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礼成,六宫朝拜落定。
第二日天光微亮,一道帝谕传遍后宫,无人不讶。
帝王白江河将宫城西隅最雅致、最清幽、地势最高的凤阁殿,径直赐给新后高衍独居。
凤阁依山临水,檐角叠翠,雕梁画栋不输中宫正殿。
殿外遍植四季墨竹,风过竹浪簌簌,碎影落满青石阶,日夜清寂,却也处处透着帝王刻意给的殊宠体面。
旁人皆道新后盛宠加身,唯独高衍心知肚明——
这不是荣宠,是软禁。
越是华美无俦的殿宇,越是离群独居的位置,越方便帝王眼线层层围堵、日夜窥探。
入夜。
晚风穿竹,凉意浸窗。
高衍遣退殿内所有宫女内侍,偌大凤阁瞬间一空,只剩两盏蟠龙红烛静静燃着,暖光摇曳,映得四壁空旷幽深。
她一身素色常服凤袍,褪去大婚繁饰,朱红面纱依旧覆面,静立雕花长窗之前。
多年来刀口舔血、深山蛰伏、沙场搏杀,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九年!她大难不死,历经总总终于来到这里。
深宫繁华于她,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掩尽归来的恨意与图谋。
寂静殿宇深处,忽然掠过一缕极轻的衣袂风声。
无人通传,无半点宫人行迹。
高衍不必回头,已然辨出来人气息。
那是帝王——白江河。
她未曾转身相迎,任由一道镂空乌木屏风横在中间,隔绝内外,将她与帝王截然隔成两方天地。
屏风镂空格纹间,帝王静立彼端。
全新的玄金龙纹面罩覆尽他容颜,冷光沉沉,唯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默然落于她的身影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沉寂,低沉的男声漫透而来,温和得近乎虚伪。
“皇后居于凤阁殿,可还住得习惯?”
高衍唇角隔着面纱勾起一抹凉薄弧度,终于缓缓回身,缓步向内。
她行至屏风内侧,透过层层镂空格纹,遥遥对上他眼底深沉算计,语气清淡直白,不带半分暖意。
“陛下与我本是交易,何须堆砌温情假意。”
白江河低低一声轻笑,笑意不达眼底:“你我大婚成礼,拜天地、祭宗庙,是名正言顺的帝后夫妻,何来交易一说?好歹我也是名门正娶的你,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话音微顿,目光凝在她覆面轻纱之上,带着审视与试探:“但你既是朕的皇后,为何终日面纱覆面,不肯以真容示人?连夫君也不可见见自己妻子的容貌吗?”
高衍眼光微凉,淡淡反问回去,字字锋利:“陛下日日金面遮颜,藏尽本心,又凭什么苛求我坦诚示人?难道陛下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藏于面具之下吗?”
高衍轻笑几声后又道:“你我皆是心怀隐秘、身负重谋之人,谁也不必诘问谁。”
一语刺破所有伪饰的温情。
殿内氛围骤然一冷,方才刻意维持的温和假象尽数碎裂。
白江河气场沉寒骤起,不再虚与周旋,抬步绕开屏风,瞬息逼近她身前。
长臂倏然探出,指尖直袭她面颊轻纱,意图强行揭去、窥她真容。
动作迅猛干脆,带着九五之尊不容拒绝的掌控。
高衍早有防备,身形轻盈侧旋,衣摆轻擦他腕间,同时指节脆劈,直抵面罩门面。
两声轻响交叠,二人各退半步,两两对峙,气场僵持不下。
白江河垂眸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忌惮与兴味,朗声低笑:“皇后果然身怀绝技,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朕还不知道皇后出至哪家名门世家?”
高衍闭了一眼白江河讽刺道:“陛下娶都娶了,怎么现在才来查家户清白呢?如帝王是为玄王令而来的话,又何必再装?”
话音落下,她右手轻抬,腕间微光流转。
半空倏然浮起半面鎏金幡旗,纹路古奥,金光沉静,正是残缺的玄王令。
万年至宝一出,整座凤阁瞬间覆上厚重威压,空气都骤然凝滞。
白江河瞳孔猛地瞪大,所有克制尽数瓦解,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婪狂喜,目光死死黏在那半枚令牌之上,寸寸不移。
白江河惊呼出声:“果真是,玄王令!”
看着他看着玄王令而失态模样,高衍眼底冷意更甚,脑海却不受控地掠过一抹旧影。
彼时高家还尚存而她是自在云游的修行之人,身边跟着年少懵懂、赤诚热烈的大徒弟——将臣。
他那时眉眼干净,心性纯粹,寸步不离追随她左右,事事以她为先。
那是发生在多年前的高家古墓。
当年高家古墓里的一具尸体发生了异变成了白僵,冲出古墓封印,煞气滔天,扰乱村民。
白僵虽然行动迟缓,但力量却相当惊人。
它力大无穷,拥有钢筋铁骨般的身体,普通的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甚微。
即使是刚形成的白僵,其身体硬度也可能超过一些初学武力的练皮境武者。
而这副白僵异变的尸体正是高衍的太爷爷。
她和将臣前往制止,二人拼死与他博斗也不是白僵的对手,师徒两人也是力竭落败。
她被白僵重击撞壁,昏倒在地。
醒来之时,她枕在少年腿上。
他脖颈两道深可见骨的狰狞齿痕,浑身鲜血染红他的白衣,毒血漫渗,皮肉僵黑,早已濒临殒命。
可他掌心死死攥着从白僵身上夺来的幡旗——玄王令。
她抱着脸色苍白的少年内疚道:“你为什么不走!”
在漫天尸煞、绝境孤墓之中,他气息破碎,只哑声对她说。
“我若走了,谁带你走出这遍地尸煞的古墓?”
万幸的是,少年的尸毒不算严重,后来在她的治疗下痊愈了。
也得到了高家的至宝——玄王令的秘籍。
但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至宝把他们推向了万剑不复的死亡。
经年岁月流转,那些过往总总始终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是年少最纯粹的赤诚,也是她今日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可否让朕近身细看?”
白江河的声音刺破高衍的回忆,将高衍强行拉回冰冷现实。
白江河逼不及待就要扑上前抢夺玄王令。
高衍心神一敛,眼底悲戚尽数压灭,只剩彻骨寒凉。
不等白江河再动,她腕间一收。
漫天鎏金微光骤然溃散,半枚玄王令化作星点金雾,消散无形。
白江河扑空,眼底狂喜瞬间褪去,只剩沉沉阴戾压积。
他怒羞成怒,静默须臾,广袖微扬一缕极淡的粉色烟雾悄无声息漫出,香气缠绵暧昧,丝丝缕缕的烟雾直朝高衍面门缠去。
是合欢散!!其为无色无味,一旦服下,会让人情难自禁,难以自制。
若不及时“调和阴阳”,便会痛苦不堪,甚至七窍流血而死。
但她一眼便识破,她不慌不乱抬袖掩鼻,足尖轻点,身形利落后撤,稳稳退出药雾笼罩范围。
她垂眸看向白江河,轻笑带刺:“陛下为夺玄王令,可真是不惜用此阴毒伎俩。”
果然是江湖上名不虚传的讹诈手段。
白江河见高衍并没被合欢散迷惑,神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愕。
她居然对合欢散有抗体?
他至今从没见过有人能抵挡合欢散的毒性。
高衍坦然立在烛火之下,身姿挺拔从容:“臣妾怕是要令帝王失望了!”
这还多得那九年和紫云炼就的本命蛊。
那九年泡在毒虫毒蛇之中炼体,成就如今已经百毒不侵之体。
她微微侧首,眸光清淡却字字诛心:“陛下倾尽权谋求取玄王令,可区区一座凤位,当真配得上定天下的至宝?那可是可以召唤十万阴兵神将神器! ”
白江河沉默不言,五指在袖中死死攥紧,压抑着滔天野心。
高衍缓步上前半步,隔咫尺距离,与他对峙。
高衍:“我可交出完整玄王令,但我要一人。”
白江河呼吸微滞:“何人?”
高衍:“高湛!!”
听见这个名字,白江河眸底微不可查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高衍望着他,一语点破端倪:“我看陛下的眉眼轮廓,与我认识的一位至亲,有七分相似。”
白江河下意识偏头避开她视线,背过身去,语气淡而敷衍:“此事牵扯甚广,容朕追查时日。”
拖延、推诿、含糊其辞。
高衍心中一清二楚——
高湛必然在他掌控之中。
人就在他手里,他只是不愿放人。
没关系,要是最后他不交出人来,她有的是办法!
她未曾戳破,只淡淡落下一句:“我信陛下一次。何时你将高湛完好送至我面前,完整玄王令,我双手奉上,绝不食言。”
言毕,她逐客之意分明:“夜深露重,陛下请回。”
白江河静立烛下,深深望她一眼,终究转身离去。
殿门闭合,重归寂静。
满堂红烛摇曳,光影斑驳,映尽深宫虚伪棋局,暗流沉沉。
高衍独立空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寂。
交易未成,棋局未破。
她身在凤座,心在血海。
前路步步皆险,而旧人、仇敌、执念、亏欠,皆困于这一座深宫之内,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