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召大陆,钱绝非万能。
但在将近七成的情况下,没钱都会寸步难行。
疫囊尚未成年,没有挣钱门路。
平时吃穿用度全被虫男严格管控,还是第一次亲手拿到感召大陆面值最大的万元大钞。
倘若疫囊拥有一个稳定的落脚地,贯彻节俭作风。
两张万元大钞起码能支撑疫囊熬上一年。
问题在于并不存在这样的落脚地,彼时疫囊又一无所长,起初竟不知如何是好。
但却更加理解,为何虫女当年不带着这笔钱直接选择离开,治根不能治本只会徒增烦扰。
更何况虫男还有不俗的人脉。
纵使虫女当年带着这笔钱跑出去,也不一定真能隐藏行踪——如果虫男有心想找到她的话。
疫囊也不再是曾经的孩童,拥有常识,拥有阅历,不再单纯,也不再鲁莽。
虽然还想象不出自己未来能做什么,但疫囊起码知道,自己现在不想做什么。
这笔意外之财,疫囊必须用在能够彻底斩断虫男杂念的刀尖上。
好比虫男当初想要多造几个接班人却因为根基受损被迫收心那般。
思及这茬,疫囊忽然灵光一闪。
这次武亦静感知到疫囊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先是心头一紧,后又不由得心生佩服:“怪不得馆长如今是这般模样……”
做好决定,顿时冷静。
疫囊收拾干净铜镜的残骸,挂回功成身退的钢锤,不让虫男发现任何自己擅闯的痕迹。
随后又把那块四分五裂的铜镜,打包埋进了后山虫女的坟旁。
“娘,不管怎样,我都谢谢你给我留了这笔钱。”
“我的人生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不是一生都终止在这里。”
“若你在天有灵,希望你能保佑我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月白风清,枝摇叶摆,如响斯应。
疫囊在坟头叩拜三下,伴着光影翩然转身,步伐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天晚上,疫囊一夜未眠。
虫男跟兄弟约酒,不喝到凌晨一两点不会归宅。
但一落屋连洗漱都无暇去做,碰到床倒头就睡,不到日出三竿不再睁眼。
疫囊庆幸自己平时没有疏于观察虫男的作息。
也庆幸自己这些年表现得太过规矩。
就像自己初中疏忽大意,被人偷偷告状仍一无所知一样。
虫男喝酒归宅都不会专程到次卧来看疫囊一眼,似乎料定疫囊一定在里面。
往日也确实如此。
倘若疫囊白天乱跑,不消二十分钟就有人给虫男通风报信。
但是人就要睡觉,当虫男自己都醉酒不醒,四下也鸦默雀静之时,疫囊再趁机偷跑的成功率便会大幅增加。
疫囊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能是曾在心里预演过太多遍,连路线图都早在脑内成像。
明明是第一次采取行动,疫囊却如天天实践般熟练。
从哪条路走监控摄像头更少,从哪个方向跑不容易撞见人。
又在哪个坐标点能够穿疆越域,抵达有钱就能使得鬼推磨的创商城境内。
疫囊都如数家珍。
幸而辅军镇本就毗邻创商城边境。
疫囊三天两夜不敢多停歇地向南而行,真就一路畅通无阻地更换掉自己地界。
跑路期间,疫囊一直没有动用那两张万元大钞。
一是怕人怀疑自己一个未成年哪来这么大面值的钱。
二是平时攒下的零花已经够买水购粮。
想歇息就随便找块没人的地儿眯一小会,本来也不敢放心的酣然大睡。
但临近边境就不得不动这笔钱。
疫囊也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钱和没钱的区别。
若是去别的圣城,如果没有监护人陪同,像疫囊这样的未成年就不可能成功入境。
但在创商城边境,一张万元大钞就能让疫囊合法独行,虽然停留时长不能超过一周。
[“原来跨出这一步也没那么难。”]
[“世界始终很大,却并没想象中遥远。”]
身处这样的疆域,有时候会觉得过度自由。
尤其是从古板地带跨越过来。
可疫囊此前从未享受过真正的自由。
突然来到一个自己想做什么都被允许的地方,心情不亚于重生。
只是身上仅存的现金并不能支撑疫囊在这个处处向钱看的自由地带久居。
疫囊也有自知之明,在边境打听好目的地就辗转奔赴。
疫囊的目的地是离边境最近的医疗市场。
武亦静没有去过创商城,但对这些主题各异的交易市场也早有耳闻。
换成别的圣城领土,有些交易只能在黑市偷偷进行。
但在创商城管辖范围,只要符合“交易双方必须自愿”的基本原则,就算你把自己的命标价叫卖,都无人会来管制。
不过商城境内啥都敢买卖,却明文禁止强制交易,治安水平反倒数一数二。
显然疫囊也听过关于创商城的这些传闻,初来乍到,却没有张皇失措。
“有眼无眼,预约开刀!”
“接骨断骨,按需操作!”
“治痘治疮,一剂搞定!”
“增肥增肌,高效辅助!”
医疗市场遍地都是医院诊所和药铺药摊。
一般跑到这类市场求医问药的都是些老孕病残。
间或碰到几个年轻面孔,身边也都跟着一两个亲友,像疫囊这种独来独往的小年轻实属罕见。
但市场内不准强制推销。
偶有店主商贩朝疫囊投来打量的目光,也很快就收回视线。
更没人主动上来询问疫囊打算到这个地方做什么。
疫囊喜欢这种只在乎公事的地方。
可疫囊并非来观光旅行,不能在这里久留。
在这种陌生地界,疫囊也没完全放下警惕心。
一进市场,疫囊就往靠边的小巷子里钻。
客人多和医师多的店疫囊都统统略过。
专挑既能满足个人需求又能满足二人独处的幽静小店。
临近巷尾,疫囊终于物色到一家心仪的小诊所。
里面坐着一位拿着报纸的中年女医师,听到门上风铃作响,她头都没抬就蹦出一句:“问诊十万,操刀另议。”
十万搁整个医疗市场上看都远超平均数。
也算解释了为何这家小诊所门可罗雀还能稳定营业。
疫囊手里就剩一万多块,本应知难而退。
但听到这句话,疫囊反倒坚信这位医师医术高超,竟扑通一声跪下哀求:“对不起,我钱不够,等我以后攒够了补寄给您行不行?”
“诶诶诶,我这里可不是做慈善的啊!”
女医师听到这边动静,终于撂下报纸,起身扶人。
但觑见疫囊后,她愣怔一瞬,忽然又换了口风:“就你一个人?你也不像生了什么大病的样子啊,想治点什么?”
先前有报纸遮掩,武亦静还没察觉,见到女医师起身,武亦静霎时惊诧不已。
因为这位女医师,竟然没有顶着一颗黑黢黢的蚂蚁脑袋。
虽然跟疫囊照镜子时一样,看不清这位医师的具体长相,但起码知道她有一张人脸。
这还是记忆片段里第一个顶着人头出现的人。
武亦静心想:“她对馆长来说一定很特别。”
“我不想治什么,我想永久绝育!”
疫囊刚被扶起来,就掷出一枚惊雷。
但医师明显见多识广,沉默片刻,就把疫囊牵到问诊桌旁坐下:“你还是个学生吧,为什么急着做这种手术?”
“我还没高中毕业。”疫囊如实回答,“但要不做这种手术,毕业就要被我爹逼着结婚。”
“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医师落座,填起表单。
“对,不跑就来不及了。”疫囊掏起腰包,“我身上还有一万块钱,可以先付给您,等以后——”
“不用以后了。”医师打断疫囊,抬头望来,“商城境内不兴赊账,你看下交易单,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吧。
“但先说好,你这种生意,我也不包售后,成交了就没有后悔药。
“等你离开这里必须马上把我忘记,更不要把我牵扯进你以后的家事之中。
“能做到这些,我就给你安排手术。”
疫囊看向医师递过来的单子,瞬间眼眶一湿:“谢谢您…我可能不会忘记您,但绝不会再跟人提起您……”
武亦静透过湿润的眼眶瞥到了交易单上的手术费用,鲜艳醒目的红笔只勾画出一个独立的“1”。
终是明白,这位女医师究竟特别在哪里。
手术耗时并不长,双方一谈拢,没多久就完成交易。
疫囊迈出这家小诊所前,对着女医师深深鞠了一躬。
分明丧失了某些与生俱来的能力,疫囊却觉得自己拥抱到更为广阔的天空。
逃亡数日,将近极限。
如今功成,不待虫男的耳目闻讯寻来,疫囊已经忍耐着术后的不适,率先踏上归宅之路。
因为手术费近乎于零。
出境之前,手头还宽裕的疫囊专程拐到邻近的杂货市场,购置了一把小型的手持充电链锯。
链锯自带一个全包掩形的黢黑背包,若不知情还以为包里装的是一件乐器。
疫囊背着包登上直通家宅的包车时,仿佛给自己打气般在心中默念:“爹,希望你喜欢我给你准备的这份‘惊喜’。”
“难道馆长想手刃渣爹?!”
武亦静矍然一惊,不由脑洞大开。
但思及现状,又冷静下来:“不对,真是如此馆长早坐牢了,我都不可能认识馆长。
“书贼应该也不会挑这种一动全乱套的事来改,我还是先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