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雕寒月 第8章 尘非弩

除夕夜如期而至，它不管人们的悲伤离别或是欢乐相聚。

距地平线边缘的最后一点光芒消亡，已经很久了。整个人间界却没有一个地方不充满橘红色的灯光——即使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也可以隐隐见到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亮光透出。就像在这样的一个废弃广场，也可以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鞭炮声，一阵又一阵；还可以看得见天空中绚烂爆炸的五彩礼花。

如果你在这个非于叶城的城市待得够久，那么现在，你就可以看见一个有点特别的身影，从日落的地方出现，光明正大而又脚步平稳地走在异城的广场上。对于这座城市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人。而现在他却丝毫不引人注目，因为今夜很热闹，所以有家可归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想到以家人在一起的温暖驱赶多日的孤独感。没有人有机会发现他。

一身白衣。依旧是初来时的打扮，拿着简单的行李，有目的地向前走，不悲不喜。

于叶城叶家后院

所有的房间中皆无烛光。一女子步入院内，神色寂寥。背靠高大结实的冰冷围墙，面上轮映着属于他人的各色灯光。虽然叶家在离市中心较远的地方，可是周围还是传来了很多的声音。刚才的那顿年夜饭简直是失败到极点，自己很努力地做了很多好吃的菜，但叶盛只是一声不吭地扒着碗中的饭菜，不愿意和叶婉叶在说一句话。叶婉叶在也只好很尴尬地大眼瞪小眼，最后，不欢而散。

有一个人，和大家一起过了十三个除夕。如今，当第十四个除夕来临时，突然间就不在身边了，果然，还是不能适应吗？也许我们，早已在时间默默流过的时候，把他当作我们的家人了。

恍惚间，叶婉似乎见到了那个很久以前的夏雕月，笑着喊着“叶姐姐，你看！”高兴地跑过来。

可是，这不是真的。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你会在哪里呢？”叶婉的声音很轻，却充满思念，“我很想你，月儿……”

叶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后院，捂住了叶婉的嘴，并告诫她：“不要说这种话，会被听到的。”然后松开了手。

叶婉紧盯着叶在，这让他有点不自在，赶紧说：“不要这样盯着我，当初去找城主的事，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我……”

叶在话未说完，就被叶婉打断了：“我并不是说我后悔这样做。虽然我们必须要为这个家考虑，可是我们还是做了伤害月儿的事，我们就不该再为自己推卸责任。”虽然这样做会被你看不起，但还是不得不这样做，叶盛，这些你明白吗？

叶在本来还想说“还好月儿及时离开。”“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之类的话，可是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自己伤害的人为这个毫不相干的家留下了可以维持一生生活的钱财，只是，叶在一直都猜不出，夏雕月知不知道自己那天和叶婉一起去拜见城主的事呢？

“这么多年了，我们到底还是变了。”叶在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一句话。语气很平淡，但是表情中带有不可挽回的沧桑。

叶婉很不适应叶在突然的转变，试图转移话题：“叶盛已经睡了吧？”

叶在转头看那全暗的屋子：“应该是吧！”

他顿了顿，又问叶婉：“叶盛以后会成为我们吗？”

叶婉闭上眼：“我不知道。”

“我是不会变的。”就在叶婉所靠围墙之外，那个热闹异常的地方，叶盛用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无尽的烟火在遥远的月亮旁尽情绽放，地上，有暖黄色的灯光。

此夜，月不寂寞。

一觉睡醒，已有不弱的太阳光照进还朦胧着的眼睛。周围不时有一种莫名的花香飘进鼻，很好闻，却丝毫不腻。

夏雕月逐渐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这棵昨天他选择的巨大琼花树。昨夜，因为他对环境不熟悉，就使用“幻镜”查找周围可以用来栖身的地方。（有些法术是可以随着主人法力的增加或吸收某些他自己所需“养分"而变强的，”幻镜“就是这样的法术）

前不久，正好有了一个可以让”幻镜“变强的场所——学堂，所以它的用途也更加广泛而实用了。学堂虽不能让夏雕月法力见长，但是学堂一至十年级有各色人等，每个人所拥有的知识体系不同，正好让夏雕月有机会复制一些有用的东西给”幻镜“存着，这同时也是夏雕月坚持上学的唯一原因。

至于那天他为什么走，是由于夏雕月本就自绝退路，打算好要离开，可是他不想告诉别人，就去查叶婉和叶在在干什么。无意中得知他们出卖自己的事，就毫无愧意地回去送钱并拿走自己的东西，走了。

寒意未退，春日未到，这个时节本不该有花开的，可是他却看到了满树的琼花，长得极其匀称，纯白的花朵，清丽可人的花香，不为严寒而凋零，反倒促使琼花开放得更加彻底。

这样的花，仿佛是为了代替雪，来问候世界的。

站在树下，看着满树琼花，就像回到了那些有漫天雪花飘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此生必爱琼花。

只是，夏雕月在于叶城呆了十三载，却从未见过这花，到底是于叶城根本没有呢，还是自己未曾留意呢？

夏雕月不知道。

大年初一，街上的人不多。除夕之夜，按照传统是要守岁的，所以昨晚有很多人是睁着眼睛，瞪着佛像，还厚脸皮着乞求各路神仙保佑。蜡烛是烧完了又点的，吝啬的人们也不会在那晚念叨着平日舍不得的油钱，火苗“滋滋”地烧得异常豪迈。从前听着鸡鸣声起床，但是对于一夜未眠的人，是不能谈“起床”的，那么，就在天刚刚亮时，手脚利索地吹熄那蜡烛，临睡前心疼下自己的油钱，然后和着鸡鸣声，倒床便睡。

所以说，像这样的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是不足以将这样的人唤醒的。在街上的人不是睡饱了出来溜达，就是死撑着坚持开店赚银子的人。睡到自然醒的夏雕月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在道路中央懒懒地伸懒腰，走进一家古董店，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

当他的手触到一件东西的时候，身体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自己体内的什么在与它互相感应。

这是一把木制的，外观奇特，造型简约而又不失高贵的弩，应该不是这里的东西。

夏雕月拿起这个走到掌柜的面前：“这个是怎么来的？”

店主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还是用超敬业的样子回答夏雕月：“不清楚，好像是十多年前就突然出现的感觉，反正年代也不长，你就拿十两银子，卖给你算了。”

夏雕月无语地掏出十两，抛给他。

“可否告诉我，这把弩叫什么名字？”夏雕月抱着一线希望问。

“……”

“尘非弩。”来者不明身份，很轻盈地抢走了夏雕月手中的弩，着很普通的灰衣，发色银灰。

“你是谁？”夏雕月对来人的行径很不满，而且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觉察他的到来。

“殁遁。”他一脸轻松地报上大名，却只看着手中弩，“这是把好弩。”

“还给我。”夏雕月极其不爽，那个在于叶城的人怎么也跑这来了？没有一点要欣赏帅哥的意思。

“那就看你能不能追上我了。”话音未落，古董铺已没他人影。

夏雕月果断地冲出去追。但是他很快便发现此人并不那么容易对付，即使夏雕月自己全速地追缉，他始终在前方与夏雕月保持一段距离，况且夏雕月还使用“幻镜”，知道了殁遁的逃跑路线。

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树林，夏雕月很希望殁遁可以在那儿停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停在了那里！夏雕月准备和他保持一段距离降落时，突然发现此树林中的树是一种毒树，在木系法典上，曾经记载着这类树，它们的松香可散发出带有剧毒的气体，突然间明白殁遁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夏雕月在身边布上防气体的保护结界，稳稳地降落。却发现，以对面那人为圆心，三丈之内的树皆有枯萎现象。

“你这是要开打吗？”夏雕月冷冷地问。对方不做声，却使用手中尘非弩向夏雕月发射黑光炮弹。

夏雕月也就不再多说，闪身躲过他的攻击，因为气体结界无法接攻击，普通结界又不能很好地防毒气，那就只有躲了。夏雕月隔空连根拔起一棵树，用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无地划着，可是那树却硬是被他分成无数支木箭，只一挥，所有的木箭都往殁遁之处去了，名曰“木箭雨”。

可是殁遁并没有闪躲的意思，右手向前伸出，在面对夏雕月的那一面，顿时黑光大盛，形成了一层屏障，靠前的木箭在触及黑光的瞬间枯干，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一片颓废的坠地声很轻地在殁遁面前响起。

“暗属性法术？”夏雕月有点惊讶，暗是木的克星，他是知道的。

一点也不受夏雕月问话影响，继续着自己的攻击动作，用那些剩余木箭射向对面，夏雕月来不及躲，想要赶紧找棵树转移，却猛然发现，周围方便取材的树都因为黑光炮弹而枯萎、腐朽，不宜用作转移——原来，一开始那些易于躲避的炮弹并不是用来对付夏雕月的，而是用来困住他的，这是一整套的连环。殁遁，果然不可小视。

只是，天然属木的感知力与延展性又岂是等闲？夏雕月一边用幻术建阻碍墙，一边就近让一棵树暂时被赋予生命力，当成功转移的电光火石间，夏雕月见到了让他百思不解的画面：那些被控制的木箭上没有一点黑色光芒，那么，殁遁是怎样移动它们的？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就在夏雕月还未降落时，忽然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急忙施展幻术，召唤出一只黄鸟，从半空截下自己，飞走。果然，就在那棵树下，殁遁在等夏雕月落下。但那只黄鸟只飞了几秒，就倏地消散了。夏雕月却稳稳地站起，看向殁遁的眼神是深沉的凝重。

殁遁的手上，结着只有幻术师才会使用的幻术解除的手形。

“不错，我是个幻术师。”殁遁依然沉静地解答着夏雕月眼中疑惑，而且毫不遮掩。

“……精通两门高深法系就不要和我抢啦，此弩可是我买的，一个小孩子就不要那么厚脸皮了。”夏雕月语出惊人。

殁遁很无语，但还是驳回：“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而且你不也有两种法术专长吗？”丢过去十两银子。

夏雕月很轻巧地接住，又丢回去：“我不要银子，我就要那弩。”

这两人都是以劫富为生，区区十两，都看不上眼。

“……”

“你又怎么知道它叫‘尘非弩’呢？”

“很小的时候见过。”

“在什么地方？”急切地问。

“我不说。”殁遁倒很干脆。

夏雕月也是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不再追问，只是问道：“那你这次是为我而来的？”

“我是为‘尘非弩’来的，正好又见面了。”

夏雕月不去管那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再说最后一句。即使胜算不大，也要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我。”

“我不还。”

那么，交易决裂。

早在问话时，夏雕月便已悄悄聚力，现在以最快速度让那把尘非弩向自己飞来，只是利用了木的感应。但殁遁还是留了一手的，他已将弩布满黑气。可是当弩触及夏雕月的手指时，发生了让两人不可置信的事——整个弩都缠绕上了耀眼绚丽的电光，有细微的“滋滋”声，可是夏雕月的手却并未因此而灼伤。

但，更重要的是，木头上竟然缠绕着电火花！

夏雕月呆着，顺手给殁遁来了一枚电火花。速度如闪电，殁遁仓促闪开，电火花在身前的土地上爆炸。

“雷系法术……真是个不错的法系。”殁遁微笑着后退，没入黑暗，然后不见人影。

“这个法系，我听过的……”夏雕月留在空地上。

End of chapter

作者有话说:

1.创作需要，虚构了琼花花期。

2.宋亡之后，有人开始把聚八仙当作琼花来栽培，后世所谓的琼花，其实是与琼花相似的聚八仙。南宋的郑兴裔在《琼花辨》中，最为明确地指出了琼花与聚八仙的三种不同之处：琼花花色淡黄，叶子较为平滑，不结籽而有花香；聚八仙则花色微青，叶缘有锯齿，没有香味。这三点差异之中，香气的有无是最主要的区别。古人赏花，以若有若无的清香为贵，所钟爱的梅花、兰花，并不以花色见长，而纯以幽香取胜，这便是古人最为看重的韵致，瑶台仙花与凡品的不同也正在于此。

本章中，夏雕月喜欢上的花，是为“琼花”，而非我们平时生活中常常见到的“聚八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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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尘非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