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禾走到山壁下,抓着爬山虎的根须用力扯下来,墙上似乎有壁画。可这么大一面墙,靠她一个人扯断所有爬山虎,实在太费力气。她大声叫唤:“泷轲,你能来帮帮我吗?”
“你现在使唤我倒使唤得挺习惯。”虽然抱怨了一句,泷轲的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他看看那面墙,再转头看看她,接触到的是一对充满了期盼和渴求的大眼睛。他半咬着嘴唇,忍不住心软了,就伸出手,帮她扯断一面的爬山虎。
随着所有爬山虎被连根拔起,山壁的秘密全然暴露。
好漂亮的壁画!毓禾惊喜地望过去,山壁上刻画着一对男女恩爱相依的日常。从右到左,按照肢体接触越来越近的逻辑,似乎是从相遇到相恋的过程。
她按顺序一幅幅看过去。
男人在打坐,女人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男人在给花草浇水,女人则背着小竹篓在后面除杂草;两人相对而坐吃饭;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怀里看星星……
加起来一共有二十三幅画。壁画中的两个主人公应当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所以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将他们的过往刻画下来。
壁画很传神,眉目神似真人,简直栩栩如生。
而且,毓禾越看越觉得壁画上的男主人特别像一个人。她瞪着那壁画看,不敢相信地走近,仔细一瞧,更像了!
“这是——云鹤?”毓禾迟疑道。
“谁?又是你师弟?”泷轲抱着手臂,循着她的方向望去,冷不防冒出这一句,语气还带着一丝烦躁。
她摇摇头,好声解释:“他不是我师弟,是一位很好的仙长。”
说起云鹤,这里最了解他过往的人,应当是——
回过头来,她一眼看到冬妩站在那儿,正浅笑吟吟地瞅着她。
“还是被你发现了。”冬妩翘起嘴,说,“我也没想隐瞒。整个濯雪山,只没有冰封这片峡谷,为的就是留下这墙壁画。爬山虎是后来长出来的,也没人清理,所以就把壁画掩盖了。”
“如你所见,这壁画上的男人就是云鹤。而女人嘛,听云鹤本人说,是他曾经爱恋过的一个凡人女子。”冬妩望着她,叹息着说,“不过我也没有见过她。我遇见云鹤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云鹤真人居然与一个凡人相恋过……”毓禾惊叹地低语,他看起来不像会恋恋红尘的人。她不禁好奇地问:“那云鹤真人有没有说过,凡人女子是怎么死的?”
略一思索,冬妩说:“凡人命短体弱,不是老死就是病死呗。云鹤说他陪伴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间,应当是善终了,按照凡人的说法,就是寿终正寝了。”
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在忘尘霄可从来没听说过这段旷世情缘。毓禾再次审视这些壁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泷轲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这里有一行字。”泷轲停在最后一幅壁画下,低头注视着某处,“你过来看看。”
毓禾走过去,也学他低头,果然发现一行模糊的刻字。她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字迹模糊,但大致可以辨认。她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云鹤永生挚爱桑雪。”
冬妩一听,慢慢走过来。毓禾和泷轲齐齐直身让开两步,方便她看这行小字。冬妩凝神看完,恍然道:“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之前我问云鹤,他还不肯告诉我,原来他把名字刻在这儿了。”
“云鹤真人居然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毓禾止不住惊叹,“没想到他这样清心寡欲的神仙也会动情,还是一段不惜违反天规的仙凡恋。”
“凡人有情,仙人亦有情。两个有情人顺心而为,何足称奇?”冬妩不解地张大眼睛,唇边浮起一丝鄙夷,“难道天规不允许,你们神仙就能克制住自己的**?”
这个问题……毓禾模糊地想着,千百年来似乎早已给出了不少答案。神仙也不能完全断情绝爱,大有神仙不惜舍弃仙身也要与凡人相守的例子。
“天规虽不能完全杜绝神仙动凡心,但动了凡心的神仙都会遭受天罚,五雷轰顶,剔除仙根,终身禁闭。”毓禾慢慢地说,“凡是我知道的这些,就已经打消了不少神仙的破戒之心。”
“五雷轰顶?哼!”冬妩蹙眉,对这天规嗤之以鼻,“只不过是动了情,并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就要降下如此重的天罚,这天规未免太不公正。”她踱了几步,忽地转身,义正言辞地说,“倘若神仙无情,又怎会怜悯世人,造福苍生?情乃人之天性,神仙也逃脱不过。你们压制天性,岂不是背道而驰?”
背道而驰?从没听过这种说法,毓禾一时语塞。泷轲在一旁扑哧笑了,用手掩着脸看热闹。等她整理好思绪,底气又上来了,有条不紊地说:
“天规并非让神仙泯灭天性,是让他们守住本心。神仙受人香火供奉,肩负护佑苍生的责任,本应大爱无私。而人仙之别会产生太多**,神仙爱上凡人难免偏私,偏私便会导致失衡、扰乱秩序。防患于未然虽没有绝对的公正,但最大程度维护了天下的秩序与安宁。由此看来,天规设立是必要的。神仙悟道成仙,本该无欲无求,恪尽职守,岂能以神力谋私欲、忘责渎职,辜负万民的敬仰和爱戴。”
“不仅限于思凡,凡是贪嗔痴妄慢,神仙都应该戒除。不戒除杂念,做到大公无私,何以为神?越是身居高位的神仙,就越要克制自己的**。毓禾认为,神仙职责所在,理应如此。”
她说得很认真,似乎早已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出这个定论,说起来口齿十分伶俐。冬妩望着她,深思地、探索地上下打量她:“你小小年纪,怎会有一长串道理讲出来?哪个仙人给你灌了**汤?”
“这不是**汤。”毓禾眨了眨眼睛,透出一股天然的纯真,特别认真地说,“欲是深渊,恶莫大于纵己之欲。天规天条自设立之初,千锤百炼承袭下来,自然是顺应天道的。大道所归,何必忤逆。”
“这么说,你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凡人?”冬妩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毓禾笃定地点了点头,冬妩很快地扫了泷轲一眼,心里一动,笑嘻嘻地问:“那你也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妖,对不对?”
“妖?”毓禾困惑地,“我为何会爱上一个妖?”
“咳咳咳……”泷轲假装咳了几声,立即打断了这段对话。
冬妩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用眼光把泷轲上下嘲笑了好几遍。
那笑声似乎有温度,笑得泷轲的脸上一阵燥热,脸就红了。他瞪着冬妩,阴沉地瞪着她,嘴边挂着一个冷笑。
气氛越来越朦胧怪异,毓禾不知所以地看了看两人,一个笑得忘乎所以,一个回避视线,更令她摸不着头脑。
末了,她问冬妩:“可是,云鹤真人因为此事受过天罚吗?”
冬妩努力憋住笑,摆摆手,脱口而出:“他的身份可不简单,不是天罚说罚就能罚的。你们的天规本就不公平,到底是为秩序而立,还是为别的什么而立,你恐怕都弄不清楚。”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毓禾越听越糊涂,茫茫然问,“云鹤真人还有什么身份?”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冬妩终于收起了取笑的态度,意味深长地望着毓禾:“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妖,能与云鹤成为朋友么?”
毓禾摇摇头,满心期待着答案。
“初来乍到濯雪山时,只有我一个人和他说话,他便与我交谈多了一些。不过更重要的是——”冬妩把头埋低了几寸,附在毓禾耳边,故意制造悬念,神秘兮兮地说,“我与他交换了一个秘密,因此我们才成为互相守护彼此秘密的密友。而且他的秘密比我的大多了,那都不算一个秘密了,而是成了我拿捏他的一个把柄。”
她直起身,浑身变得很放松畅快,甩甩大袖,说:“所以,你看,正是顾及到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怕我发疯,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才让你给我送仙药。”
“可我觉得,云鹤真人不是这个意思。”回忆云鹤情真意切的模样,毓禾心里犹疑,总觉得他不是出于这个考虑。
冬妩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找到一个理由:“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替他守着这座山这么多年,他总该给我一点好处。”
“我知道,这座山原本叫忘情山,一百多年前才改名叫濯雪山。”毓禾抢答。
冬妩点点头,接着说:“名是我改的,改名是为了与过去断绝联系。忘情忘情,越忘越不能忘,干脆重新起一个名,彻底与过去斩断联系。”
说这话时,兰衍从峡谷口缓缓走来。等冬妩说完,一转身才注意到他,不由得一怔。
兰衍向众人点头行礼,目光望向毓禾,平声询问:“七师姐,今晚我们在哪落脚?”
抬头一看,果然天色渐黑。毓禾望着冬妩,有点腼腆地问:“山主,眼看天色已晚,我们四下无处落脚,可否借宿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离开。”
“好说好说,你们救了浮白,在这住几晚都可以。”冬妩扬起眉梢,又随口一问,“只是你们都要住下?”
她没特意指向某人,只是一一扫了所有人一眼。
毓禾微笑地说:“我们四人匀三间房即可,我和丹宜住一间,我师弟和泷轲分别住一间。”
泷轲脸上燥热感已褪去,他对毓禾同意地点点头:“合我心意,多谢了。”竖起食指指了指峡谷口,意思是先行一步,他很快抬脚离开了。
冬妩后脚离开去张罗布置。
最后只剩兰衍和毓禾留在峡谷。
兰衍也看见了山壁上的爱情故事,驻足凝视间,毓禾悄悄凑过来,问:“你说你来濯雪山见故人,人见到了么?”
兰衍不紧不慢,平静地说:“见到了。”
毓禾试探:“是刚才走的那一个?”
兰衍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注视着那壁画,体会到画面中的真情,他深深感动了,眼睛逐渐有些湿润。
毓禾一看到他感伤的神情,知道他凡心又热了,忍不住提醒:“你才刚出来,莫要走回头路了。”
“七师姐,你动过情么?”他忽然问。
看着眼前的壁画,兰衍沉溺在美好的故事当中,仿佛感同身受。他的声音幽远而虚渺,在峡谷里回荡,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更遥远的心灵深处。
“没有。”毓禾摇头,“情爱,不是我当下所追求的。何况神仙应当正情克欲,心系正途,不过,”她坦白地说,“我尚在修炼中,还未做到真正的断情。”
“难道,神仙真的不能有情?真的只有断情绝爱这一条路吗?”兰衍哀叹了一句,脸上半含忧郁半含悲凉。
“神仙不是不能有情。”毓禾闪动着眼睛,声音镇定而清晰,“有情有义,才懂得怜悯苍生,才会用仙法保护苍生。不能有的,是因七情六欲而徇私。动私情是大忌,我们不能因为感情去破坏因果,扰乱秩序,不能平白无故让一个道行尚浅的妖飞升成仙,不能因喜欢的人死了就去逆转阴阳,不能因亲近的人犯了错就偏私袒护,不能因讨厌谁就打压欺辱,剥夺他本应有的东西。神仙应当把小情转为大爱,爱应当不分亲疏远近。我们比凡人有更强的仙术神力,稍稍一动就能翻天覆地,应当更懂得克制自己的私心。倘若没有天规束缚神仙,倘若我们滥用神力,随意扰乱人间秩序,那对于人间来说就是大灾难。所以,我们没有资格感情用事,应当公私分明,应当拔慧剑斩情丝,应当把私情私欲完完全全地抛开,应当坚守本心,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拔慧剑斩情丝!如此果断,如此坚决。可是,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吧。兰衍注视着她,惊愕地几乎说不出话,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毓禾。
两个人都突然沉默了。
半晌,他张开嘴,一连串地说:“听说世间修者修行,分有情与无情。有情道认为情是力量,入世,亲身经历爱恨、离别、相思,借七情淬炼道心,讲的是以情证道,接纳七情,在爱恨悲欢中悟道。无情道却认为情是枷锁,那些私情、爱恨都是修行拖累,所以主动斩情丝,剔除私情,不生偏爱,隔绝喜怒哀乐,不让情绪左右本心。”他的好奇心发作了,诚恳地问,“师姐修的是何道?”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漾起淡淡的迷惘,“我既认同情会给予人力量,也认为情会产生执念。一旦执念太深,极易道心崩塌、走火入魔。听闻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不为情所动所扰,妄生贪念。我对此颇有向往,却尚未勘破其道。希望终有一日,我也能看透执念,情存于心而不被牵绊,不会被一己执念困住,不因私爱徇私,不因私恨报复。”
好半天,兰衍一语不发,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毓禾望着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既没有动过情,谈论这些显然纸上谈兵,就带着好学求真的心态,问:“你不是动过情么?情,是一种什么滋味?”
“情,就像雪花。我喜欢它,可握在手里,它就会融化。无法阻挡它消逝的无奈和痛心,这就是我所领会到的情。”兰衍抬起眼睛,注视着她,脸上带着一片迷茫与哀愁,低声问,“世间的情都是如此么?还是只有我这样?”
“不止你这样,也不止情爱才会让人感到无奈和痛心。”毓禾哀婉地说。她就算没有动过情,也同样有这份心情。她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就当作一种修行吧。翻越难关,心境更上一层楼,或许回过头来,你已看轻了走过的痛苦。”
兰衍对她的这番话既不认同也不反驳,只是恭恭敬敬朝她拜了一礼,便抬步离开了。
修行在个人,也许她的方法并不适用于每个人。毓禾沉吟了一下,复又抬头,也不再郁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