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明洞府外。
五万银羽卫围堵了两日,终是筋疲力尽,只剩下个别人会攀梯子过来,琬琰指使侍者一一将人打了回去。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段干纪夜和乐正觅柔出又出不去,走又走不了,两人被困在高墙和浮明洞府之间,饿得头发晕。
段干纪夜长期餐风饮露,勉强可以扛过去。乐正觅柔哪吃过这种苦头,不过一天便饿昏了过去。段干纪夜心一横,偷偷溜进浮明洞里偷食物,不幸撞上巡逻的侍者,他们却对他视而不见,有人还给他使了眼色,让他快走。
他发现那些侍者好像恢复了神智,出来后看见琬琰驱使侍者们,心中似乎猜到了答案。真是又强大又聪明又善良的仙女啊!他心里感叹,情不自禁对琬琰肃然起敬。
和段干纪夜一样,其他侍者被摄取的心魂都藏在雷霆令中。琬琰假借人手不够的理由拿到雷霆令,释放了所有侍者的心魂。本来是想放他们走,可他们却自愿留下来,愿意继续服侍烛怀。诚如烛怀所言,他并没有强迫任何一个人。
乐正觅柔吃了糕点,喝了水,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抬头看见段干纪夜望着前方那位神女出神,捅了捅他的臂膀,调侃道:“眼神收一收吧,她哪是你能高攀上的?小心又被摄了魂,变成一个傻子。”
“你说你认识一个仙女,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结识她?”段干纪夜两眼冒星,双手紧握在胸前,痴痴地望着那仙女,简直把“仰慕”两个字**裸写在了脸上。他微微兴奋,“若是能拜在她的门下,我是不是很快就能成仙了?”
哼哼,傻子才会痴心妄想。乐正觅柔脸上露出鄙夷:“你要是有功夫想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出去?如何把我的朋友救出来?难道你还能指望你崇拜的那位仙女帮我们么?”
此话一出,段干纪夜唰地站起身。乐正觅柔原本靠着他,顿时没了支点,一下栽倒在地。
“你说得对。”段干纪夜有些激动,又深深望向琬琰,“僵持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看那位仙女算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竟然舍得救我们,我们求一求她,说不准会帮我们破解现在的困局。”
“不是,你真去啊?”乐正觅柔一脸惊愕,“我开玩笑的!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你去了回不来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她瞟了瞟四周,暮色四合,一阵凉风吹来,她禁不住打了一哆嗦,脸色立刻一变,她肯定也会死在这儿。
然而段干纪夜心意已决。他细致地整了整衣裳,把看得到的灰尘拍干净,又把头发理了理,弄出一个清爽帅气的造型,好似要以最完美的形态去见人。他和觅柔呆在一起的这两日,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整理过着装和头发!这回他是认真了。
整理完,他回头问:“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激动之色。
敢情是她给他递了一个借口!乐正觅柔瞪着他,咬着下嘴唇,然后说:“说不准人家根本不会理你呢。要是她真是好神仙,怎么会袖手旁观,任由毓禾他们被吸进烛怀的袍子里呢?”
“你以为神仙就是万能的?”段干纪夜显然被冲昏了头脑,说话怪里怪气,“烛怀那么厉害,岂是一人能阻挡的?人家那叫策略!先假意言和,再伺机而动,最后一举成功。”说到一半,他看见觅柔不为所动的神色,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这种养在深山里的小公主根本说不明白,纯浪费口舌。”
“段干纪夜!”觅柔大喊,“我千里迢迢赶来救你,为了你花光了全部盘缠!我现在又没钱又不认路,连家都回不去了,你居然还敢瞧不起我!你——”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气到说不出话,拿起手中的糕点准备朝他砸去,很快又想到不能浪费粮食,于是一口一个,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她气呼呼地想:我要全吃光,一个都不给你留,饿死你。
段干纪夜看她吃得狼吞虎咽,毫不拘礼,张大嘴望着她。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噎着怎么办?”他好意提醒。
觅柔张开嘴,糕屑乱喷:“滚蛋!我就算噎死,也不会让你拿到赏金。”
下一刻一语成谶。觅柔突然觉得喉咙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拍了拍胸,东西也顺不下去,喉咙里的异物感很强烈。她止不住咳嗽,咳得越来越凶,身子往旁边弓下去,开始干呕。
段干纪夜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我说什么来着?嫌弃归嫌弃,他不能不管她。他从包袱里拿出水囊,看她已经没手接,咳得脸色通红,眼角还挤出了泪花,根本无暇顾及,颇为无奈地自己打开塞子,伸手扶着她的头,把壶口递到她的唇边。
觅柔啜了一口。
段干纪夜侧过脸,小声嘀咕:“生气就生气,干嘛还咒自己?这下长记性了吧。”
水流入喉中,慢慢将卡在食道上的糕点顺下去。乐正觅柔解除危机后,依旧撅着脸,并不打算轻易原谅他。
小公主生了气,弄得他顿时手足无措。他不是那种不懂感恩的人,乐正觅柔的恩情他也记在了心里,奈何按捺不住一时嘴快。他好声好气道:“我不是那意思,怪我怪我,我给你赔罪。”他讨好地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乐正觅柔撅着嘴,不理他。
他就四面环绕躬身给她赔礼,嘴里不住说“我错了,我错了”,诚意十足。
“你很缺钱吗?”乐正觅柔狐疑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仍带着点怨气,不过愿意说话就说明怒气降了些。他直起身接话:“我一人修行,风餐露宿,当然不缺。可我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姥姥,我饿着总不能让老人家也饿着吧。”
乐正觅柔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做好事从来不收报酬。给姥姥的钱都是接赏金任务得来的。原本钱是够用的,可是我家乡闹饥荒,粮食短缺,姥姥常常好心把买来的粮食分给其他村民,我给的钱就不够花了。你这单是我接到的最大的一笔赏金。若是成了,姥姥的后半生都可以高枕无忧了。”段干纪夜想了想,还是觉得可惜,小心翼翼地问,“你当真不愿回去?”
“不愿意。”她很快地说,“我父皇还在东敖皇宫里,我得去救他。”
乐正觅柔彻底气消了,寻思放手一搏也不是最坏的打算,于是跟他说:“要是不行,你就赶紧回来。我们再撑一撑,说不准毓禾他们就出来了。”
“得嘞。”段干纪夜爽朗一笑。
谁知一天一夜过去,那帮人居然没有一个逃出来。
夜里,冷风呼呼大吹。因地势原因,这里早晚温差极大,白日温暖宜人,到了晚上,气温骤降,从夏天直接掉进冬天。
乐正觅柔蜷缩在山洞壁外一处小小的凹口里。凹口不算深,只能容下她半个身子,双脚都只能放在外面。这一路走来散尽盘缠,连太子表哥给她定做的金服华裳都拿去换钱了,现在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素衣。寒风无孔不入,冷得她直打哆嗦,半梦半醒间,她特别想变成一只蚂蚁钻入某个洞口里。
幸而过了不久,寒风变得小了些,好像突然多了一堵墙挡在前面。她翻了一个身,感觉好多了。
离她不远处,段干纪夜直挺挺地挡在风口。
他睡不着,墙内是烛怀那老魔头,墙外全是失去理智的兵士,他们被左右夹击,这样的情况很难让人安心睡觉。既然睡不着,他干脆做一堵墙,替乐正觅柔挡住风口,也正好想一想,倘若靠不上那帮神仙,他们该如何脱困。
一回头,看见乐正觅柔仍然辗转难眠,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他身上也只穿了两三层粗布麻衣,自己保暖足够,脱去一件就要挨冷了。再看见乐正觅柔蜷了蜷脚丫子,不停往凹洞里钻,他心下一软,便很快解开腰带,将外服脱去,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低下头,他能看见乐正觅柔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好像干扰她的东西已经消失,现在她可以做一个好梦了。他笑了笑,跟药到病除似的,也太容易满足了。
他细心替她掖好衣服的边边角角。
巡望四周,看到的是一片黝黑贫瘠的戈壁,除了沙子就是岩石。这样的环境比他在山林间餐风宿露还要艰苦,她居然能睡得着。
他仔细地看着她,这位小公主似乎与他想象中不一样。或许是他对王公权贵太有偏见了,以为公主养尊处优,个个娇贵得很,住惯了金屋银屋,就盲目认为她受不了这种艰苦的环境。
风吹乱了乐正觅柔的头发。段干纪夜悄悄捏住那缕头发,悄悄帮她捋到耳根后,再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站起身子,继续站在了风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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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裂痕幻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