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温尧哭得不能自已,陆三平心里急得冒火。眼见东敖守城军已快扑灭火势,等他们回过神来便再也走不成了。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席温尧,“怀王殿下,和苏国还有一位奄奄一息等着你的丽妃呢,你不想见她最后一面吗?”
乐正卿梦自知大限将至,反倒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席温尧:“我会没事的。父皇宫里常年炼制奇丹妙药,他会有办法救我的。父皇最疼我们两个女儿,他不会放下我不管。你安心回去见你的母亲,你不是说快忘了她的模样吗?她也一定很想你。”
席温尧猛地摇头,豆大的泪珠砸落下来。他残忍地揭开那道自己从前不愿面对的伤疤:“她若想我,这十年来总会传书问一问我的冷暖,可一封都没有。她和父皇一样,早就不在乎我的死活了。”
他抬手抚上乐正卿梦的眉眼,无比怜惜地看着这个傻姑娘,对,她太傻了,怎么能为了他做这样危险的事,最后把命都赔上了。
“我想回去看她,不过是全了为人子的孝心。”他压着哭腔,让声音尽量平稳,“我不走了,因为你在这里,你才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守城军终于扑灭了火,金甲兽被烧得奄奄一息。陆三平急得生拉硬拽:“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乐正卿梦再次流下一滴金色的眼泪,张了张嘴,似有话说。
席温尧握住她的手,温柔呢喃:“我在这儿。你想回家是不是?我马上送你回宫。”
乐正卿梦却急声出口:“不,你必须走。其实……是我对不起你。”她想起一段久远的回忆,那段回忆说出来,可能会让席温尧恨她。她原打算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因为她想和他长相厮守。可现在,她决定说出来,因为,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即便她与他从此天各一方。
“那年天师为父皇测算质子人选,我也在场。和苏所有皇子的名字都刻在木牌上,天师招手让我选一块牌子,是我亲手选了你的名字。你来做质子,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毁了你的生活,让你受了十年的苦楚。”
席温尧脸上无声地滑下一滴泪,眼神中翻涌着复杂情绪,除了震惊更多是怀疑,他不信让自己受苦十年的罪魁祸首竟是心爱之人。他微微摇头,声音嘶哑:“卿梦,不要说谎。”
乐正卿梦神情严肃而庄重:“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许久,每当面对你,我心中有愧,便对你多好一分,结果我自己深陷其中,如今我说出来,你便能放下牵挂离开。只盼能弥补一点我对你的亏欠。”
席温尧深思地看着她,心里却想,过去的事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眼前的人才是你最该珍惜的。那些难解的恩怨牵缠,就此抛掉吧。
怔忪片刻,他忽然释然了,想通了,放下了,眼睛里重新盈满温柔,泪眼涟涟道:“你从不曾亏欠我,是我欠你良多。我对自己的心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不离不弃。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死也不分开。”
陆三平再也受不了了,和另一名银羽卫一起架住席温尧,连拖带拽地将他带走。席温尧喊着乐正卿梦的名字拼命挣扎,陆三平抬手朝他后脑重重一敲,他便晕了过去。几人将他扛上马,策马奔去。
守城军终于反应过来要去追,却被乐正卿梦拦下。毓禾扶着她站起身,乐正卿梦对守城军说:“谁也不许追。我中了毒,速速护送我回宫。”
东敖皇帝平日里除了炼丹修道,最爱的便是两个女儿,东敖上下皆知两位公主比天底下任何宝物都贵重,守城军不敢怠慢,连忙备了马车。
马车内颠簸不已,毓禾将乐正卿梦安置稳妥,这才顾得上调整自己的内息。
驾车的小兵不敢耽误,一路快马加鞭,车厢晃得厉害。对面的泷轲忽然抬手一按,马车陡然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随席温尧离开,而是从刚才起便跟在毓禾身边。
他扬起嘴角,饶有兴味地看着毓禾。与之前那种纯粹开朗的憨笑不同,此刻的笑容里一半是尽在掌握的从容,一半是肆无忌惮的自信。他手撑座板,倚着车厢壁,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毓禾用直勾勾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方才她神志昏沉,现在她清醒了,思想也恢复了,看他就没那么简单了。她没有问他如何习得“乱青冥”的剑法,反而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
思来想去,他绝不可能是和苏银羽卫中一小兵那么简单,隐瞒身份,隐藏武力,来到东敖必有所图,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泷轲扭头点了点下巴,看着昏迷的乐正卿梦,说:“我要她——”
毓禾瞪大眼睛,她浑身紧张了起来。
“手腕上戴的镯子。”
……话就不能连着说完。
毓禾嘴角微微一抽,眨眼道:“你也看出这镯子是不凡之物了?”
“你果然知道这镯子不平凡。”泷轲微微一笑:“昨夜,这位大公主已答应我,若我能将席温尧救出,她便把这白玉镯子赠予我。我是来要债的。”
“说笑了。”毓禾立刻听出他在撒谎,“这镯子是她妹妹的保命之物,我先前要来看一眼她都不肯,怎会轻易允诺送给你?”
“哦——”泷轲点点头,即便谎言被当面拆穿,依然不忙不慌。“仙女不愧是仙女,你说得不错,她确实没允诺过给我。不过,这镯子我要定了。”
“你也知道,我的法力尚未恢复,如今又受了内伤。你若想拿走,不是易如反掌?何须磨蹭?”
“镯子我随时能取,可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做到。”
他弓身倾近过来,乌黑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他润红的嘴唇轻启:“你想找灵曜台的重启钥匙,对吧?”
毓禾瞳孔微张,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他怎么会猜到?
他再次偏头看向乐正卿梦腕间的镯子:“可你没发现么?这镯子里就藏着灵曜台的钥匙。”
这话把毓禾说懵了。她望向那只镯子,联想到先前触碰镯子时那股奇异的共鸣,却从未想过灵曜台的钥匙竟会藏在其中。
她唯一靠近灵曜台的机会,只有无意中被吸入悬黎珠的那一次,并未留意过钥匙的模样。只听明琴师姐提过,灵曜台的钥匙由上古灵石炼化而成,状如八角雪花,可拆为八瓣,由六位守护神将各执一瓣,剩下的两瓣由霄玉元君与庄泽君保管。必须凑齐八瓣雪花,方可重启灵曜台,打开通往外界的通天道。
这等机密之物,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他怎会如此肯定、如此清楚?毓禾心中充满了疑云。
见她纳闷,泷轲将九如镯从乐正卿梦腕间取下,拿在手里端详片刻,瞳孔倏然一震,这九如镯是假的,根本不是他之前见到的那只。
他笑了笑,不冷不热地看向毓禾:“镯子是你换的?”
毓禾真诚地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镯子已经被调包了。”她早察觉了,所以不争不抢,也懒得告诉他。
泷轲将镯子扔还给她:“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镯子是谁换的?”
毓禾抿唇点点头:“确实不知道。”
话音一落,换来一阵死寂般的沉默。马车仍在稳稳前行,毓禾不管他是恼了、怒了,还是在酝酿什么报复,只自顾自地将镯子戴回乐正卿梦腕上。
泷轲也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做得很轻柔,掀起乐正卿梦的袖子,托起手掌,将镯子转了转,找到合适的角度,轻轻地推回腕间,末了,又替她调整了一下睡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无妨。”泷轲打破了寂静,“我更想做的事,是与你结盟。其他的失算,便算了。”
毓禾微笑不语,静默地看着他。
看来她并不清楚“结盟”的意义,他便开门见山说:
“你不知钥匙的方位,我却知道。但我没有你的感应能力,如今钥匙散落在悬黎古境各处,不知被那些神仙做成了什么,光靠外观是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而你与钥匙有感应,能辨真假。不如你我结契为盟,一起找齐八瓣钥匙,再一同打开灵曜台,如何?”
“不好。”
毓禾直接拒绝。泷轲勉强笑了笑:“为什么不好?你不相信我?”
相信?她拿什么相信?他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凭什么让她相信?她坐在那儿不动,白皙的面容沉静而严肃:“你知道我来自云上界忘尘霄,是一名小仙。关于你,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太不公平了。你是谁?怎会我大师兄教我的剑法?又想打开灵曜台做什么?”
她才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与人结盟。前路艰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时刻提醒自己,对人要多加提防,凡事要留够转圜余地。
泷轲扑哧笑了一声,抱着手臂看向别处,半晌才转回视线:“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你一下问了三个问题,我可不能全回答了,这样我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挑一个吧,我只如实回答你一个问题。”
毓禾没有犹豫,直接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那个:“你如何习得乱青冥的剑诀和剑法?”
三选一,这一个问题最出乎他意料。
毓禾默默注视着他,他的眼睛静静瞅着她,宛如泉水上浮着明艳的春花,能将人的魂勾了去。然而毓禾此刻清醒得很,美人计对她没用了,她的心里毫无波澜。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上扬,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睛里的光却忽然黯淡了下去。
他意兴阑珊地撑着一只手在座板上,墨色长发垂落肩头,歪着头,有些失望地、落寞地说:“你最好奇这个啊……”
毓禾等着他说出答案。本也没奢求他当真如实相告,可他的回答也太扯了些,简直是信口胡说。
“乱青冥是我自创的剑法,我自然了如指掌。我甚至还加以改造过,剑法更为精妙,要不要我教你啊?”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犹豫,像是顺嘴拈来的如假包换的真话。
三分?他的真心分明一分都没拿出来吧!毓禾心灰意懒,扭头看向别处,再也不想搭理他了。一种莫名的、失落的、惆怅的情绪把她抓住了。
“我说的是真话,绝无欺瞒。”他看着她的目光中的凉意,心底也漾起一股难解的微澜,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忽然顿住,警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叹息道:“来得真不是时候。”转而换上亲切的笑容对毓禾道:“有碍事的家伙来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再见了,小神女。结盟的事好好考虑一下,我会再来找你的。”
一道银白身影溜下马车,转瞬消失在街角。
忽闻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毓禾掀开车帘抬头望去,昊穹正腾云驾雾而来,身后乌压压跟着数十名灵兵。
毓禾下了马车,让车夫先送乐正卿梦回宫。
昊穹看见她,勾起唇角:“奇怪的地方碰见奇怪的人,妹妹在这儿做什么?”
毓禾心情正郁闷,冷冷回了一句:“我叫毓禾,不是你的妹妹。”
“没事,叫什么都行。”他浑不在意,神气活现地说,“若你继任大元帅,我也可以恭恭敬敬地尊称你一声元帅。”
“你声势浩大地来这儿做什么?”毓禾懒得与他争辩,干脆转移了话题。
他倒也没藏着掖着:“你说这个啊,忘尘霄看见此地聚集妖物邪气,特命我来查一查。”
毓禾反问道:“东敖皇帝豢养妖兽多年,你们竟一点都没提前察觉到?”
“神使大人,你别光谴责我呀。你师尊不也没发现么?”昊穹怫然不悦,搬出释萧玉来挡枪,转而朝身后的灵兵吩咐道,“分头行动,务必搜捕出所有妖物。”
灵兵四散而去。昊穹低头看见毓禾两眼中的怒气,又勾起玩味的笑容:“听说你把你的妖仆送下界了?怎么还不死心?不怕庄泽君降罪于你么?”
毓禾仰头瞪视着他:“你想举报我?为难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庄泽君若真要罚我,那是我自讨苦吃,轮不到你在这儿消遣我。”
“你为何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他委屈地沉下脸,又试探着问:“是因为我抢了你师尊的掌兵权?”见毓禾沉默不语,他顿时了然,长叹一声,“可我身为仙都太子,不掌兵权,尽做些闲职,日后谁会臣服我?霄玉元君是我亲婶婶,我也不想针对她,这都是父帝的意思,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毓禾冷淡地看着他,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想听,带着几分不耐说:“事关紧急,你一定要在这儿与我闲聊?”
冰冷生硬的一句话,让他脸色沉了又沉。他蹙起眉梢,生气地哼了一声,甩了甩手,连告辞也没说,便驾云离去了。
修修改改,又耽误了一天 ,周末会加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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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马车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