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书 第32章 坐贾

“啊啊啊啊！”

一踏入光圈，失重感扑面而来，引得武亦静尖叫连连。

她没想到光圈方向改变，路径却没改，自己跟焚珈正在一条垂直又狭长的发光通道中飞速坠落。

通道不宽，刚好能容二人。

眼前光怪陆离，好似在跨越时空穿梭，却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金光成罩，能保肉身周全。

可狂风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坠落得快，画面切换快，脑子也越来越晕。

武亦静干脆闭上眼减少视觉干扰。

平时遇到吊钢丝或者跳崖之类的戏码也没当下这般恐怖。

首先坠落速度就没得比，她还不知落点在哪，着陆后又是什么样。

心慌之下，武亦静忽然想起右手的热源，在半空中猛一甩身熊抱住焚珈，试图借此增强阻力和勇气。

“！”

焚珈变成真人，看着更有存在感，却不如软针或白骨形态方便传音。

刚被武亦静抱住，她就浑身一颤，咬紧牙关，似乎意外于武亦静的举动，却又羞恼于自己无法在坠落途中把人挣开。

焚珈未被武亦静反向攥紧的右手一直握成拳抵在胸前，极力阻绝着两个都已发育成熟的颀长身躯紧贴。

她周身自带一缕花叶清香，疑有安神效果，武亦静闻嗅到便忘记尖叫，却如同触及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抱得更紧。

“到了，放手。”

“哦……”

直到听见一声冷语，感觉风退脚稳，武亦静才老老实实睁眼松手，一边避开焚珈睥睨的眼神，一边摸着鼻子讪讪打量起四周。

四周白雾茫茫，阻挡视线，连地板状况都看不清楚。

但比起不安，氛围更近闲适。

面前是一根通体如玉却金光闪闪的连天树干，一眼望不到顶。

天穹之上只闪烁着一粒光点，应是那个连接着古馆暗巷的通道口。

而把武亦静和焚珈传送到此地的垂直通道，似乎正是眼前这根流光溢彩的巨型树干。

因为她俩正不偏不倚站在树干的中线上，先前护体的巨大光圈也是贴着树干消失不见。

一见这根通天达地的金玉树干，武亦静就联想到焚珈给她展示过的那棵幻心树。

可幻心树虽也巨硕奇异，至少还能看出木质结构。

眼前这根似树非树的金光树干不光通体如玉，就连规律分布、环抱住整个地界的一串串环形树枝上都挂着诸多仿若珠宝的炫彩圆球。

这些圆球表面一直浮现着不同的异形字符，字形千变万化，光彩夺目。

字符于圆球，圆球于地界。

都犹如繁星，点缀其间。

“欢迎光临。”

武亦静还在细细观摩这一根奇异树干，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女声。

用词官方，语调却谈不上多严肃，还是擦着武亦静的耳畔吐出。

“！”

武亦静兀地一惊，捂着耳朵扭头去看，就看到一名身着鎏金正装的黄发女人。

乍见还以为是什么年轻有为的时尚金领，武亦静却一眼看出此女非凡。

因为她一双灿黄圆眸正熠熠生辉，就跟没有改换瞳色的焚珈一样。

此女样貌精致，举止轻佻，态度却称得上亲和。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胜过焚珈，堪称标准微笑，却不让人觉得虚假。

更惊奇的是，她身高竟然还超过本就是个中翘楚的武亦静和焚珈。

——这得有两米了吧。

武亦静猜出这就是焚珈提到的书商，立时缩回焚珈身侧，小声嘀咕：“你们那边的人都是巨人吗？”

说出这话武亦静才意识到，焚珈先前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这位书商看着像是迎书界独一门的存在，活动空间都独立于两界。

身旁也没有一个类似武亦静这样的合作对象，那人家怎么还能高得那么突出。

还是说迎书界也有一个类似于创军城北部，盛产高个子的地方。

“嘻嘻，你不知道我们的身高跟能力成正比么？”焚珈还没回答，站在对面的那位黄眸书商倒先眯眼笑起来，“你说为什么她这么高，我又比她高呢？”

这解释足够浅显易懂，武亦静倍感惊讶，侧目望着焚珈，在心里估算：应该有个十厘米左右的差距，但还不算特别大，这么看焚珈搁书界也算名列前茅的存在。

“小妹妹，姐姐我好伤心，明明姐姐是在夸自己，你的眼里却只有她。”

武亦静的思绪被矫揉腔调打断，她尴尬地望了眼书商：“咳咳，我跟你也不熟不是……”怎么就成你“小妹妹”了？

“珈珈你看你，多没有礼貌。”黄眸书商又故作责怪地瞧向焚珈，“都站大半天了，你咋还不跟人介绍。怎么，怕姐姐抢了你挑中的这位小妹妹不成？”

武亦静总觉得这位书商话里有话，闻言再度转移视线。

不知什么时候，焚珈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

好似她见到这位称得上同胞的黄眸书商，并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难道是因为她们的职位也有高低之分么？

武亦静尚在揣摩答案，焚珈却似被书商话语点醒，突然反手抓过武亦静的右手，用自己罩纱的左手食指在武亦静的食指指腹上敲了一下。

【“她叫塑绮，算我们书界的二把手。”】

一缕暖流顺着指尖小疤直抵心田，武亦静瞬间理解书商的姓名是哪两个字，也理解了真人形态的焚珈要怎样才能跟自己传音。

——焚珈、塑绮，难道……

武亦静隐约猜到迎书界的冠姓规则，扭头眺望身后的巨型树干。

这才发现笼罩着整根树干的并非纯正金光，而是跟金光近似、代表土系的黄光。

“哎哟哟，被小妹妹看穿了，姐姐在伪装金光呢。”塑绮尾音上扬，终于拍掌切入正题，“好了，欢迎来到牵心阁，咱们还是有事说事吧。”

焚珈没有收回手，对此地一无所知的武亦静也不敢轻举妄动。

【“‘牵心阁’，你可以当成书商开的一家特殊书店。”】

指腹又被轻敲一下，武亦静循声望回塑绮，却见塑绮左手腕冒出一条质地如玉的发光黄环。

她抬手转了手环一圈，环身便齐射出一个形似算盘却无梁无框的发光物件。

奇特算盘悬在半空，每档上都串着许多颗指盖大小的旋转彩珠。

彩珠五光十色，有的只鎏光无字符，有的却光符兼备，看似缭乱，却按着鎏光色彩分类排列。

武亦静一时都分不清这些莹亮鎏光的彩珠究竟算是金属还是珠宝。

焚珈虽未侧首，却猜出武亦静疑惑，敲指解答。

【“那叫‘牵心盘’，你可以把它当成书界的合同保管箱，只有书商一人持有。”】

所以一颗彩珠就等于一份书界的合同，武亦静了悟。

“说吧珈珈，来这里做什么？”塑绮垂下左手，牵心盘仍悬在原位。

“你也知道我这里不做免费的生意，任何委托都必须建立在等价交换的基础上。

“当然，评估值都由本书商说了算。”

武亦静效仿着焚珈的做法，也轻抬右手食指，在焚珈指腹上敲了敲。

【“原来你们那边还有这种专吃烟火食的类型啊。”】

虽说两边都让武亦静觉得不好惹，但双方性格差异还是很明显。

一方自带淡泊书卷气，一方却市侩味十足，若非知道她俩同乡，还真以为是两个世界的人。

“哎哟哟，你俩当着姐姐的面搞小动作，可真让姐姐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焚珈还没搭话，塑绮却眸光一闪。

两侧薄雾交汇，卷走塑绮身影，她的声音仍在四周萦绕：“怎么，小妹妹，没想到我们那边还有像姐姐这样的人对吧？可是当商人的不讲利益，那不就亏大了吗？”

“不像你。”塑绮忽然在武亦静左侧闪现，右手也不知不觉攀上武亦静的左肩，“这么质朴老实，哪天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

——她是不是意有所指?

仿若一股寒流注入左肩，冻得武亦静顿觉心悸，她刚想从两个同样让她感到不安的书界人之间挣开。

焚珈却先一步收回罩纱左手，侧身摊开兀然起火的右手心，抻到塑绮面前：“这一个够吧，我要跟她结绳，麻烦你快一点。”

掌心火焰渐熄，一只莹白锃亮的悬空小蚁跃入眼帘。

武亦静定睛一看，正是原本在田四方心境作祟的那只“恐镜蚁”。

只是此刻小蚁周身流溢着燃火字符，通体质地也更像一种白色金属，已与在心境中逸散着污秽气息的模样迥然不同。

应是已被焚珈净化完全，还盖上焚珈的专属印记。

“好伤心，这么久没见，你还急着走。”

塑绮抬起攀在武亦静左肩上的手，作势掩嘴假哭。

一双黄眸却明晃晃地盯着焚珈掌心的莹白小蚁。

武亦静料想，若非正规商人得走交易流程，恐怕塑绮都要直接上手把小蚁夺过来。

“墨界一年，书界一日，你这里虽是独立空间，但时间流速却跟书界一样。”焚珈不为所动，语气生硬地戳破塑绮谎言，“按我们那边的算法，距我上次从你这里出去，连半个小时都还没到，你眼里‘久’的定义是不是跟我不太一样？”

“你不知道我度秒如年的吗？姐姐很忙的，无时无刻都在不同的大陆穿梭，能抽出两三秒想你已经很难得了。”

塑绮丝毫没有谎言被戳穿的窘迫。

她收起假哭姿态，还冲着夹在两个书界人之间愣神的武亦静眨了眨眼：“小妹妹，你这种款还挺对姐姐眼缘，要不要留在这里陪姐姐一段时间，姐姐也可以带你到不同的地方见见世面。

“我看你们大陆目前只支持异性自然生育的样子，要在我们那边，两个女孩子想生也可以生喔。

“珈珈这孩子虽然爱挂着笑，但一点都不会哄人，在跟她结绳之前，不如先换一个……”

“她是墨界的人，书丞不会准你这么做。”焚珈冷声打断，又把捧着悬空小蚁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快一点，再耽搁下去会影响我和她回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