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陆昭珩唤了侍女起来更衣。
桌案上还放着云子霄昨晚送来的名册,名单倒是厚厚一摞,想找到些蛛丝马迹估计也不容易。
陆启祎既然在乡试的时候就安插了亲信,估计今年的会试也是势在必得。
陆启祎即使拥有了广布的关系,但有句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皇上虽年岁已高,却看不出丝毫想要退位的意思。
前几年迫于压力才立了陆启祎为太子,照皇帝这几年的意思,陆启祎应该并不是他心中的帝王的最佳人选。
还有前几日蒙面人刺杀一事,当真是做的滴水不漏,一点痕迹都没有。
陆昭珩想的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心。成天都在为这些事情担忧让他总生出一股无名火,想浇灭却又无可奈何。
陆昭珩叫小满给他端杯茶水送过来,自己翻阅着名册,名册里记录着姓名,名次,籍贯,年龄等,都看不出端倪。
小满端了茶水送过来,陆昭珩把册子反扣在桌上接过茶杯。
“景栩去哪了。”陆昭珩喝了一口茶,随口问了一句。
小满如实说道,“早上去了一趟药馆抓了点药,现在在院子里煎药呢,殿下要去看看吗。”
“煎药……他病了吗。算了,我去看看。”
陆昭珩起身,一出门就看见景栩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拿着扇子,另一种手放在盖着布的药罐上,过一会儿就要试试冷热看看煎好了没。
“景栩,你做什么呢,生病了?”陆昭珩也找了个矮凳在他身边坐下来。景栩没看他,“你手凉,试试这个方子能不能调理好。”
“这么担心我,那不生我气了?”
“我没生气。”景栩声音闷闷的,他把写好的方子拿出来递给陆昭珩。
“师兄,我想了想,我还是明天就回沧山吧。”
陆昭珩接过方子愣住了,“怎么了,是师兄哪里招待不周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回去了。”景栩把药罐的盖子揭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周遭也都充斥着草木腥气。
刚煎好的汤药表面还翻滚着深褐色的泡沫,还没下口就感觉喉咙发苦。
“四君子汤和四物汤两者合用就是八珍汤,怕味道太苦,多加了把甘草。这汤可兼顾气血,你先服用一个月看看如何,不行的话就找大夫换个方子。”景栩找王叔拿来绢布,在药盏和药碗上蒙上一层,把刚刚煮好的汤药倒进去过滤一遍。
景栩用手在药盏边试了试温度,感觉已经不烫了递给陆昭珩。
陆昭珩对喝药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他接过药盏握着勺子喝了起来。“那好,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嗯。”景栩起身要把药罐子拿到厨房,然后想把这里收拾一下。
王叔眼尖,连忙让景栩放下,他待会让福安来收拾。
福安本来在厨房跟小满一起择菜,听到这话立马起身过来收拾。陆昭珩紧紧盯景栩,总感觉景栩有点奇怪,明明昨天才说不愿意回去。
但他倒是没有细究,全权只当景栩小孩子脾气,原本就没准备留他多久,这下他也不用当坏人了。
过两天还要去探探父皇的口风,不知道这次主考官的情况如何。
景栩走了之后,自己也不用分心了。
景栩被陆昭珩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憋了好久终于把自己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师兄,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就在宸京,不会跑的。”陆昭珩往他的发顶上摸了两把。
“来之前要叫师父给我写信,我好派人接你,你不许偷偷过来。蠢事做一次就够了,下次不可以了。”
景栩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个时候王叔过来喊两个人吃饭,小满已经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
陆昭珩领着景栩去堂屋吃饭,两人吃饱喝足后陆昭珩想了想又带着景栩去了集市,给他买了些东西让他路上吃。
直到两人真正分别时,景栩坐上马车,陆昭珩在马车外。
两个人只能就着马车的窗户看对方最后一眼,当长长的马鞭落在马的脖颈处,马车缓缓向前移动。
景栩看着窗外的风景,想到了这几天的经历,如走马观花般转瞬即逝。
宸京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甚至不如沧山,景栩想。
他想到陆昭珩要一边陪自己胡闹,一边还要处理事情,就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
一直想来找师兄,可怎么感觉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跟师父说的一样,景栩看向窗外,师父说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
师兄也是家人,可师兄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应该去打扰他。
师兄总是说要保护自己,他好想跟师兄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在沧山的时候每个见过自己的人都会说自己的剑术精湛,虽然年纪不大,也是一等一的了。
有这么多人说我厉害,但师兄却总喜欢视而不见。
景栩抱紧了包袱,头低低的沉下来。
在沧山,景栩在马车掀起的一角窥见陆昭珩的脸。
六年后,在宸京,两人第一次相见还是被风卷起的窗帘。
终于,两人分别时能透过窗户看对方最后一眼了。
马车的速度肯定赶不上飞奴,景栩一走,陆昭珩就将飞奴放出,告诉他们景栩已经启程了,让他们不用担心。
当景栩站在沧山脚下,白果仿佛察觉到景栩的失落,一路上都乖乖的,也不乱叫。
夕阳的余晖撒落下来,仿佛给沧山织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外衣。
季霖老早就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景栩就要上前去迎他。
“小羽!”季霖远远冲他喊了一声。
景栩抬起头看见季霖背着光朝自己招手,于是他加快速度,一把扑进了季霖怀里。
“呦,去了趟京城让我们小羽受委屈了?是不是让你别去,才多大呀”季霖嘴上不饶人,却也没有推开景栩。
他拍了怕景栩的后背,“肯定饿了吧,咱们吃饭去。”
景栩松开季霖,跟着去了厨房。
桌子上的凉菜还没有动过的痕迹,锅里还热着菜,季霖转身去把热菜端到桌子上。
原本以为师父会问问他在宸京玩得怎么样,却只听景晏道,“既然回来了,吃饭吧。鼻子怎么红了,是不是风吹的。”
“上来的时候风大。”景栩解释。
“季霖,先给小羽盛碗热汤。”景晏支使季霖,“小羽去把白果也叫过来,给他也弄点饭吃。”
景栩刚刚起身还没出去,白果就凑到季霖腿边。
季霖觉得好笑,“白果倒是聪明,知道谁能给他饭吃。”
季霖把白果的那份弄好放在地上,他才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饭菜虽然比不上悦仙楼的,但景栩却觉得这是最好吃的饭菜。
他不需要担心饭菜的价钱,也不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明天我要去山下出诊,估计得要三天,你照顾好小羽。”景晏趁着吃饭的间隙嘱咐季霖。
“小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师父下山带回来。”
景栩摇摇头说没有,每次景晏下山都要问问景栩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算景栩说没有,要是路过碰到些好玩的也会买回来给景栩。
其实景晏早就把这三个徒弟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了,他对其他两个可能没那么明显。
但对景栩真是掏心掏肺的对他好,毕竟这孩子连名字都是随自己姓的。
景晏知道自己这辈子再难有子嗣,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就存了私心,也幸好这孩子懂事又听话,偶尔闯祸也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次同意去宸京也算了圆了景栩的心愿,省得他天天总惦记着。
他知道景栩去了肯定会无功而返,但他不能戳破,想给孩子留一些美好。
景栩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沧山,等到时机成熟,还是要走的。景晏只希望在景栩还没走之前,好好尽到师父的责任。
景栩三四岁大的时候来到了沧山,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到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
景晏感到欣慰,他待在沧山的时间不如季霖长,但景栩的成长自己从未缺失。
他想当一个严师慈父,但奈何心太软,只要景栩稍稍求饶就又心疼了。
但景栩让人很放心,从小到大都是,无论是学医还是习剑,他都没有抱怨过。
寒冬腊月亦或是盛夏酷暑,景栩都会早早的坐在里屋看书,下午再练剑。
冬天太冷,手都生了冻疮,开了许多口子。
等到晚上钻进被窝的时候,冻疮的手又开始发痒。
景晏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流脓结痂了,景晏想斥责他几句,问他怎么都不说。
景晏把景栩的手捉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景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他,斥责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堵在嘴边,转而只好又心疼起来,
“手拿过来我看看。”
两只手的手指都有冻疮的痕迹,景晏打了盆水,把伤口细细擦拭干净,轻轻撒了点白芨粉末,把绢布剪成一小条给伤口包上,其他不严重的地方涂了些紫草油。
做完这一切景晏低声叹道,“你这孩子……”
景晏抬手往他的脸上抹了点杏仁膏,见这张白嫩嫩的小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心里也不好受。
“小羽,以后有事情就跟师父说,跟季霖师兄说也没事。
你既然来了这里,师父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保护你。
所以你也不要太懂事,你应该跟其他小孩子一样,自由自在的,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跟我们说。
我有时候不在山上,你季霖师兄就是个大老粗,不细心,照顾不上你。
但遇到事情你也不要藏着掖着,不要担心我们会嫌你烦。”景晏把景栩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手里,
“你已经够听话了,不可以更听话了。”
小小的景栩那年才七岁,那天是冬天下的最后一场雪,他躲在景晏怀里,不觉得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