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书 第36章 夜谈

焚珈逗够武亦静便消停下来。

两人刚迈开步子，跟上大部队节奏。

武亦静又听到最前列的田四方正对着身旁的游观槐感叹：“这就是缘分，我娘也姓‘游’。”

【“吊唁者众多，却无一人真为痛惜她芳华早逝而来。”】

【“可惜她拥有一个应当驰骋世界的名字，却至死都囿于一隅。”】

武亦静默念了一声“游八芳”，愈发理解田四方在自己心境中的感叹：还好我这次邀请了馆长一起回来。

起码她给田四方提供了另一个安身之地。

焚珈似有所感，附耳低语：“我现在也姓‘游’噢。”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关怀福利院的孩子们感染，还没到一天，武亦静就觉得焚珈变皮了不少。

她也拿出对待院里那些调皮鬼的态度，不动声色地白了对方一眼：“知道啦，游佳。”

关怀福利院紧挨着饶视镇中心区。

除开五圣城环绕的巍峨天山，感召大陆基本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平原建筑高度有限，也方便在远处遥望。

一行人目光锁定着前方白墙红瓦的五层建筑，带着欢声笑语回到关怀福利院。

又跟着留在福利院的一众孩童、社工、护理员，以及院里仅有的几名全职特教教师，热热闹闹地饱餐了一顿。

关怀福利院提倡规律作息。

武亦静这个出院人归来并不会打乱孩子们的生活节奏。

每天睡前两小时，孩子们都会在三楼走廊集合，跟着院里的大人们一起在楼内各个娱乐室玩游戏、读新闻、听故事或看影片。

留院孩子都是女生，但年龄不同、喜好不同。

驻院大人们也不得不分成几组，全程陪同监护选择不同睡前娱乐的孩子们。

早就熟悉院内生活的武亦静自不必说。

即便是临时抱佛脚的焚珈，也像模像样地加入陪同队伍，跟着同样具有身型优势的武亦静一起，带领一众玩心更重的留院孩子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静静，在忙没？”]

焚珈和武亦静一直在轮流当“母鸡”，没什么互相交流的空暇。

中途武亦静收到蔡诗发来的一条语音，直觉关乎自己工作，这才把叽叽喳喳的小鸡仔们都托给焚珈，独自走出娱乐室。

[“这会不忙了，有什么事吗？”]

蔡诗二话没说，直接打来一通语音电话：[“哎呀，我给你讲，我们公司好像要准备跟你签约了！”]

武亦静顿觉惊喜，透窗望回娱乐室，正好跟领着小鸡仔们调整位置的焚珈对视上：[“真的假的，几分把握？”]

蔡诗语气坚定：[“十拿九稳吧，我可是从我们导儿那里打听来的。《寻武》已经定档，过几天就要播出了，只要剧播成绩过得去，你肯定会在下个月的升区名单里，所以我先提前通知你一声，可以趁着度假给自己物色一名助理咯。”]

跨越山麓南区就意味着通过创视城中上游的初步筛选，得到业界的初步认可。

不管自身名气有没有跟上，都必须先找到一名助理标榜自己已经脱离了无人问津的十八线水准，才能够获得跟北面三区的文娱企业谈合同的资格。

而这种助理岗位还能够提供给并未获得进城资格的人，搁城外市场，可是一群人付费都想争取到的抢手职业。

武亦静心里早有助理人选，没有产生借此捞一笔的想法。

她料定这也在焚珈的预判之中，果然看到焚珈隔着窗对她挑眉，旋即回复：[“收到，谢谢蔡导的情报。”]

自斗武那日后，蔡诗对武亦静的态度就友好许多。

听武亦静这般客套，她还有些不乐意：[“哎呀客气，咱们都不是一个剧组的，以后还大概率成同事，你就叫我‘诗诗’得了。”]

武亦静刚承了人家情，顺势改口：[“好嘞，那谢谢诗诗。”]

跟蔡诗又闲聊几句，友好互道晚安后，武亦静突然想起，回来一直在奔波忙碌，她给焚珈挑选的手机都还没送到人手上。

武亦静正想借着助理之事叫上焚珈聊一聊，没承想竟被迈出隔壁娱乐室的游观槐截胡：“静啊，这段时间在城里辛苦你了，我都听阿田讲了，下次遇到什么难处，你就直接告诉我，别再一个人硬撑了。”

先前遇到的难处，在焚珈介入后已经变成一种机遇。

武亦静回望游观槐，笑着坦白：“院长你就别操心我的事了，我刚刚才收到好消息，这次回去我八成就能升区了呢。”

“哇！真的吗？”

“静姐姐要当大明星了！”

“那我们是不是能经常在电视里看到她了啊？”

“我以后也要靠习武进圣城！”

……

隔壁娱乐室突然传出一阵欢呼，敢情里面孩子全都竖着耳朵躲在门窗后偷听。

其余娱乐室的大人孩子们听到喧嚣声，也相继聚到走廊，壮大欢庆队伍。

“都悠着点，想害我惹院长生气么！”

含苞待放的大小孩子们，争先恐后跑到武亦静身边，齐齐环抱住武亦静结实精壮的腰身，把她当作成熟的花蕊簇拥在中心。

武亦静一边稳住身形，避免磕碰到孩子们，一边顺着她们绕圈的方向缓缓旋转。

视线扫过原本不属于关怀福利院的焚珈和田四方。

见二人也在笑容满面地为自己鼓掌，武亦静心里不由一暖：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这段插曲，这晚所有的睡前娱乐都强制中止。

大家又聚在别院的体育馆，临时举办起接风兼庆祝的才艺晚会。

不管最终能否成功进城，关怀福利院的孩子们都是朝着创视城稀缺人才方向培养。

她们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毫不怯场，反倒把她们突击拉上台的一众大人给衬得手足无措。

最为抢手的自然是促成这场临时晚会的武亦静。

田四方身为给武亦静创造留城机会的功臣，也频频被孩子们赶鸭子上架。

反倒是穿着红白色工作服，把自己伪装成关怀福利院内部人士的焚珈相对清闲不少。

她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抱臂端坐中央。

或凝望着台上的嬉笑打闹，或侧首跟邻座的“养母”和“同事”交流感想，仿佛对周围所有的人和物都了如指掌。

而在场唯一一个知晓焚珈身份来历的武亦静，每每在台上瞄到这般情景，都会产生一种时空交错的奇妙感觉。

结绳顶多只能让武亦静和焚珈及时感应到彼此的心情变化，并未给二人带来更多隔空交流上的便利。

不如说变成骨肉齐全的真人形态后，武亦静想冲焚珈传个话都变得费劲。

好不容易熬到晚会收尾，大人们都领着孩子们到后院的宿舍休息。

武亦静才找到已经洗漱完换上睡衣，独自坐在前院摇椅上赏月的焚珈，递出她专程挑选的那款红壳手机：“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有手机还挺麻烦，里面已经存了我的通信号，有必要可以给我发讯息或者打电话。”

焚珈仰首接过：“你买的？”

武亦静摸摸鼻子：“馆长抢着付的钱，她说你毕竟是她网友的养女。”

焚珈噙着笑操作起手机，似乎在熟悉功能：“看来这个身份确实挺便利。”

前院露台摆着一整排摇椅，武亦静坐到焚珈右边：“对了，你早知道我要升区了吧。”

焚珈看着屏幕，微微颔首：“嗯，书商也能看到一部分未来发生的事，这跟书贼的还不一样，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整个书界只有她和书丞二人有能力做到。

“我是只找她探测了你一天的经历，但她非要多送我一天，所以我早做好准备，就等你这次休完假，再捎带着我一起回城。”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嘛。”村镇深夜，不乏飞虫，武亦静盯着埋在地板下的暖黄灯带，不由感叹，“感觉你融入得也挺好，不知道还真以为你是我们这里的人。”

焚珈忽然挥舞罩纱的左手，攫住一只擦肩而过的飞蛾。

随即望向右侧的武亦静，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我说我全是在模仿，你信吗？我看过的那些‘书’里，并不会收录这种琐碎。”

她握拳碾碎手中飞蛾，又轻松弹到对面的垃圾桶内，洁白轻薄的特殊纱绢上却未染血污和纤尘。

“生活本来就是一场大型的模仿秀，除了第一批诞生的人，谁又不是在照着周围的人模仿学习呢？”

无论焚珈做出何等离奇举动，武亦静现在都能用“高维存在是这样”解释。

重回熟悉故里，她也放下心防，有感而发：“只要你能模仿得所有人都相信，那它就是真的。”

焚珈偏移视线，仰望星光闪烁的青黑夜空：“哪怕是用谎言构筑的一段关系，也算真的吗？”

武亦静也随之仰望，喃喃细语：“只要中间的感情是真，结尾向好，如何开始就没那么重要。”

月光自天际流泻，萤火绕院落升腾。

已与村镇景色融为一体的两人好像都有什么话想对彼此坦白，最终却都选择让沉默填补这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