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十二点整——
青年收起雨伞,冷眼看向『蜃楼』边上硕大的歇业立牌。
他遁逃失败了,无关技术,纯粹对方人多,多很多。能把场子里大半保镖都用来看守自己,足见何佩恩那个老东西对攀附赵柝这件事有多执着。
“死胖子。”江涅咬牙道。
他认命地推开厚重铁门,廊垣下的雨珠纷纷坠落。
与之同时,彩色碎玻璃嵌合的玄关墙上,几名打手的身影倒映其中,一辆面包车经过他们,短暂停留后连人带车消失在潮湿水气里。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很多次,通常出现在清缴犯罪集团的收网阶段。
何佩恩出事了?
江涅脚步顿住,收回搭在门锁上的手就欲转身离开。
斜对面糖水铺处坐着的两个男人见状,当即起身朝他走过去;道路的另一侧,也有一个男人从报刊间抬起头,将手伸进衣兜里。
江涅只得硬着头皮往店里走。
大厅内难得清静,没有嘈杂喧闹的客人,也没有跑上跑下的侍者,反倒是多出六七个高壮的生面孔,或站、或坐、或靠在侧厅的台球桌旁抽烟。
他们脚边跪着何佩恩的秘书,原本梳得油光光的金毛杂乱支棱着,脸肿得和猪头一样,眼镜歪在半边,两腿筛糠似的急剧抖动。潘亚则蜷缩在地板上,捂着肚子低声啜泣。
看到有人进来,男人们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江涅拇指掐着食指关节,强迫自己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朝他们颔首,然后径直走到吧台后提了箱气泡水送到台球桌的木橼上,将两个饮料开瓶器摆在一边。
他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没问。
跟个哑巴似的回到吧台,抽了把水果刀开始处理水果,很快就将一盘不怎么精致的果盘也端了过去。
几人里,身形最高大看起来也最痞气的那个挑了挑眉,一脸兴味地和大家交换了个眼神,伸手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二楼VIP包房的水晶灯关闭着,暧昧的氛围灯将丝绒地毯照成更深的铁锈色,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熏香味里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腥甜。
赵柝倚坐在正中间的皮椅上,指缝间夹着即将燃尽的香烟,冷眼瞥视匍匐于地上的三个地痞以及中间一团模糊的血肉。
“赵总长,薇薇安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不懂事的手下也收拾过了,还求您高抬贵手……”
何佩恩垂眉顺目地站在边上,满头细密的汗珠也不敢伸手去擦,只小心翼翼瞄了眼煞神,见对方沉默不语就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默默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一边。
等了许久,赵柝将烟头按在扶手上捻熄,锐利目光像手术刀般划向冷汗淋漓的胖子,嗓音里透着酷寒。
“《新秩序法案里》对持有并贩卖违禁药物的处置规定是怎么样的?”
包房里没有人敢回答,包括何佩恩。
赵柝低低哼了一声,突然拔枪就射,只瞬息功夫,三个地痞连同何佩恩的保镖齐齐倒地。
屋子里的血腥气浓郁到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脑浆和排泄物的骚臭瞬间弥散进各个角落,逼得何佩恩几欲呕吐。
好在他的膝盖先于胃做出反应,在赵柝调转枪口前当先跪在地上。
“总长饶命!”嚎完这一嗓子,何佩恩硕大的脑袋隔着地毯都磕出了声响,“驭下无方是我的错,可我真没有参与违禁药的销售啊!”
但冲锋手枪还是抵住他的后脑勺,“咔嚓”一下拨到连发模式。
“是吗?”
赵柝声音轻飘飘的,揪着何佩恩的脑袋将其按到旁边的沙发上,面朝下堵住口鼻,将枪管缓缓移到他的耳背,食指勾住扳机:“那我给你个机会,别乱动。”
“呜呜呃——”
声嘶力竭的惨叫捂在软皮革下的填充物里,被轻快的“哒哒哒”压了下去。
何佩恩滚落在地,双手虚捂住皮肉乱翻的左侧脸,消失的耳朵处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血洞,汗水、泪水、油脂混着唾液和鼻涕顺着肥厚腮肉一路流到轮胎圈一样的脖颈缝里。
“你看,听话才能好好活着。”
赵柝扔掉手上那半块耳朵,拿起冰桶边包红酒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皮手套上的血污,再一点点抹去枪管上焦固的灰渣。
“我再问一遍,那些违禁药都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禁控司长马尔科……”
“砰——”
西瓜被从中间破开,舀出鲜红的果肉搅拌成汁,均匀地浇在晶莹的冰沙上。待其渗透到底铺了半个指节那么厚,再将金色的百香果和朗姆酒混合液从顶端淋下,冲刷出数道脉络和沟壑,似金色火焰在熔岩中奔涌。
“您要的炎狱冰峰。”
江涅把矮脚杯推给对面的年轻男人,往“火山口”插了一根吸管。
男人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江涅,质疑道:“你确定这玩意儿是鸡尾酒不是小孩子吃的刨冰?”
江涅说:“您可以先试一下。”
男人小嘬一口,刹时满嘴芳香浓郁,百香果的酸和西瓜汁的甜裹着清凉酒液依次递进,尾调是淡淡的金朗姆焦糖,留下一股和烟草异曲同工的回甘。
他挑不出毛病来,于是说:“不够烈,配不上那么刺激的名字。”
江涅便温和地笑了笑:“为了不干扰您的正常工作所以使用了低度朗姆酒,如果您喜欢,我非常乐意在您下班后送上一杯正宗的烈性特调。”
男人先是一愣,接着乐出了八颗大牙:“你这家伙挺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江涅。”
“陆晋。”
男人指指自己,将剩下的酒液一口气喝光。被抽掉空气和水分的冰沙坍缩成小小一簇,虽然保持着山峰的形状,却是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放下杯子,竖起拇指,继而手腕一转指了指后门:“走吧,如果有人拦你就报我名字。”
“谢谢你,陆先生。”
江涅向陆晋点头致谢,没有收拾任何东西,立即离开吧台大步往外走。
“小江哥哥!”
少年软糯还带着哭腔的呼喊突然自人堆里炸起:“小江哥哥你帮帮我,带我一起走吧!”
潘亚匍匐在地板上膝行,没爬两步便让人从后背踩住,声音却像带倒刺的钩子,紧紧攀附住江涅的脚踝,使之步履艰难。
“你帮我说句好话,让他们也放了我好不好?小江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他应当是向其他人哀求未果,只能把江涅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江涅清楚自己讨来的那点好感对陆晋来说有多么微不足道,肯高抬贵手放他离开已是万分侥幸,但凡多一丝贪心都可能把两人全折在这里。
所以他紧咬牙关,闭上眼睛将少年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从脑海里驱散,继续前行。
“小江哥哥!小江哥——”
少年戛然而止的痛呼伴着短促闷响,然后便是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
江涅终究是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过头,视线穿过昏黄暧昧的灯影,恰好对上陆晋的眼眸。
男人指尖夹着根未点燃的烟,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旁观这出好戏。
江涅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可不可以……”
“不行。”
陆晋没等他说完就直截了当的拒绝。
青年嘴唇颤了颤,小幅度转头看了眼不再动弹的潘亚,少年的一条胳膊脱了臼,正扭曲地支在腰背间。
他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遮盖住原本圆溜溜的杏眼,露在外面部分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几乎要从眼角处流淌下来。
江涅收回目光,低头垂眸,尽量展示出弱势的一面,轻声道:“他只是个半大孩子。”
“孩子?”
陆晋笑得无比轻蔑,抬起双手展示四周的空旷:“今天所有‘少爷小姐’都清了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在这儿吗?”
江涅摇摇头。
“因为他从那秘书那打听到我们头儿的身份,专程跑来卖屁股的,刚才还搁那跟兄弟几个发骚呢。”陆晋敲开打火机把烟点上,“就这种烂货你搭理他干嘛?”
“他也不过——”
江涅话说一半,突然瞥见斜对面的楼梯处突然出现了一只脚,鞋面光洁锃亮。他浑身一凛,当即收声,同时侧身疾退,矮身躲到附近的沙发后……
赵柝像一头餍足的猛虎般踩着慵懒步调走下台阶,听到陆晋没心没肺的大笑声,便冷眼瞥过去:“瞎开心什么?该找的东西都找出来了?”
“放心吧柝哥,”陆晋揉着脸勉强收住笑,拿烟头点了点秘书所在的位置,“账本、票据、交易清单全部到手,人也处理干净了,就剩下秘书和他的小鸭子。”
“不留活口。”赵柝说。
“噗”地一声,子弹穿过消音器射进脑门,秘书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跟随他老板去了。与此同时,另一道刺耳的尖叫随之响起。
“他骗了你!他擅自放了人……啊!”
赵柝的眉头蹙了起来,视线扫过几个空饮料瓶和吃剩一半的果盘,落到那位把潘亚踹翻的下属身上。
“不是他,我放的。”
陆晋耸耸肩,拎垃圾似的把潘亚从角落里拖出来丢到赵柝脚边,蹲下去将烟头往对方脸上一按,恶狠狠道:“老子就说你不是个东西。”
潘亚尖叫连连,捂着脸像条蛆虫般拼命往后扭动。
“够了。”
赵柝避开潘亚挪动的身体,抬脚踢了踢陆晋,转身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说说你干的好事。”
“哎呀,我就是放走个调酒的,”陆晋站起来补了潘亚一脚,笑嘻嘻坐到赵柝旁边,“那人处世不错,手艺也好,弄死有点儿可惜了。”
他又拔出枪,在手上绕了一圈,作势瞄了瞄潘亚的脑袋:“倒是这玩意儿,别人走之前还想捞他一把,结果他转头就给人家卖了,你说他是不是贱。”
赵柝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已然有包庇下属的意图。
潘亚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死亡的阴影打了个转又重新回到他的头顶。
凭什么?
同样是欢场里卖笑的,凭什么江涅就能被陆晋护着,哪怕赵柝追问起来,还能安稳地躲在大家眼皮底下。
而他呢?像条没人要的野狗,马上就会被杀死。
而且江涅明明能救他的,只要他肯弯下腰,跪下去向陆晋求个情……可他没有!他就那么假惺惺地说两了句废话,转身藏得严严实实,把自己丢在这里等死!
凭什么!
对生者的忮忌和对死亡的恐惧熔断了潘亚最后一丝理智,以至于生出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江涅抓出来,用他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他撒谎!他骗您的!江涅根本没跑出去!他还躲在这里!”少年双眼赤红、声音尖利,愣是单手撑着自己跪了起来,“赵总长!赵总长您信我!只要您放过我,我、我马上就能帮您把他抓出来!我知道他在哪!”
江涅靠在沙发背后,双手紧紧攥住裤腿,尽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这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自懊恼和愤怒。
如果只是听说陆晋放跑个人,赵柝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可潘亚戳穿自己一直躲藏在此的事实,那在场所有人就都成了知情不报的共犯,无异于狠狠扇了赵柝这位长官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么不管是为了重树威信还是维护尊严,他都会选择杀了自己……
“可以。”
赵柝果然答应了,甚至恶趣味地从吧台上拿了一把水果刀,捻了捻闪着寒光的锋刃,把它往地上一丢:“一死、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