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长安道 第7章 黄粱梦07

薛满在藤椅上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宿醉的头痛还未散尽，他动了动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他低头看去，小梅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熟，长发散落下来，还有几缕尚缠在他的腕间。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角还带着点未褪的红。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混着梨花白的清冽与肌肤相贴的灼热。

薛满仰头望向院中的梨树，枝头的梨花开得正盛，白得晃眼，簌簌地压弯了枝桠。

他终于将这么多年的执念拥之于怀，可心里流淌的，却为何不是满足与幸福，而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疑惑呢？

是因为他趁人之危吗？

还是因为他骗了小梅？

还是因为，在他心里，始终无法把小梅和记忆里的师兄重叠在一起？

风卷着花香掠过，梨花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场温柔的雪。

薛满下意识伸手，拈去落在小梅眼角的那片花瓣，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昨夜的触感忽的漫上来：颈间的轻喘、发间的微汗、还有那双攥着他衣襟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带着点贪恋的缱绻。

可至少，昨夜的欢喜是真的，如今的温暖也是真的。

或许是指尖的温度太烫，小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时的迷茫褪去后，那双含着笑的眉眼渐渐染上羞涩，像沾了露的花。

他没说话，只是用脸颊轻轻蹭着薛满的脖颈，发丝扫过喉结，带来一阵微痒的麻。

“小梅。”

薛满低笑一声，抬手理了理他散乱的发，指腹划过耳后时，触到一片细腻的热，“醒了？”

小梅没应声，只是软软地回唤了一声：“薛满。”

清亮的嗓音还裹着初醒的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琴弦，尾音却悄悄往上扬，藏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起来吗？”

薛满只问，见小梅神色黯下去，又指着他散乱的头发，放缓了语调道，“我替你束发。”

“嗯。”

小梅的应答里瞬间漾起雀跃，尾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起身时动作急了些，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薛满伸手替他拢好衣襟，指尖划过那片温热的肌肤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视线扫过处，心头微微一动。

与初见时那满身狰狞的疤痕不同，连续敷了三个月的药，如今少年身上的疤痕几乎都消了去，露出原本细腻白皙的底子，像上好的暖玉，透着莹润的光。

“小梅。”

他忽然开口，温热的掌心覆上少年后背，正按在从前肩胛骨那道最深的疤上。

如今那里只余下一抹浅浅的粉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浅痕。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轻，“还疼吗？”

“不疼。”

小梅的声音又软又乖，偷偷抬眼望他时，睫毛颤了颤，眼底藏着的羞涩混着灼热的期待，几乎要漫出来，“就是……有点痒，还有点烫。”

薛满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光，指尖利落地理好衣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梳齿光滑温润的乌木梳。

他抬手，动作轻柔地将少年散乱的长发拢在掌心，木梳贴着头皮缓缓划过，带着让人安心的触感。

薛满将发丝细细束好，那条红的鲜亮的发带在发间绕了两圈，末端垂落时扫过少年颈间，像两点跳动的火苗。

他望着那抹艳色在莹白肌肤旁晃悠，眉眼间终于漫上一层真切的满足，连唇角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拂去落在少年肩头的一片梨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发尾的红带，轻笑道:“好了。”

小梅忽的侧过身，伸手便去够薛满手里那把乌木梳，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时带着点微颤的热。

“薛满，我也要替你束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尾音却又缠缠绵绵的，像撒娇多过请求。

薛满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那甚至算不上问句，少年眼里的期待明晃晃的，像揉碎了晨光。

他沉默了一瞬，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好。”

小梅显然是头一回替人梳发，手指有些笨拙。

起初不知轻重，木梳刚碰到发间便扯得紧了，薛满颈后几缕发丝应声而断。

少年顿时僵住，脸颊“腾”地红了，慌忙松了手，眼里的雀跃褪了大半，只剩下无措。

“小梅，我没事。”

薛满偏过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意，语气里满是纵容，“你随意些就好。”

“那我真的随意了？”

小梅小声确认，手指却放得更轻了，一点点拢着他的发，哪里说的上随意，分明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薛满任由他在身后折腾，鼻尖萦绕着梨花的芬芳，耳畔是木梳划过发丝的轻响，倒也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动静终于停了，小梅怯生生地转到他面前，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红扑扑的，眼里带着明显的挫败：“我……我不太会。”

薛满抬手，眼前便出现了一面菱花镜，镜面里映出他此时的模样。

头发被束得歪歪扭扭，那条本该利落系好的发带更是缠成了个松散的结，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显得有些狼狈。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没半分不悦，反倒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小梅的发顶，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没事，我教你。”

说着，他接过少年手里的木梳，指尖一动便解开了那乱糟糟的发结。

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肩头时带着点微痒的触感。

“等你学会了，再替我束发，可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裹着晨光的暖意，像个温柔的许诺。

“嗯。”

小梅应着，眼睛亮得像淬了晨光，里面跳动着细碎而热烈的光。

他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薛满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又藏着几分郑重，“不只是束发。”

风卷着几片梨花落在藤椅的扶手上，沾了点晨露，晶莹剔透的。

小梅望着薛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薛满，你要把你会的都教给我。”

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薛满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以后，你就不用照顾我了。”

薛满的心轻轻一颤，像被那飘落的梨花砸中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异常认真，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得让人心头发软。

“你为我做过的，没做过的，以后我都会为你做。”

小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许下一个要用一生去兑现的诺言。

他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低下头，而是执拗地望着薛满，眼里的期待与坚定交织在一起，像要把自己的心意全剖出来给他看。

院中的梨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带着清冽的香气。

薛满看着小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怎么忍心去欺骗这样一个热烈纯粹的少年？

可这又哪里算得上是欺骗？

不过只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师兄照顾自己的从前。

小梅只是忘了，可过往就是过往，是真切存在过的记忆。

薛满抬手，轻轻拂去小梅发间的一片梨花，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耳廓，轻声应道：“好。”

得了回应，小梅心头那点雀跃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瞬间铺满了眉眼。

他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薛满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对方骨血里。

少年的发顶蹭着薛满的下颌，声音里裹着雀跃的颤音：“那我们今日做什么？”

薛满顺势抬手扶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那片柔软的发里。

晨光透过梨花枝桠落在他脸上，将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染得愈发温和：“今日是花灯节，我们去看灯。”

“花灯节？”

小梅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出亮闪闪的光，像落满了星子。

他还记得，先前薛满教他读书时，读到“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这一句时，笑着提起花灯节时眉眼间的期待与幸福。

薛满说，花灯节人潮如织，花灯如山，烟火绚烂，是人间最繁华美丽的夜景。

可书上说，花灯节是正月中，如今已是初夏，也有花灯节吗？

这点疑惑只一闪而过，那点被勾起的期待此刻在心底疯长，小梅抓着薛满衣襟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鼻尖因为兴奋而泛红：“花灯节是晚上吧？我们现在就去吗？”

话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满，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向往。

“现在就去。”

薛满轻笑着牵起少年的手，“到了就是晚上了。”

花灯节的街市果然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沿街的灯笼从街口一直绵延到天边，红的、粉的、琥珀色的，宫灯、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亮得像打翻了银河，连头顶的月色都被比得淡了几分。

小梅刚踏进这片灯海，眼睛就不够用了。

他像条挣脱了束缚的小鱼，瞬间扎进涌动的人潮里，青衫的衣角在花灯影里一闪，便蹦跳着奔向那片流光溢彩。

他在一串串灯笼间穿梭，手指偶尔拂过绢面灯纸，感受着烛火透过布料传来的微温，银铃般的笑声混着周遭的喧嚣，脆生生地撞进薛满耳里。

薛满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像牵了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那抹雀跃的身影上。

他看着小梅踮脚去够挂得高高的兔子灯，看着他举着老虎面具遮脸，只露出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被杂耍艺人抛起的火球惊得后退半步，又立刻凑上前去拍手叫好。

他看着小梅时，唇边的笑意从未散去，眼底盛着的温柔，比这灯火更温暖。

他们并肩看过画着“八仙过海”的走马灯，灯影流转间，仿佛真见着仙人踏浪而来；试过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小梅戴上面具时故意龇牙咧嘴，却被薛满伸手揉乱了头发；尝过各式各样的糖人，脆甜的糖衣在舌尖化开时，小梅眯着眼递到薛满嘴边，非要他也尝一口那甜；看杂耍艺人吞剑时，小梅紧张得攥紧了他的手，掌心沁出细汗；听歌女轻歌曼舞时，又跟着调子轻轻晃头，眼里满是新奇。

后来上了游船，小梅趴在船舷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灯，烛火在水波里晃成一片碎金。

薛满递给他一盏莲花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学着旁人的样子闭眼许愿，轻轻放进水里。

灯盏刚漂出去不远，远处忽然炸开一串烟火，金红的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小梅仰起的脸上那抹惊艳的笑。

夜渐渐深了，月上中天，星子稀疏。

游人如潮水般退去，街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喧嚣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小梅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顺水漂流的花灯一盏盏远去，眼底的光渐渐淡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带着明显的意犹未尽。

薛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前，手里提着盏小巧的纱灯。灯架是细巧的竹骨，蒙着层上好的素绢，白得像院角新绽的梨花，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绢面上用工笔细细绘了个少年，眉眼弯弯如新月，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仰着头，望着头顶枝桠间的梨花。

他在小梅面前站定，晚风拂动衣袍，带起缕微淡的梨花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灯纸上少年的眉眼，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像浸了整夜的春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小梅，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