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书 第29章 换命

谈判必须建立在筹码对双方都有价值的前提下。

武亦静和焚珈的相处时间并不长，没什么人情路可走。

照焚珈的说法，武亦静具备的身体素质和个人能力又并非独一无二。

即使武亦静对着焚珈嚷嚷“你不同意我就罢工”，也大概率换来焚珈的一声嗤笑。

武亦静从小到大只在肤黑程度上自信满满，还没天真到认为自己在焚珈眼里无可替代。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心境中的表现尚可，又全程跟焚珈共享着感受，相信焚珈会理解她此刻的做法。

加上眼下离大功告成就只差一步。

焚珈若拒绝跟武亦静商量，那她俩前面消耗的时间精力都算白费。

岂料焚珈既不吃这套，也不在乎沉没成本。

见武亦静迟迟不愿正面回答，她又冷笑一声追问：“先按你的理解告诉我，看到这样的一张书页，书贼和书医分别会怎么做？”

哪怕合作不成，也要保住仁义，

不然武亦静真担心焚珈把她独自留在心境，手上动作未变，但她终究规规矩矩答起题：“书贼改写，书医还原。”

焚珈声线更冷：“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武亦静不清楚书贼改写书页内容时具体是什么想法。

但如果自己动动手指就能把珍视之人的人生改好，那是真的很难不动心。

即使能够读取自己心声的焚珈并不会认同自己的想法，武亦静也没办法强迫自己不这样去想。

于是她叹气坦白：“我想帮馆长改命。”

白骨手掌倏然挣出上下双手，悬在武亦静面前：“书贼和书医的关系又如何？”

武亦静讪讪垂下双手，眼神往两侧飘移，不敢看向白骨手掌：“水火不容。”

白骨手掌闻言亮起红光，似要动怒：“那你觉得你现在偏向哪一边，身为书医的我又该怎么对待你？”

“可书贼是往坏的方向改，我是想往好的方向啊，也不能一概而论吧。”武亦静垂死挣扎，“至少我们真改了也不会孳生出字疫嘛。”

“强词夺理！”焚珈怀怒未发，“我貌似跟你提过好几次，书界人不能过度干预墨界的自然发展吧，你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吗？”

死到临头，武亦静也生出几分惧怕。

但她已经不可能收回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或者强行改变自己此刻的想法，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只改一处，算不上过度，再说馆长一个人的人生也影响不了整个大陆的发展历程！”

认识到单是语言太过苍白，武亦静又猝然对着悬空的白骨手掌埋头下跪：“求求你了，以后你让我当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

“如果疫囊是别的人，我可能看了就过了，但这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馆长，我真的没办法置之不理……”

沉默再次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蔓延。

武亦静垂眸盯着正在隔水地面下交汇又分流的清浊奔流，只觉人生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正在暗自感叹命太短梦未圆，原本悬在头顶的白骨手掌却蓦地收起亮光 ，扣回武亦静的右手背：“说好只改一处，那你可要好好挑选。”

“谢谢您大人大量！”

武亦静没问焚珈为什么突然妥协，她只知道自己捡回一命，还求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得到焚珈允许，武亦静连忙爬起。

正准备像滑屏一样上手翻看发光书页，白骨手掌却把武亦静血珠未散的右手卡在半空之中：“别乱用墨血，隔空翻就行。”

“哦哦。”

猜到自己染血的手指不能随意接触书页上的字迹，武亦静立时隔空挥动起右手食指。

“在蓝色字句上多停留几秒，你就能看到它们原本替换掉的浅黑字迹。”

谈拢之后，焚珈配合许多，不待武亦静提问，她就率先分享操作指南。

武亦静一口气把书页翻回开头，照着焚珈所言一一查看起幽蓝字迹。

她也借此真切地读到田四方未加修饰的人生经历。

乍一想书贼只挑选了田四方的真实性别进行修改，总计不过一处改笔。

但记忆片段里，所有涉及到田四方本人的人称代词都会因此受到牵连，变得指向模糊或者直接转性。

若把这些都算进去，蓝字出现的次数就远超深黑三字重复出现的次数。

又因为书贼改写了田四方的真实性别，某些能够明示田四方实为女性的片段也被直接隐藏或间接淡化。

好比幼年的田四方第一次意识到虫女死前赠她的铜镜等同一件嫁妆，在翌日愤然埋镜之际，她对虫女此举还有一句感言：“我那么爱你，却又那么害怕成为你。”

这一句虽被划上幽蓝横线删去，但句尾却标注着一个深黑的“恐”字。

再好比在虫男抡锤砸碎田四方习武梦的施暴过程中，跟田四方共感的武亦静也感受到了一股自胸腹深处爆发的绞痛。

只是当时锤击和精神上的疼痛更为直观和强烈，没让武亦静引起重视，实际那是真实的田四方人生中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刻。

而月经之所以叫月经，是因为正常情况下，它每个月都会按规律来一趟。

写满田四方个人经历的这页滚动心书，连这些琐碎都详尽记录。

可由于书贼的改动，所有跟经期相关的字句也都被幽蓝横线划掉，这么算下来数量也不容小觑。

起初武亦静觉得幽蓝字迹的出现频率不高，也只是相对几乎霸屏的浅黑字迹而言。

这般一一细看下来，竟也耗费不少时间。

联想到上文这些蓝字或蓝线的出现，全都是由于书贼修改了田四方的真实性别这一点，武亦静也是愈发理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含义。

但不管怎样，在成为植物人的虫男忽有苏醒迹象之前，田四方的大部分经历仍跟武亦静在记忆片段里见到听到的一致。

若问武亦静此刻最关心什么，那必然是引得她跟焚珈都产生分歧的那句浅黑小字。

只是武亦静生怕遗漏什么，这才宁可耗上更多时间把前文的幽蓝字迹都查看一遍，也不选择速战速决，杜绝焚珈反悔的可能。

焚珈分享完操作指南就没再出言打扰武亦静。

改写数额有限，眼看前文没有一个必须改动的地方，武亦静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重新翻看了“田四方自缢于庭树”的前后文，终于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包括田四方昨日送来的茶点原是准备在自缢前“享用”的事实。

前文的蓝字和蓝线都算零星出现，后文却基本整句整段。

见此情景，武亦静才幡然醒悟：原来书贼改掉的细节不是一处而是两处，只是第二处我没能在记忆片段里看见。

武亦静猜想，或是疫囊必须活着疫点才能生效，书贼才做出如此改动。

至于焚珈是否早已勘破第二处改笔，武亦静眼下就不敢深究。

不出所料，害得田四方做出这般极端行为的祸源仍是虫男的突然苏醒。

虽然发光书页上只有文字记录，武亦静却知晓了记忆片段里黑屏屏蔽掉的内容。

原来那日简之梅在馆长办公室道出“死人比活人更管用”的愤慨之词，竟给猜到渣爹真醒后会采取什么举动的田四方提供了解题思路。

田四方想起简竞松生前邀她前往，但她彼时却不愿入内的感召烛楼，破天荒地往北区跑了一趟。

只因感召烛楼内分三门，一门叩天召，一门拜地回。

最后一门虽于活人无益却能存人秘，在寄存者身亡后，这些人秘往往能够发挥奇效，引起关联方的讨论或重视。

也因为人秘门的这种特性，大众通常都把人秘当成一种特殊遗言。

田四方正是想到这茬，准备利用自己存秘身死之事解决后顾之忧——她寄存人秘的第一段正是为了揭露自己渣爹私下的真实嘴脸。

感召大陆是一个重视名声的地方。

田四方若活着倒是位卑言轻，不一定有可行的发声渠道。

但一旦借助人秘门的特殊机制，把自己遗言的传播范围和发挥功效都扩充到极限，一切都有可能不同。

毕竟创军城和创工城的后台再硬，也不敢跟五城共同监督管制的感召烛楼叫板。

届时军工两城不光不能借着虫男苏醒之事扩大自己主城的对外影响力，还极有可能招致骂名。

只是田四方真要这么做，就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她却自述：“我彻底理解了母亲，因为这是如今的我和过去的她仅剩的主动选择。”

而比起这些，更让武亦静惊讶的还是田四方寄存人秘的第二段。

因为田四方在这一段写明了在自己死后，要把八方武馆的归属权移交给何人。

那人正是武亦静。

——馆长是想帮我留在城内……

武亦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看着这么让人窒息，也愈发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放弃在焚珈面前争取改写数额。

“如果我改了过去发生过的事，会变成什么样子？”

保险起见，在动笔之前，武亦静有必要向焚珈确认。

“你是在借用我的力量改写书页内容，我只能让墨界时间暂停一阵，但做不到时光倒流。”焚珈坦言。

“就算你改了过去发生过的事，出境后也回不到过去，但你能见到按照你改写内容发展的‘现在’，书页自会遵循你的改笔填补后续发展。

“所以想好了就赶紧行动吧，别逼我后悔。”

“明白了。”

武亦静点了点头。

旋即抬手在末尾一句虫男当主语的浅黑字迹之后，添加了“突然心衰致死”六个血红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