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盛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卧室的门。
是楼下大门。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咚的一下砸在胸腔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沙发上没有人。顾寻盖的那条毯子掉在地上,堆成一团。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急促,震得门框都在轻轻发颤。伴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有人吗?开门!我们是曙光救援队的,附近有陨石坠落,需要紧急疏散!”
盛驰眯起眼睛。
曙光救援队。
第二世,末世爆发后第一个出现的官方组织,后来发展成人类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他见过他们的标志,听过他们的广播,甚至在第三年和他们做过交易。
但是现在,距离陨石雨还有十几个小时。
他起身走到窗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出车身上蓝色的“曙光救援”logo和电话号码。几个人站在车边,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烟雾在车灯光柱里袅袅上升。
为首的是个精干的女人,正抬头往楼上看。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分明,神情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盛驰脊背发凉。
他放下窗帘,一转身发现
身后站着一个人。
顾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斜斜的光。他光着脚,头发有点乱,腰侧缠的纱布在月光下白得扎眼——但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哪还有之前半点小可怜的样子。
两人隔着一步远对视。
月光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几乎交叠在一起。
“别开门。”顾寻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盛驰耳朵里。
盛驰看着他。
这个前一秒还虚弱得走不动路、连伤口都要人帮忙处理的人。
“为什么?”
顾寻偏了偏头。
月光从他脸侧移开,照出他耳廓的轮廓,还有耳垂上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
“那个领头的女人,”他说,“不是人。”
盛驰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顾寻什么意思。兽王对同类的感知,比他敏锐得多。第一世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隔着三百米,顾寻就说“你身上有植物的味道,很香”——那时他刚催熟了一片麦田。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
“有人吗?陨石马上要落了,请配合疏散!”
盛驰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他。
顾寻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他转过头,对上顾寻的眼睛。
那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瞳仁里那一点金此刻亮得惊人,像两点将燃未燃的火星。但里面装的东西,盛驰从未见过——那是一种跨越了三世的、刻进骨子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
“我去。”顾寻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气音,“你在这等着。”
他松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
盛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最后,那个人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独自走向荒之主。那时他想追上去,但腿被压住,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天星尘里。
然后他们一起死了。
盛驰攥紧拳头,大步追了出去。
楼下,顾寻已经走到面包车前。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凉意。盛驰站在单元门阴影里,没有走出去。
那个精干的女人看见顾寻,眼睛亮了一瞬——那亮法让盛驰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不是人类看见同类的亮,是别的什么。
“你是这儿的住户?”女人的声音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快上车,陨石马上就要——”
话没说完。
她顿住了。
因为顾寻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从头照到脚——染血的衬衫,腰间的纱布,脸上干涸的血痂。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谁派你来的?”顾寻问。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盛驰注意到了,顾寻当然也注意到了。
然后她迅速恢复成专业的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先生,您在说什么?我们是救援队的——”
“变异兽的味道,”顾寻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那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出来。”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眼睛,在月光下慢慢变了。瞳孔先是收缩成一条竖线,然后整个眼白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黄。
她身后那两辆面包车的门同时打开,里面涌出十几个“人”。每一个下车的时候姿势都有些奇怪,关节像是刚装上去还没磨合好,咯吱咯吱地响。他们站定后,齐刷刷抬起头,所有的瞳孔都泛着不正常的幽光——有的黄,有的绿,有的红得像烧红的炭。
为首的女人舔了舔嘴唇。
她的舌头比正常人长,舌尖分了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有意思。”她笑起来,那笑容挂在一张人类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怪异,“人类,你居然能看穿我们。”
她上下打量着顾寻,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再滑到腰侧缠着纱布的地方。那目光带着贪婪,像打量一盘菜。
“你的味道很特别。”她吸了吸鼻子,发出一种类似于嗅闻的声音,“吃了你,应该能进化不少。”
顾寻没有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落在盛驰眼里,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第二世那个高冷校草被戳穿身份时,也是这个笑带着“你们这群蝼蚁”的轻蔑。
然后他听见顾寻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天气:
“吃我?”
他歪了歪头。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所有人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扭曲、膨胀、变形,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最后化作一头巨大的、俯瞰众生的——
兽。
那不是实体。是威压,是气息,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具象化成的虚影。它俯视着面前那些变异生物,目光漠然,像神明俯视蝼蚁。
顾寻的声音从那张还在笑着的嘴慢悠悠的说道:
“你确定?”
为首的变异兽女人,瞳孔骤然紧缩成两条细线。
而她身后那些同伴,膝盖一软。
扑通。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跪了下去。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刻在基因里的——臣服。是兔子见了狼的那种本能。
女人还站着,但双腿在发抖。月光照出她脸上的恐惧,那恐惧一层层剥开她人类的伪装,露出底下属于野兽的、原始的惊慌。
顾寻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
女人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瞬间,她抬起头看了顾寻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恐惧,还有困惑,以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悲哀。
“不对。”
盛驰忽然开口。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们不是冲他来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变异兽,最后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是冲我。”
女人的瞳孔又缩了一瞬。
盛驰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月光下,瓶底那几粒淡金色的种子泛着微光。
“这个,对吗?”
女人盯着那个瓶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低沉的嘶吼。
“神农种子。”她说,声音沙哑,“你果然有。”
盛驰把瓶子塞回兜里。
“谁让你们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盛驰,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贪婪,恐惧,还有一丝……敬畏?
“是上一代兽王。”顾寻忽然说。
盛驰猛地看向他。
顾寻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荒之主苏醒之前,上一代兽王就预感到末世会重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留下过预言——能终结这一切的,不是兽王,是一个拥有神农血脉的人。”
他看着盛驰。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盛驰读不懂。
“你第一世种出的那颗果实,不是普通的能量果。那是神农血脉完全觉醒的标志。”顾寻顿了顿,“它们一直在找你。”
盛驰攥紧了兜里的玻璃瓶。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最后,他递给顾寻那颗果实的时候,那个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原来那不是因为甜。
远处,天边亮了一瞬。
第一颗陨石划破天际,拖出长长的、燃烧的尾焰。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像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无数烟花,拖着火尾,坠落,坠落。
“荒”来了。
盛驰看向顾寻。
那个人正看着天空,侧脸被陨石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腰间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伤口又裂了。
但他站在那里,像钉进地里的一根桩,纹丝不动。
“所以,”盛驰说,“你这一世找到我,是因为那个预言?”
顾寻转过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
他说。
“我找你,和预言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盛驰很近。近到盛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金色的光,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第一世,你递给我那颗果实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不管你转世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盛驰耳朵里。
“和预言无关。和使命无关。”
“只和你有关。”
盛驰看着他。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凉凉的,带着远处陨石燃烧过后的焦糊味。
那些跪了一地的变异兽还在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
盛驰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留下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
“伤口又裂了,上来重新包。”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脚步声追上来,拖带着一点急促。
顾寻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月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盛驰。”
“嗯?”
“你刚才在担心我。”
“没有。”
“有。你眼神出卖你了。”
“你话太多了。”
顾寻弯起眼睛笑起来。那笑容在月光下亮得晃眼,比天上那轮月亮还亮。笑得眉眼都弯了,笑得露出一点牙齿,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而不是什么让所有变异生物跪伏的兽王。
门合上的瞬间,盛驰忽然说: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
顾寻靠在墙壁上,看着他。
“天亮之前。”
“多少?”
“至少三倍。”
“怕了?”顾寻问。
“怕什么。”他说,“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顾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屋里轻轻回荡。
“对。”他说,“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