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记 第47章 渡你成仙

冬妩给四人安排了住宿。毓禾和丹宜的房间在漱冰洞，虽然濯雪山的冰雪已经消融大半，但湿冷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漱冰洞底下有暖泉，房间最温暖，大部分山民的住所也与漱冰洞挨边。上次那四个端果酒的女子一听隔壁搬来了两个新人，纷纷热情地过来寒暄，房间里闹哄哄的。毓禾看着，微笑着，迎接着这些热情。

她们个性随和肆意，想笑就笑，与宣凝唯唯诺诺的性子完全不同。其中一人说，山里没立过什么规矩，山主收留大家，只让大家自食其力，不惹乱子出来就行。平常只有年长的银绮姑姑会管束几个不听话的小妖，像上次那个雪貂妖亓官子欺负宣凝，就被姑姑罚去播种种花了。

泷轲的房间在濯雪山山顶的洞室，与冬妩的房间挨得比较近。这里清静，却没什么暖气，也只有冬妩受得了。唯独兰衍的房间不在洞室，而在山崖上的悬屋。这里本是用作放哨的屋子，因濯雪山已很久没有妖怪来生事，屋子就闲置了，冬妩命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安排给了兰衍。

繁星点缀了黑夜，黑夜伪装了危险。幽暗的悬屋内，一道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出现，显然是女子的脚，迈着小步，慢慢走到床榻前。

暗夜中忽然凝出一把匕首，发出冷冷的寒光。

床榻上的兰衍毫无察觉，睡颜沉静。

刀尖缓缓迫近他心口的位置……

轩窗掀开的一角，有一对瞪大的黑眼珠，把屋里这骇然的一幕全看见了。屋外，毓禾站直身子，正要翻窗而入，胳膊被人拉住。回头一看，居然是泷轲。她惊跳，小小声地说：“你别拦我。”

泷轲迅速地用手捂住她的唇，俯下头，眼睛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稍安勿躁，先看看再说。”

毓禾瞪着他，蹙紧眉头。

“嘘。”他轻嘘了一声，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忽然就很信任地放开手，径自掀开轩窗去偷看房内的情况。

毓禾忍住了发火的冲动，用身体挤了挤他，把脑袋从他腋下穿过去，凑到他胸前，张大眼睛往房间里看。

泷轲便伸手抓紧了她的一只胳膊，以免她一个冲动就胡乱闯进去。

冬妩弓着身子站在床边，一手撑着床头，一手握着匕首，匕首悬在兰衍心口上方，久久未下。

忽然起风了，微风吹拂起她的雪衣，吹拂起她的墨发，吹拂起她的睫毛，悬，飘飘摇摇，一如她的心。冬妩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暗藏着杀意，她定定地盯着兰衍的面孔，她的心情紊乱，她的思绪混乱，她的神志迷乱，她的一切全都乱了，动作就一直僵在那儿。

半晌，匕首消失。她无声叹了口气，肩膀一松，暂时把那团理不清的乱麻丢掉了，她缓缓挪到床榻下坐着，垂下眼睛，呆呆地发怔了。

泷轲轻掩轩窗，手上还拽着毓禾的胳膊，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和他一起静悄悄离开。

毓禾蹙眉纠结，心中始终不放心。泷轲没等她的犹豫，一只手捉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推着她离开了悬屋。

房间内，冬妩坐了半会儿，越想越气恼，手中又凝出那把匕首。她回转身子，攀上床头，伸出匕首，这次对准了兰衍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惯会骗人，她要将它挖出来。

她盯着他的脸，眼光锐利而阴冷，匕首悬在兰衍眼皮上，刀尖止不住颤抖，是她的手在抖。

哎呀，算了吧。冬妩闭了闭眼睛，放弃似地跪坐在床边沿。

四角的白焰雪晶兀然亮起，屋内须臾间亮如白昼。兰衍突然睁开双眼，就算这张眼睛再如何漂亮，也很难不把人吓一跳。

冬妩一下子从床上弹跳起来，连连退后至卧房中央。

“你装睡！”她惊愕地瞪着他，心中又气恼又愤怒。

兰衍坐起身，清润的嗓音开口：“你进来后，我才醒的。不想山主深夜到访，多有唐突，还请山主见谅。”说话间，他有条不紊地整理装束，捋了捋额侧两边的头发，拢合领口，将腰间飘带平行压在腿间两侧，他对这里的床不习惯，所以是穿着外衣睡觉的。

整理完抬头，兰衍正襟危坐，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冬妩，眼睛里有欣悦，有好奇，有感动，有千言万语。

冬妩注视着这样的兰衍，如此沉稳，如此温柔，如此谦和，是她从没见过的。师修竹和兰衍的影子，在她脑子里交叠着冒出来，话音也交错着钻进耳朵里，越来越乱，越来越响，吵得得她脑仁发胀，昏昏沉沉的。

“冬妩。”兰衍看她面容不对，担忧地叫了一声。

她一个惊跳，醒了过来。

“你忘记了吗？”她看着他，眼光依然锐利，“一百三十年前，你和我约定过，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相离相忘，永不回头。”她垂下手，手中的匕首化作一把冰剑，“若你违反约定，我现在就杀了你。”

兰衍全身一震，面色变了变。他缓缓起身，注视着她，声音沉稳平和：“于你而言，师修竹与我是同一个人吗？”

“那不然呢，难道你还想不认这个身份？”冬妩斜睨着他，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忘尘霄的兰衍仙君，师修竹不过是你的一个凡尘俗身。你不想认下自己做过的荒唐事，想把他与你撇得一干二净都没关系。但是——”她双目变得冷厉，语气带着威胁意味，“与我作约定的是你的本身。兰衍，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睑，喃喃自语，“我就是师修竹，师修竹就是我。师修竹喜欢你，也代表我喜欢——”他猛地缩住了口，抬眸观望冬妩的神色。

冬妩仍是斜斜睨着他，只是表情多了一丝嫌恶。听见的只言片语就足够她心烦意乱好一阵了，他不会想回头了吧？

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兰衍的心，蓦地一沉，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从前我不太明白，师修竹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我。他是我用璇光镜剥离的一魂，投胎转世的另一个人，并不是完全的我。我却借着他，体会了七情六欲，接触到了我从未切身感受过的情感。”

“其实，我很感激他。以前的我只懂得练功和修习术法，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不懂得活着的意义和乐趣。向来只听师尊的教诲，承载的是师尊的厚望，承袭的也是师长的遗志，而我本身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师修竹与狼妖殊死搏斗，甚至不惜牺牲，为的是守护在乎之人的安宁与性命。我似乎找到了……”

他的眼眸豁然明亮而湿润，向她走近了几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他满怀激荡的情绪说：“兰衍平生所愿，就是守护心中重要之人，护佑他们一世安宁，永乐无忧。”

说完，他像一个拿到糖果的小孩，笑容天真而灿烂，星眸流转。有些话不必言说，情意已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愣在那儿。这番话情真意切，引起了她心里一阵悸动，使得她心中泛起酸酸楚楚的情绪，她却装作看不懂，听不懂。

“仙君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冬妩眼里浮现微妙的变化，手中的冰剑默默旋转，露出最锋利的一面。

“你，也是我心中重要之人……”他说。

话还没说完，冰剑横向削来。兰衍立时回挡，白色的法光挡住冰剑。

他眼睛大睁着，惊颤着看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我与你的那段过往，是我最厌恶的日子。若是可以重来，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冬妩冷冽的眸光钉在他脸上，声色俱厉地说，“我早就不喜欢你了。神仙与妖魔结合本就没有好结果，我已经痛过了，苦过了，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痛苦了。你若是胆敢跨越我的界限，我一定毫不留情，亲手杀了你。”

“你误会了，”兰衍失笑地说，“我来，不是要与你重修旧好。”

冬妩眼中闪着怀疑，仔细打量他，手中的冰剑却不肯放下。

“师修竹是我，他喜欢你，那份感情我没忘。可我是师修竹，也是兰衍。兰衍除了情爱，还有责任需要承担。”他积极而诚恳地说，“我本是一棵不起眼的望春玉兰树，经师尊点化而成仙，生来就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这些我没得选。可我不想做一个无情无爱的冰冷神仙，有情有义，何尝不是一件珍贵难得的事？”他很真挚地看她，“我想护佑你，却不是要和你在一起。命运使我们相逢，便是注定的缘分。我应该助你，成全你。”

“噢~”冬妩挑起眉毛，皮笑肉不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一套什么冠冕堂皇的言辞来，“那仙君打算如何助我、成全我？”

他早想清楚了。兰衍并指推开肩头的冰剑，那对明亮的眼睛中似乎燃起一道火焰，灼灼然地对着她，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要渡你成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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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渡你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