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仲冬,案发于辛亥日,至丁巳日开终审,已隔六日。
天寒地冻,朔风卷着残雪刮过大理寺高墙,如刀割面。殿内虽设火盆,依旧寒气侵骨,阶下砖缝凝着薄霜,人呼吸都腾起白雾,一派深冬冷寒之象。
三司终审,如期开审。
大理寺公堂之上,三司并坐,威严慑人。
大理寺卿李朝隐端坐主位,神色沉肃如冰;刑部侍郎裴漼指尖轻叩案几,凝神细览案卷;御史中丞李杰立在侧席,眼神锐利如刀,监察全场一举一动。
堂内气氛压抑至极,落针可闻。
“终审开堂,传当晚打更人上堂!”
差役一声大喊,寒风裹着回声,在空旷的公堂里久久不散。当晚发现尸体的打更人战战兢兢上堂,躬身行罢叉手礼,便瑟瑟跪倒在地。
历经数日,提及当夜凶案,任有些后怕。
李朝隐沉声发问,声音浑厚威严:“堂下打更人,将你当夜发现尸首、报官的经过,一一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打更人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大人,开元七年仲冬辛亥日夜,小人按例巡巷,一更三点入巷查验,彼时巷中干净整洁,并无异样;二更初刻绕道巷尾,未曾入内细查,也未见尸首踪迹;待到二更一刻二巡,再行至郑府外墙暗角,便赫然发现一具身着官服的尸首横躺在地,心口插着一把长刀,早已没了气息。小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高声呼喊报官,没过多久,金吾卫将士便赶至现场,封锁了整条街巷。”
打更人供述完毕,李朝隐微微颔首,再度开口:“传金吾卫巡街中郎将周义上堂!”
周义身披玄甲,步履沉稳,甲叶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他大步上堂,向三司行标准参礼,而后挺直腰身跪立待命。
“当夜你率部赶赴凶案现场,所见情形、现场处置,细细禀来。”
“回大人!”周义朗声回禀,声音铿锵有力,
“当夜属下听闻响箭锐响与百姓呼救声,立刻率部赶往郑府旁小巷,现场仅留有死者林怀安的尸首,心口插着边关制式横刀,刀柄缠带刻有‘保国’二字,现场无打斗痕迹,只散落零星血印。
属下当即下令封锁现场,严禁任何人出入破坏证物,一面派人前往京兆府传法曹与仵作到场勘验,一面遣人前往郑府,传嫌疑人郑审到现场问话。”
待周义退至一旁,李朝隐又下令:“传京兆府法曹参军嵇仪上堂!”
嵇仪身着官服,神色恭谨,快步上堂行罢叉手礼,恭敬跪伏于地,等候问询。
“案发当日,你协同勘验、处置案情,现场有何发现,为何当即锁定郑审为嫌疑人,一并禀明。”
嵇仪垂首,语气沉稳回话:“回大人,当日属下赶到现场,经查验确认死者为吏部主事林怀安,凶器为陇右边关专属横刀——
刃厚七分、背阔一寸,环首未废,刀身刻‘陇右’铭文,与京中宿卫制式截然不同。
凶案发生在郑府墙外,且近期自陇右边关归京、持此边关横刀者,唯有荥阳郑氏子弟郑审;其归府时辰与作案时辰相合,人证物证俱在,是以将其列为首要嫌疑人,当场控制,交由衙署审讯羁押。”
至此,案发经过与前期处置已然明晰,李朝隐目光一沉,看向堂下,高声传令:“传原审证人——仵作陈三、阴阳官边灵虚上堂!”
仵作陈三与阴阳官边灵虚躬身快步上堂,对着三司恭敬行完礼,双双跪倒在地,二人神色看似平静,指尖却微微攥紧,暗藏慌乱。
李朝隐目光平稳,按庭审流程依次发问,先看向陈三:“陈三,你当日第一时间赶赴凶案现场,初次勘验尸首,得出的勘验结论是什么,当堂如实禀来。”
陈三心头猛地一颤,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头叩首,一字一句复述着案发当日的最初证词:“回大人,当日夜间现场勘验,死者胸口创口自右下斜入左上,刀柄血掌印拇指居左,墙畔亦留有清晰左手指痕,入刀力道沉稳、刃痕走势规整,皆符合左手正手握刀行凶,故而断定,行凶者为左利手之人。”
待陈三说完,李朝隐转而看向边灵虚,语气未有波澜:“边灵虚,你当日勘定风水刑煞,有何论断,一并说来。”
边灵虚连忙躬身应声,按照当日所言回禀:“回大人,当日乃三煞金神大凶之日,案发地恰逢正西刑煞本位,应煞行凶需以阴手发力,左手属阴,唯有左利手之人,方能契合煞位完成行凶,此论断与仵作勘验结论全然相符。”
二人说完,三司对视一眼,皆默默将初次勘验结论记在心底,低头翻看手中案卷,细细比对案发现场记录。
片刻后,李朝隐才再度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一审公堂之上,你二人又是何等供词,再当堂复述一遍。”
这话一出,陈三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硬着头皮改口,刻意压低声音,摆出笃定的语气:“回大人,一审之前,小人白日再次复验尸首,发觉夜间光线昏暗,勘验有误,仔细甄别骨缝肌理后,断定死者创口实则为右手反手伪装左手行凶,刀柄掌印与郑审右手掌型完全契合,行凶之人正是郑审。”
边灵虚见状,立刻紧随其后附和,语速微微急促:“回大人,一审之时,小人重新排卦占算,勘定凶煞实则归于右手,并非左手,此番论断与仵作复验结论一致,足以佐证郑审蓄意杀人。”
听罢这两次截然不同的证词,三司面色愈发沉凝,李朝隐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裴漼反复翻阅案卷,李杰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堂内陷入一片沉寂。
三司将前后证词、凶器线索、案发地点逐一细细斟酌,单听二人说辞,初次勘验似是夜间失误,二次复验倒也合乎情理,一时难辨其中真伪。
良久,李朝隐才缓缓抬眼,将目光转向一旁戴枷而立的郑审,语气肃穆庄重:“人犯郑审,仵作、阴阳官先后道出两次勘验证词,本官细细斟酌,其说辞前后有据,你对此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