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驰是被饿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饥饿感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拽出来的——那种被饿的前胸贴后背,能下一头牛的感觉,他已经三十多年没体会过了。
等等。
三十多年?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末世第三十年那个布满裂痕的地下避难所天花板,而是——一片纯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吊灯。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
盛驰僵硬地躺在床上,花了整整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干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是一双二十出头的手。
不是那双在废土上刨了三十年地、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摸到手机。时间显示
2060年3月10日,上午7点23分。
盛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
“重生?”他对着天花板喃喃,他猛地坐起来扑向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早高峰的车流在远处的高架桥上缓慢蠕动,楼下的早餐店冒着热气,上学的、上班的个个忙碌不已,包子笼掀开的蒸汽混着初春的薄雾。
没有变异兽。没有荒能量。没有废墟。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带着清晨微风的凉意,这一切无比的真实。
盛驰站在窗边,感受着那片凉意渗进皮肤,开始冷静地梳理脑子里的记忆。现在距离末世,还有三天。
第一世,末世三十年。他是人类最后的种田大佬,神农血脉的继承者,用一手登峰造极的植物异能养活了大半个幸存者基地。然后他遇到了那个人——传说中的兽王,变异生物的至高王者,所有人类的噩梦。
他们在战场上相遇。他种出的果实让那个从不知“温暖”为何物的怪物第一次尝到甜味。
然后他们同归于尽了。
一起死在黑月之下。
第二世。他带着部分记忆转世到末世前,决定当个透明人。伪装成废柴学渣,窝在角落低调度日。结果被一个高冷校草盯上然后谈了一整年见不得光的校园恋爱。
然后末世爆发。校草身后跟着一群跪伏的变异兽,微笑着对他说:“好巧,你也是重生的?”
社死现场。
他选择装失忆。
然后那个人又为了救他,死了。
现在,第三世。
盛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二十六岁的身体,一百三十岁的灵魂,还有两辈子没还完的情债。
这一次,他带着全部记忆。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管。”他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末世?来就来。我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种田,养老,谁也不见。”
倒影里的年轻人眉目清俊,眼底却是两世风霜沉淀下来的疲惫和通透。
他动作很快,两世的末世生存经验让他对“三天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有着刻进骨子里的直觉。种子、工具、药品、净水设备——清单在脑子里飞速成型,写到一半,他顿了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清单上的“能量麦种子”划掉,改成“普通小麦”。
这辈子不当救世主。
这辈子只管自己。
写完清单,他看了眼时间,8点15分。距离末世爆发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换上衣服准备出门,路过客厅时余光扫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透明的玻璃瓶。瓶底沉着几粒淡金色的种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盛驰脚步顿住。
那是……
第一世最后,他递给那个人的果实的种子?
不对。那颗种子应该在第二世就被那个狗东西做成了项链……等等,那条项链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空的。
再看那个玻璃瓶,瓶身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陌生又熟悉,凌厉的笔锋几乎要刺穿纸张:
“这次换我找到你。”
盛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最后他把玻璃瓶塞进兜里,面无表情地拉开门出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寻,你这个狗东西,上辈子没死透是吧?这辈子能不能放过我?
——但他没意识到,自己攥着玻璃瓶的手指,紧得指节都泛了白,早已出卖了他。
上午十点,农贸市场。
盛驰从种子店里出来,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他像一个行走的种子库,把能买到的、不能买到的(农学专业研究生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意外地好用)全部扫荡了一遍。
路过一家宠物店时,他下意识停了一下。
笼子里,一只白色的小奶猫正趴着,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盛驰和它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移开视线。
“不养。”他对自己说,“这辈子什么都不养。”
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响了。
新闻推送:【气象预警:今日夜间将有大规模陨石雨,请市民注意安全……】
盛驰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回家速度。
不是陨石雨。
是“荒”。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依然湛蓝的天空,忽然有些恍惚。第一世这个时候,他还在实验室里研究新型抗寒小麦,完全不知道三天后会失去什么。第二世这个时候,他被那个高冷校草堵在教学楼后门,那人递给他一杯奶茶,说“不喝就扔了”。
这一世这个时候,他只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门禁对讲的铃声。
盛驰皱眉,看了眼来电显示:楼下大门。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像有人刚从水里捞出来,每一个呼吸都在发抖。
盛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刻进灵魂里的、跨越了三世的、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虚弱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依然是那个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盛驰……开门。”
盛驰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三秒后,他挂断电话,转身就往门口跑。
一边跑一边骂自己:盛驰你是不是有病?你忘了他第二世怎么坑你的?你忘了他第一世怎么跟你同归于尽的?你——
他拉开楼下大门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门前的台阶上靠着一个人。
白色的衬衫被染透了大半,脸上、手上全是干涸和新鲜交叠的血迹,狼狈得像刚从战场废墟爬出来。
但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两辈子、从战场看到校园、从敌对看到死别的脸——此刻正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眉骨上有一道血口,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得深不见底。眼底带着三分茫然、三分痛楚、三分可怜,还有一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那个人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巧……又遇到你了……”
盛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了整整五秒。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个一百多斤的大男人半拖半抱地弄进楼道。
关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盛驰,你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也别想还清。
而那个被他拖着的人,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染血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弧度,和他今早看到便利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这次,换我找到你。
——然后,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