然就会消散!”
井水还在不停翻涌,黑色的暗流在水下悄悄涌动,水流的力道越来越大,不断冲击着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把人冲得摔倒在水底碎石上面。
宋叙安攥紧胸口的位置,顺着碎片传来的温热指引,慢慢朝着水流最湍急的方向挪动。冰冷的井水没过胸口,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水下看不见的暗流好几次拉扯他的身体,把他往更深的水底拖拽。白砚舟跟在他身侧,一边提防着从黑暗水里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残魂,一边帮他抵挡一部分汹涌的暗流。
头灯的光束穿透浑浊发黑的井水,往水下深处照过去。
就在几米开外的水下,一块巴掌大小,布满古朴纹路的铜铃碎片,静静沉落在水底的乱石之间。碎片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光,和宋叙安胸口那三块碎片,遥遥相互呼应,一阵阵温热的波动,在井水当中扩散开来。
找到了,第四块铜铃碎片。
可就在宋叙安伸出手,快要触碰到那块碎片的一瞬间,整片井底的井水,猛地剧烈翻滚起来。井壁上所有的阵法纹路,爆发出刺目的漆黑光芒,井底下,无数半透明的亡魂,从浑浊的黑水里面缓缓浮起。那些全是当年葬身在这里的人,被阵法操控,朝着两个人猛扑过来。
头顶,连接井底与地面的绳索,突然剧烈抖动了好几下。
井口之上,裴予寒和沈清渡,也看见了荒村当中,开始躁动起来的无数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