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卷二
第十一章一碗面
白黎是在一个下雨天决定做一件事的。那天谢玄下山了,不是奉师命,是他自己要去——林小禾前两天在镇上托人带了口信来,说看到了一家兵器铺,可能有适合寒芒的枪缨材料。谢玄本来想等雨停了再走,但坐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觉得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就提起寒芒出了门。
偏殿一下子空了下来。白黎坐在窗边看书,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的眼睛在看字,脑子在看别的东西——看雨打在竹叶上的样子,看游廊上积水的波纹,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花苞。花苞比前几天鼓了一些,褐色的外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粉白。白黎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直到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书页,才回过神来。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把偏殿罩在里面,像一座被水围着的孤岛。白黎看着那些雨丝,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然后雨飘到他脸上,凉凉的,忽然记起一件事——谢玄今天走得急,没吃早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谢玄没吃早饭,关他什么事?谢玄也不是第一次没吃早饭,以前在山上练枪的时候经常练到过了饭点,回来随便扒两口冷饭就对付了。但白黎今天就是觉得——不行。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行,就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演武场看谢玄考核,为什么要替谢玄包扎手上的伤口,为什么要把那些纸条一张张叠好塞进袖子里。
白黎走进厨房的时候,雨还在下。厨房在偏殿的东侧,和谢玄的房间隔了一堵墙。白黎很少来这里,他对厨艺一窍不通——以前是师尊让人送饭,后来是谢玄做,他连烧水都很少干。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锅碗瓢盆,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但他没有走。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用火折子点了火。火苗舔着柴火,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咳嗽着退了两步,用手扇了扇烟,等火稳了才敢再靠近。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面条是谢玄前几天擀好的,用布盖着放在案板上,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白黎看着那些面条,忽然想起谢玄切菜时的样子——刀工很好,每一段都一样长,连葱段都切得整整齐齐。那个人做事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做什么都不会错。但白黎知道他会错,比如他会在擦枪的时候忘记吃饭,比如他会在夜里练枪练到手指发抖,比如他会把“姜茶太甜”写下来,但其实那碗姜茶一点也不甜。
白黎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发现有几根已经粘在锅底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面条捞出来,盛进碗里,看着那碗面——面条坨了,有几根断成了几截,汤少了,葱花撒得满碗都是。卖相很差。白黎端详了一会儿,想倒掉重做。但水已经烧干了,柴也快烧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端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了灶台边上那碗浇头。谢玄早上炒的,用油纸盖着,放在灶台最里面,怕凉了。是一碗雪菜肉丝,雪菜切得碎,肉丝切得细,油亮亮的,闻着就香。白黎看着那碗浇头,站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谢玄早上出门之前做了这些——炒浇头,擀面条,烧好水,把柴码在灶台边上,整整齐齐。他本来打算自己回来做午饭的。
白黎把浇头浇在面上,端着碗走回正殿。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帘比之前更密了。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碗面,但没有吃。他在等。等雨停,等谢玄回来,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能看见桌上有一碗面。不管好不好吃,不管坨没坨,是一碗面。
谢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雨小了一些,但他还是淋湿了,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是给白黎带的,镇上的桂花糕,他知道白黎喜欢吃甜的。他走进偏殿,先回屋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去厨房准备做饭。厨房里有人来过的痕迹——灶膛里有烧过的柴灰,锅里的水烧干了,谢玄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正殿走去。
门开着。白黎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条坨了,汤干了,浇头还剩下大半。白黎看了他一眼。“吃饭。”他说。谢玄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面条已经凉了,一夹就断,雪菜肉丝的咸味全进了面里,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白黎在旁边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咸了。”谢玄说。白黎的手指停了一下。“嗯。”“下次少放盐。”白黎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我做的”,想说“这是你做的浇头”,想说“我只是煮了面”。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谢玄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谢玄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白黎面前。“桂花糕。”白黎拆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好吃吗?”谢玄问。白黎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嗯。”谢玄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师兄。”“嗯。”“谢谢。”白黎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比刚才更甜了。他知道谢玄说的不是面。
那天下午,谢玄在院子里劈柴。雨已经停了,地还湿着,木柴被雨水泡过,劈开的声音沉闷而钝。白黎坐在窗边,没有看书,就在那里看着谢玄劈柴。斧头落下,木柴裂开,一声一声,像心跳。白黎数着那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知道不是开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那碗面虽然难吃,但谢玄吃完了;像是桂花糕虽然甜,但谢玄记得买;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到快要看不见了。
晚上,白黎在墙壁上敲了三下。那边回了三下。他又敲了两下,那边回了两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白黎闭上眼睛,感觉那堵墙好像没那么厚了一些,也许不是墙薄了,是他的手伸得更远了一些。他不知道哪个对,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靠近。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你还穿着冬天的厚衣服,但你感觉得到,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