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铃笔记 第12章 第 12 章

浑浊的泥水疯狂翻卷，无数溺亡亡魂裹挟着滔天的寒气，如黑色浪潮一般，从宗祠坍塌的门洞蜂拥涌入。宋叙安咬牙催动神魂之力，那一圈摇摇欲坠的银白色光晕再次向外撑开，铃片的微光如同一层薄薄的琉璃罩，勉强挡在二人身前。

可沈临渊留在这片水底的禁制依旧在暗中不断施压，那股无形阴力死死压制铜铃的力量。银罩表面不断泛起蛛网一般细碎的裂纹，每一次亡魂狠狠撞击上来，裂纹便会向外扩张一分。一阵阵钻心的灼痛从宋叙安的胸口传来，那块银灰色的印痕滚烫得好似一团烈火，神魂仿佛正在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唇边溢出一缕淡淡的血丝，血丝散入漆黑的潭水之中，转瞬之间便消融不见。

强行催动铜铃碎片的力量，代价正在一点点显现。

裴予寒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揪紧。水下不能开口言语，他一把抓住宋叙安的胳膊，另一只手紧握桃木短剑，剑身仅存的金色灵力尽数迸发。耀眼的金光劈开扑面而来的黑影，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溺魂瞬间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泥水当中。

但是亡魂无穷无尽。

这片沉墟埋葬了整整一座古镇的百姓，死意与怨恨早已浸透潭底的每一寸淤泥。消灭一批，立刻就会有新的魂灵从浑浊的暗影之中钻出来。裴予寒体内灵力早已在先前的缠斗之中消耗大半，旧伤被阴冷潭水刺激，撕裂般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桃木剑的剑光，正在肉眼可见地缓缓衰弱。

身后，那处深埋淤泥的地室洞口，一缕银白色的微光悠悠摇曳。第三块铜铃碎片就在咫尺之遥，那光亮近在眼前，却又处处都是圈套。沈临渊的那道残念禁制隐于无形，他不会亲自现身抢夺，只用万千亡魂逼迫他们做出选择——向前取得碎片，便顺着他的计划再进一步；若是后退，宋叙安神魂会率先被铜铃反噬，二人最终都将葬身这黑水潭底。

这便是沈临渊最擅长的手段，从不直接将刀刃架在敌人脖颈之上，而是将所有的抉择，全部留给对手。

宋叙安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裴予寒的肩头，望向地室深处那一点晃动的碎光。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庆春戏楼里的画面。少年陆砚浑身沾满灰尘，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囊，将一叠叠护身符塞到他们手中，笑着叮嘱万事小心。可到最后，陆砚耗尽全部法器符箓，只余下一缕残魂，被禁锢在那座满是伶人怨魂的旧戏楼之中。

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沈临渊的计划一步步走去，每拿到一块碎片，距离真相更近一步，却也总会有人被卷入这场百年浩劫，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潭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就在宋叙安神志微微晃神的那一刹那，身前银白色的光罩猛地剧烈一颤。一道巨大的裂痕骤然横贯整个屏障，数只浑浑噩噩的溺魂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穿过破裂的银辉，直扑二人身前！

裴予寒反应极快，横剑挡在宋叙安身前，金色剑光奋力横扫而出。凄厉的尖啸在水底震荡开来，那几只溺魂被剑光击溃，但是其中一道阴冷的魂体余劲，依旧狠狠撞在了裴予寒的左肩之上。

刺骨的阴煞之力瞬间钻进皮肉。裴予寒身体猛地一震，肩头传来一阵剧痛，手臂瞬间发麻，桃木短剑险些直接脱手。暗色的阴毒印记顺着他的衣袖，迅速在皮肤之上蔓延开来。先前在庆春戏楼留下的灼伤旧伤，在此刻彻底复发。

宋叙安猛地回过神来，心中大惊。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将神魂力量再度向外倾泻。濒临破碎的银白光罩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银光，猛地向外狠狠一震。剧烈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宗祠大殿，围在四周的大批溺魂被这股力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暂时被逼退到了大殿门外。

可代价，由宋叙安独自承担。

胸口的银灰色印痕骤然灼烧，剧烈的疼痛狠狠冲击他的意识，眼前瞬间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正在被衣内的两块铜铃碎片一点点拉扯、剥离。他清楚地感知得到，沈临渊的意识隔着遥远的距离，正透过铃片，悄然窥探着他的神魂。

不能再继续这样僵持下去。

宋叙安伸手，用力拽了一把裴予寒的衣袖，抬手指向后方那处地室洞口。

现在，没有别的出路。

哪怕明知道是诱饵，他们也必须进入地室，拿到第三块铜铃残片。至少，要先活下去，才有机会寻找销毁铜铃的办法，才有机会，回去尝试营救被困在戏楼的陆砚。

裴予寒望着他苍白的脸，看见那一丝散入黑水之中淡淡的血色，心中万般焦灼，却也明白眼下已经别无选择。他握紧手中已经光芒黯淡的桃木短剑，左肩的阴毒印记还在不断扩散，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他的经脉。他对着宋叙安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二人不再停留，借着这一波冲击波争取来的短暂空隙，转身径直向着地室的幽暗洞口游了进去。

地室比外面的宗祠正殿更加狭小逼仄，四周墙壁上布满厚厚的淤泥与青苔，几处古老的壁画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颜料尽数剥落。地室的地面中央，一块银白色的铜铃碎片静静悬浮在淤泥之上，柔和的银光一圈一圈缓缓向外漾开。碎片的表面，镌刻着许多扭曲繁复、常人无法辨识的古老纹路，那便是百年之前，沈临渊亲手锻造阴契铜铃时留下的咒文。

当他们踏入地室的一瞬间，宋叙安衣襟之内的两块残片立刻爆发出强烈的共鸣。一阵阵急促的铃音震荡开来，三道银光遥遥相互呼应，整个狭小地室之内，到处都浮动着细碎闪烁的银色光点。

第三块铜铃碎片，近在咫尺。

可就在宋叙安伸出手，指尖距离碎片只剩寸许的时候，地室四面的墙壁之中，忽然缓缓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残影。

并不是黑水潭溺死的古镇亡魂。

那是遥远记忆的幻影，是被铜铃封印，埋藏了百年的旧事。

幻影之中，有年轻的沈临渊，一身长衫，站在火光摇曳的祭坛之前。那时候的他尚且风华正茂，眼底满是偏执与狂热。他的身前摆放着尚未完成的铜铃，无数鲜活魂魄被当做祭品，源源不断地向铜铃之内灌注而去。画面不断流转，一幕幕残酷的祭祀仪式在眼前飞快闪过。

忽然之间，所有幻影全部向两边分开。

一幅极少被人知晓的画面，缓缓浮现在地室的泥水之中。

许多年前，尚在襁褓之中的一个婴儿，被人抱到了沈临渊的祭坛旁边。婴儿安安静静，懵懂地闭着双眼。而那个婴儿，眉眼轮廓，竟然与宋叙安隐隐重合。

宋叙安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这是……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仅仅只是恰巧神魂特殊，被沈临渊后期选中，当做引铃之人。可眼前浮现的幻影撕开了一层残酷的面纱——原来早在他刚刚降生来到世间的时候，沈临渊就已经盯上了他。

他的神魂与铜铃之间与生俱来的羁绊，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巧合。

在他尚是婴孩之时，沈临渊便已经偷偷将一缕铜铃的阴契咒纹，悄悄烙印进了他的魂魄深处。这么多年以来，那道咒纹一直潜藏在他神魂最深处，平日里沉寂无声，只有靠近铜铃碎片之时，才会慢慢苏醒。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脑海之中零碎的幻听，对铜铃本能的感应，全部都是这一道咒纹在作祟。

沈临渊耗费漫长的百年时光，不仅仅是在等待铜铃碎片现世。他更是在等待宋叙安长大。

从降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这盘百年棋局之内，一枚最重要、早已被提前安排妥当的棋子。

巨大的冲击轰然砸在宋叙安的心上，脑海嗡嗡作响，心神剧烈震荡。他周身维持的银白色光罩，一瞬间彻底溃散。

地室之外，等候已久的万千溺魂，察觉到屏障消失，立刻发出震天的嘶吼，争先恐后，顺着地室洞口疯狂冲了进来！

汹涌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无数灰暗的魂灵挤满狭小的地室空间。裴予寒见到宋叙安骤然失神，而亡魂已经汹涌扑至，顾不上左肩不断扩散的阴毒伤势，立刻持剑挡在了宋叙安的身前。已经十分微弱的金色灵光再次燃起，桃木剑奋力挥舞，拼死将扑面而来的亡魂阻拦在外。

可地室空间太过狭窄，根本没有周旋闪躲的余地。亡魂源源不断涌入，裴予寒左肩的阴毒印记已经蔓延到大半个臂膀，手臂渐渐开始变得僵硬麻木，灵力飞速枯竭，每一次挥剑，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叙安！快取碎片！”

水下无法出声，裴予寒只能用力晃动宋叙安的手臂，急切地示意。无数亡魂已经逼近身前，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宋叙安猛地从那道身世幻影带来的震撼之中挣扎惊醒。那埋藏在血脉魂魄之中的残酷真相，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几乎令他喘不过气。可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于震惊与绝望。

他咬紧牙关，压下神魂深处翻涌的剧痛，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悬浮在半空的第三块铜铃碎片。

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遍整个手掌。

就在指尖触碰到碎片的那一刹那，三道铜铃碎片同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白色强光！刺眼的银光充斥了整个地室，剧烈的铃鸣震得人神魂发颤。三块残片在水中不停盘旋飞舞，相互吸引，银辉四处迸溅，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漂浮在浑浊的泥水之间。

但是，它们依旧无法真正融为一体。

五块铜铃，如今仅仅集齐其三。还差第四块，第五块。

强大的银浪以三块碎片为中心，轰然向四周席卷爆发。冲入地室的大批溺魂被这股汹涌的力量狠狠震退，惨叫着被推回外面的宗祠大殿，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地室的入口。整座黑水潭水底，到处回荡着悠长沉闷的铃响。

宋叙安伸出手掌，三块铜铃碎片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转动。银光照亮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胸口那道银灰色印痕灼烧得几乎快要裂开。那道沈临渊烙印在他魂魄深处的咒纹，此刻正在跟着铜铃一同剧烈跳动。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遥远的暗处，那一缕属于沈临渊的残魂，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漠然，静静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拿到了第三块碎片。沈临渊计划之中的一步，已然完成。

宋叙安缓缓收拢五指，三块铜铃碎片顺从地收拢，化作三道流光，尽数钻进他的衣襟之内，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周遭巨大的银浪缓缓消退，地室之内重新回归昏暗。外面万千溺魂依旧在大殿之中徘徊哀嚎，只是慑于三块铃片合在一起的力量，不敢再度闯入地室。危机暂时被压制，却远远没有彻底解除。

裴予寒再也支撑不住，桃木短剑的金光彻底熄灭，剑身的灵力耗尽。他肩头那一片漆黑的阴毒印记已经蔓延到锁骨，浑身力气飞速流失，身体一晃，险些向着浑浊的淤泥之中直直坠落。

宋叙安见状，连忙伸手，一把牢牢将他扶住。隔着冰冷的潭水，他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裴予寒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有肌肤之上刺骨的低温。

先前身世真相带来的震撼，裴予寒身受重伤的现状，还有戏楼之中陆砚那一缕命悬一线的残魂，许许多多的情绪，一同重重压在宋叙安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又下意识按住自己滚烫灼痛的胸口。三块铜铃碎片安安静静地藏在衣襟之下，冰冷的金属寒意穿透布料，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

他自出生起，就落入了这场跨越百年的阴谋。

现在三块已得，世间还剩下两块碎片。

此地不宜久留。潭底的怨气只会越来越强盛，裴予寒身受阴毒重伤，必须立刻回到岸上，寻一处安全之地疗伤压制毒素。

宋叙安搀扶住几乎脱力的裴予寒，二人不再留恋地室，转身朝着地室之外奋力游去。外面无数溺魂守在宗祠之中，但是面对三枚铜铃碎片一同散发出来的威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游荡的魂灵，向着黑水潭上方，向着潭面那一丝遥远微弱的天光奋力游去。

身后，整片漆黑沉寂的水下沉墟，回荡起一声声幽幽不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