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昭雪的日光尚未褪尽,大理寺衙署的偏厅内,已先一步笼上了一层权谋暗涌。
厅内只燃着一盏素色瓷灯,光线昏沉,恰好掩去二人眼底深浅心思。窗外金吾卫巡街的甲叶声渐远,廊下值守的小吏被亲随远远遣开,四下静谧无声,只剩案上香炉飘出的淡淡青烟,缠缠绕绕,散了满室沉肃。
郑审刚脱去囚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虽连日牢狱磋磨让他面色略显苍白,可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的凌厉分毫未减。
方才公堂上的从容淡然尽数敛去,只剩直面人心的笃定,他抬手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径直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少卿大人,”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坐于对面的徐浩,语气平静,“今日公堂之上,多谢大人暗中周旋,为郑某留得一线生机。这份恩情,郑某记在心里,只是眼下,我有一事相求。”
徐浩指尖轻叩膝头,一身绯色官袍依旧规整,面上神色温润,看不出半分波澜,只缓缓抬眼,声音温和却暗藏审慎:“郑明之洗清冤屈,官复原职,本就是法理公道,何来谢字。你我同为朝廷命官,但凡徐某能办到之事,但说无妨。”
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谋算,郑审这般风骨才智之人,绝不会甘心就此作罢,此番所求,必定与这桩未结的玄鸟命案、幕后隐情息息相关。只是他未曾料到,郑审的所求,会直接戳中大理寺最敏感的地方。
郑审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我闻大理寺丞一职空缺已有数月有余。”
这话入耳,徐浩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眸底原本的温润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盘算,握着茶盏的手悄然一紧,瓷壁在掌心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眼看向郑审,神色终是破了功,慌张道:“郑参军,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大理寺丞,掌刑狱审勘、覆核案牍,位列大理寺卿、少卿之下,是实打实的刑狱要职,手握重权,更是朝堂各方势力紧盯的位置。
自前任寺丞因故去职后,此位悬空不过数月,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中书门下举荐的亲信,有宗室门阀安插的人手,更有宫中那位至尊暗中属意之人,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这个空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牵扯出无尽风波。
徐浩身为大理寺少卿,身处这漩涡中心,最是清楚其中凶险。举荐郑审,无异于将他推到各方势力的风口浪尖,更是直接与宫中、朝堂诸多势力对上,非但难成,反倒会让郑审刚出牢狱,便再入死局,连带着他自己,也会被卷入这场权谋厮杀之中,脱身不得。
“此事万万不可!”徐浩当即沉声否决,语气急切,再无往日的从容,“大理寺丞之位悬空多日,早已不是单纯的刑吏任免,这位置上盯着的人,哪一个都大有来头,背后牵扯的是朝堂各方博弈,更是深宫圣意!你刚洗清冤屈,立足未稳,无半分朝堂根基,贸然觊觎此位,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别说追查玄鸟旧案、幕后真凶,怕是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他这番话,绝非虚言,而是实打实的肺腑忠告。郑审刚从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中脱身,幕后黑手尚且隐匿在暗处,此刻若再争抢这烫手的要职,无疑是主动把自己变成靶子,任人拿捏。
郑审自然知晓其中凶险,他比谁都清楚,这大理寺丞之位,是何等凶险的漩涡。
可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盘算:“我当然知道此间凶险,可正因知道,我才必须争。如今玄鸟势力未除,幕后真凶逍遥法外,林怀安、管家、刺客眼线,一条条人命皆成悬案,赵姑娘更因此事卷入杀局,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我若只做一个闲职参军,无审案之权,无调档之便利,纵使心中有万千线索,也寸步难行,终究只能任人摆布,永远查不到真相,护不住身边之人。”
“唯有入大理寺,掌刑狱之权,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调取本案卷宗,追查玄鸟线索,勘验所有证物与人证,顺着铜件、命案、龙珠的线索,一步步揪出幕后之人。”
郑审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皆是深思熟虑,“我知道此举凶险,可若是连这点险都不敢冒,之前所受的牢狱之苦、险些被杀的劫难,还有那些因这桩阴谋死去的人,都毫无意义。”
徐浩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决绝,心中百感交集。他惜郑审之才,更知他所言句句属实,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简单,玄鸟令牌、连环灭口、蓄意构陷,背后牵扯的势力深不可测,唯有身处大理寺核心,才能摸到真相的边缘。
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身在其位,不得不谋其身,需顾朝堂,求安稳。
他轻叹一声,神色渐渐平复,却依旧难掩担忧,压低声音,细细与他剖析其中权谋利害:“你只看到了职权之便,却没看清这位置的背后。先不说朝中各方势力的角逐,单说大理寺内部,寺卿大人看似中立,实则一言一行皆秉承圣意,这寺丞之位,最终定夺之权,从来不在你我,而在深宫之中。”
“再者,你出身荥阳郑氏,父亲又是岐王长史,本就被朝中世家与寒门两派同时紧盯,此前的冤狱虽已洗清,可依旧有人抓住此事大做文章,说你是借世家权势脱罪。
如今你若再登大理寺丞之位,必会被冠上恃势谋权的罪名,届时弹劾奏折会如雪片般送入宫中,纵使你一身清白,也会被流言裹挟,再无查案机会。”
徐浩字字恳切,将这盘权谋棋局一一拆解,点明每一步的凶险。厅内气氛愈发凝重,青烟缭绕间,两人皆是神色沉肃,一场关乎生死、关乎真相的权谋博弈,就此铺开。
郑审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徐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坚定:“这些,我都想过。世家非议、圣意难测,我皆不惧。
我入大理寺,不为权势,不为名利,只为查案,只为还世间一个公道,护住无辜之人。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走这一遭。”
他看向徐浩,目光坦诚:“我知道少卿大人为难,也知晓此事凶险,我不求大人立刻应允,只求大人能帮我一把,为我寻一个争取的机会。往后在大理寺,我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牵连大人,更不会让大人陷入两难之地。”
徐浩看着他眼底的赤诚与决绝,心中终究是动了惜才之念,也深知这桩案子若想彻查,郑审是最合适的刀。
他缓缓盘算其中利弊,终究是松了口,沉声应道:“罢了,你既有此决心,徐某便帮你这一次。我会寻机向寺卿大人进言,举荐你出任大理寺丞,只是最终结果,我不保证。”
“但你需记住,”徐浩语气骤然加重,满是叮嘱,“你是聪明人,入了大理寺后,务必收敛锋芒。”
徐浩略微停顿,思忖片刻继续说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郑审心中一暖,当即起身,对着徐浩深深一揖:“多谢少卿大人,郑某感激不尽。往后在大理寺,我定会谨遵大人叮嘱,步步为营,绝不鲁莽行事。”
徐浩连忙起身扶起他,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你我如今已是一条船上之人,无需多礼。只是此事急不得,我需细细谋划,寻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向寺卿进言,切不可操之过急。”
二人又在厅内密谈许久,细细敲定后续事宜,将朝堂、大理寺、幕后势力的种种可能尽数推演,直到日头西斜,徐浩才起身离去。
良久,徐浩出了偏厅,并未回自己的官署,而是径直走向大理寺卿李朝隐的书房。他心中忐忑难安,既怕李朝隐断然否决,更怕这一步,将自己卷入皇权博弈的深渊。
而书房之内,李朝隐早已搁下笔,似是早已等候多时,周身肃穆气场,早已预示着这场对话,绝非简单的官员举荐那么简单。
世人困于心,皆不自知。
恨生执,执生谋,谋复归恨。
一念一动,皆有因果。
自此序幕既开,再无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