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王令 第1章 我要凤位

新帝王登基数年，朝局初定，四海却未真正安宁。

边境战火时燃，异族扰边不休，其中以天鹰族最为猖獗凶戾。

天鹰族盘踞北境荒漠，族人凶悍嗜杀，常年越境劫掠村镇，屠戮百姓，抢夺粮草物资，边境岁岁流离，尸骨累累，民怨滔天。

新帝为安边境、抚民心，一纸悬赏诏令昭告天下。

贴满大江南北每一座城池的城门高墙——凡有人能深入北境荒漠，斩杀天鹰族首领、携其首级归朝，便可向帝王求取任意一桩心愿，无论功名富贵、田地宅邸、赦罪求情，无有不允。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数年光阴悠悠流转，无数热血壮士、江湖游侠、皆怀揣希冀揭下榜文，策马奔赴凶险绝境的北境黄沙。

可天鹰族盘踞多年，地势险恶、战力凶悍，首领更是修为高深、诡诈狠绝。

无数人前赴后继而去，最终尽数埋骨茫茫戈壁，魂落萧瑟黄沙，再无一人归来。

城墙上的悬赏令春去秋来，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至今日，沉寂许久的城门之下，终于再度有人抬手，稳稳撕下那卷残破榜纸。

来人是一名女子。

一身利落飒爽的素黑劲装裹身，裁体合身，便于厮杀奔走，无半分冗余装饰。

头顶宽边斗笠压得极低，一层轻薄白纱覆面，一身孤挺清瘦的身姿，孑然独立于满城喧嚣风色之下。

她孤身一人踏上通往皇城深处的悠长宫道。

她手中稳稳拎着一方粗布包裹，布身被浓稠热血浸透，沉甸甸坠在掌心。

暗红血渍顺着布纹肌理缓缓渗落，拖出一道断断续续、刺目惊心的血色痕迹，一路从宫道深处蔓延向前。

行至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正中，她步履沉稳，分毫未顿，抬手将怀中沉甸甸的布包随手掷落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落地。

一颗硕大狰狞的鹰颅顺势从破开的布卷中滚落而出，鹰目圆睁未闭，浑浊瞳孔死死朝前凝定，定格下临死前极致的恐惧与暴戾，喙齿锋利，满目狰狞骇人。

殿内原本肃穆沉静的氛围，瞬间轰然骚动，哗然四起。

两侧文臣皆是饱读诗书的朝臣，素来温文守礼，何时见过这般血腥凶戾之物，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

立在殿中的一众武将久经沙场，见惯厮杀血腥，此刻也尽数按紧腰间佩剑，神色凝重肃穆。

阶下侍奉的贴身宦官与宫人吓得瞬间捂住口鼻，屏住呼吸，满堂皇家肃穆气韵。

高台龙榻之上，端坐九五之尊的男人，覆着半面玄金铸纹面罩。

精致冷硬的金属纹路自眉骨稳稳遮至鼻梁，大半容颜尽数隐在冰冷暗沉的金属光影之下。

唯独一双深邃沉敛的眼眸裸露在外，似千年寒潭，让人无从窥探。

此人，便是九年前倾覆高家、屠尽满门的灭门仇敌——白江河。

他居高临下，垂眸静静凝视地面那颗血淋淋的鹰颅，眸光沉沉。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定在殿中立着的那道单薄孤绝的女子身影之上。

一层轻薄轻纱隔绝世人窥探，唯独露出一双澄澈清冷的紫瞳，孤绝凛冽，孑然立于满堂文武之间。

纵然身处万众瞩目、皇家大殿，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风骨凛然。

四目隔空骤然一触。

白江河心头莫名泛起一股熟悉的恍惚感。

高衍心思缜密，心性沉稳，瞬间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压下眼底所有波澜。

她视线微转，无意之间扫过前方武将队列的最前列。

那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玄色制式锦袍加身，身姿清隽挺拔，脊背笔直如松，眉目清秀凛冽，风骨孤高凌厉，立于万千武将之首。

只是遥遥一眼，高衍胸腔内的气息便大乱，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布料。

是他！

真的是他！

她从未敢奢望，从未敢想象，二人阔别九年的重逢。

竟然会是在这座伪朝的金銮大殿之上。

尘封已久的旧时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至，历历在目，清晰恍如昨日。

年少的少年孤身跪倒在悬崖边缘，浑身湿透，满身狼狈，看着她坠落深渊，无力阻拦，发出一声声剜心剖骨、悲凉失控的嘶吼。

“师父——！”

声音穿透漫天风雨，碎在凛冽山雾里。

高衍心绪纷乱，暗自凝定心神。

他为何会身处此处？

当年纯粹赤诚、执拗的大徒弟，何时身居朝堂高位，蛰伏在灭门暴君白江河的身侧，成为他最倚重的臣子？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沉甸甸压得她呼吸微滞。

与此同时，武将队列之首的将臣，自她踏入大殿、目光便早已牢牢锁死在她身上。

他手握着玄铁扇的指尖，指节收紧，扇骨在掌心挤压出极轻的咯吱脆响。

那一双世间独一无二的紫瞳。

这双眼睛他此生，绝不可能认错。

将臣凝着她的方向，薄唇瓣极轻地微微微动，无声无息吐出两个字的唇形。

师父。

高衍余光精准捕捉到那清晰的唇形，脊背瞬间紧绷如弦，浑身肌肉僵硬。

长睫重重垂落，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刻意避开他滚烫得几乎要将她吞没的视线。

她身处龙潭虎穴，仇敌在前，棋局未开，她半步都不能错，分毫都不能乱。

就在她心绪翻涌、强行自持之际，高台之上。

帝王低沉淡漠的嗓音缓缓落下，瞬间将她纷乱的思绪强行拉扯回现实。

“揭下悬赏榜的人，是你？”

高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去眼底所有起伏异样，声线清冷平稳。

“正是。”

白江河眸光微沉，语气带着试探：“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证明，此首级出自你手？”

高衍神色坦然，袖间轻轻一扬。

一枚通体鎏金、纹路古朴的令牌顺势脱手而出，清脆坠落在冰凉厚重的金砖地面之上。

这是天鹰族世代传承的金羽令，是天鹰首领贴身携带、须臾不离的专属信物，独一无二，足以印证此番功绩千真万确，无半分虚假。

物证确凿，无可辩驳。

龙榻上，帝王指尖在扶手之上轻轻缓慢点动两下，眸光沉敛，缓缓颔首：“报上你的名讳。”

“高衍。”

白江河眸光微动，心底暗自复盘着多年前覆灭的高家满门，名册之中亦无此人记载。

这个凭空出世、身手卓绝、胆识过人的女子，究竟是谁？

疑虑更深继续发问：“你想要何种赏赐？”

高衍缓缓抬眼，目光坦荡沉静：“臣女要皇后之位，母仪天下。”

一语落地，满堂俱惊。

左侧队列之中，一位须发花白、资历深厚的年长文官骤然出列。

神色震怒，厉声呵斥：“凤位乃一国之母尊位，血统家世、德行品性皆有严苛定规，你一介无名无籍的草民，无家世、无根基、无爵位，也敢痴心妄想，觊觎中宫尊荣？”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彻底分化两派。

一众文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句句皆是斥责质疑，讥讽她不自量力、异想天开、胆大妄为；

而立于两侧的戍守边关武将，常年亲历战乱，深知斩杀天鹰首领的赫赫凶险与无上本事，皆是沉默侧目，眼底藏着深重忌惮与敬畏，无人附和文官的嘲讽之言。

武将队列最前，将臣眉头死死紧锁，凌厉眸光沉沉刺骨，漆黑眸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沉沉暗流。

沉寂良久，帝王缓缓开口：“你索要后位，总得给朕一个足以说服满朝文武的理由。”

高衍唇角隔着轻薄面纱微微扬起：“我持有玄王令。持令者，可镇乱世煞气，可助陛下平定四方战乱，一统万里山河。”

“玄王令”三字入耳的瞬间。

白江河眼底掀起惊天骇浪，瞳孔猛地收紧，神色剧变，双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

高家传世至宝，是传说中可号令十万阴兵神将、定天下、镇乱世的旷世奇物。

当高家鼎盛之时，他曾远远见过一次，记忆犹新，终生难忘。

“空言难信，朕如何确定你手中之物真假？”

白江河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贪婪，沉声追问。

高衍神色坦荡：“大婚当日，臣女自会亲手将完整玄王令奉上御前。若有半分虚言，臣女任凭帝王处置，绝无怨言。”

帝王静思片刻，心底飞速权衡利弊，盘算得失。

区区后位，于他而言，不过是交换旷世至宝的临时筹码，无伤根本。

片刻深沉权衡，他终是沉声落旨，一锤定音：“好，三日后，朕册封你为后，登凤座。”

金銮殿风起微澜，朝堂棋局悄然落子。

高衍隔着一层轻薄红纱，那双独有的清冷紫瞳，淡淡望向龙榻之上覆着玄金面罩的男人。

一场覆着血色血海、裹着深宫权谋，以性命、至宝、至亲、旧情与九年执念为全部赌注的交易，自此彻底定下。

风起金銮殿，故人再相逢。

血海未清，旧情难灭，棋局已开，前路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