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白雾吞没雾列。
消失的那一刻,泷轲反应过来,紧跟着一同坠入迷雾。然而人还是跟丢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位,呼唤毓禾也无人回应。直觉告诉他,这是雾列的陷阱。
兴许是一座迷阵。
他很快冷静下来,在一棵歪脖子鬼柳树上划了两笔记号。
往一个方向直走,过了一阵,抬头一瞧——又回到了这棵歪脖子树前。
周遭阒然无声。那鸟妖身负重伤,短短功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泷轲巡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凝神在地上勾画符阵。
剑尖行云流水,转瞬即成。他捻诀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八方,风起雾散。”
地上符阵乍然泛出青光,紧接着刮起一场酣畅大风。迷雾被驱散大半,他再往外走,便绕过了那棵歪脖子树。
可行了一阵,仍走不出迷阵。
略一思索,他掷出长剑,踏剑跃上树顶。从高处望去,仍是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鬼柳林。
闭眼,神识出窍,快速奔袭至十里之外。
忽然,撞上了一道“墙”,神识被弹了回来。
这迷阵比他想象中厉害,连神识也逃脱不得。
泷轲跳下树头,正打算施法寻找阵眼,忽然一声鸟鸣响彻林间。他回头搜寻,却不见身影。
这倒奇了,鬼柳林竟还有鸟雀?
他循着细微声响往林中走。
正思忖间,身后足音跫然。泷轲冷不丁向后挥剑——
“泷轲?”
剑光一闪而逝。毓禾不敢置信地看着距离自己心脏仅余微末毫厘的剑尖。
尽管有神力牵制,她仍能明显察觉剑力在数息之后才慢慢减弱。
这一剑快准狠,势若破竹,直击要害。若非她反应够快,此刻剑尖已穿透心脏。
泷轲心头猛然一震。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立即勾手收剑,敛神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毓禾伸出一只手。泷轲低头,才见她手里攥着一片银羽甲。
“我会一点追踪之术,顺着你掉落的甲片便寻到了这里。”
“何时掉了甲片?”泷轲四处摸寻,最后在左臂背面发现少了两片银甲。他轻轻拿起那一片,不动声色地攥进手心。
“御剑飞行时无意间薅下两片,没来得及跟你说。”毓禾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不同的情绪,可是无论如何看,他的神色一如往常。
面具之下,终究看不清人心。
“还有么?”泷轲柔声问。
“没了,就两片。另一片已用在追踪术上消耗掉了。”毓禾直视着他。
薅下甲片确是无意之举。可他如此在意,她倒有些后悔交出了这一片,更后悔没多薅下来几片藏着。
此趟下界寻找灵曜台钥匙,必定路途多舛。防人之心不可无。泷轲此人看似普通,胆量却远超常人。
仔细想来,银绮发现的那块阵石正是被他扎碎的,加上方才那股奇怪的风……
或许,此人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泷轲幽深的瞳仁眨眼间又恢复了澄澈。他望向黑森森的林子:“我方才听见一声鸟鸣,在那个方向。”
“鸟鸣?庚古说这鬼柳林许久不见鸟雀的痕迹,怎么会有鸟鸣?”
“我也觉得奇怪,迷阵里怎么会有鸟?”
毓禾惊讶道:“你知道这是迷阵?”
她紧跟着泷轲走进迷雾,不料落入迷阵陷阱。她试过各种法子,结果都不尽人意。这迷阵比一般的迷阵难缠得多。
凭人族脚力,不该这么快就断定身在迷阵。
见毓禾生疑,泷轲憨然大笑:“真是迷阵啊!难怪每棵树都长得一样,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笑得实在没心没肺。有那么一瞬,毓禾几乎怀疑是自己太多心——或许泷轲只是个路痴呢?是不是迷阵于他并无分别。
转念一想,起初用银羽甲追踪无效,后来才有回应。这么说,迷阵刚才出了问题?
毓禾掷出一颗火球直冲云霄,火球消失在云层中,未曾反弹回来。
看来,迷阵当真变弱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抬步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数丈,忽觉寒气逼人。
愈近愈见几棵被冻住的鬼柳树,一片区域已化为冰寒之地。
一只乌黑的身影趴在地上,黑羽、断臂、伤痕累累,只剩一口残气——正是雾列。
毓禾正要上前查看,一道急音传来:“别动,他是我的猎物。”
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落在眼前,背后白鹤流云刺绣栩栩如生。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抬,掌中凝出一柄冰剑。银绮漫不经心地对雾列道:“交出来。”
雾列没有吭声,只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手捂住右臂断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他明白,东西交与不交,今日都难逃一死。
索性死磕到底,叫所有人都不顺心。
冰剑刺入雾列背部,疼得他闷哼一声。
银绮拔出冰剑,又问:“东西在哪?”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居高临下,像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你是想千刀万剐,还是一刀毙命?”
雾列仍不答。冰剑再次扎入。银绮正要重复,毓禾终于开口:“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银绮嗤笑一声,斜睨向她:“他的断臂是你们的手笔吧?这会儿倒怜惜起来了?”
毓禾摇头:“他残害生灵,作恶多端,本不该有好下场。然他心性犟得很,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把东西交出来,到时人死物失,岂不白忙一场?”她转向雾列,“若你将东西交给她,我保证送你去镇恶司,至少今日不必惨死于此。”
雾列啐了一口,可笑地扯了扯嘴角:“你一个神仙与妖为伍,我凭什么信你说话算话?”
银绮不动神色,又要出手,被毓禾眼疾手快拦住:“你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银绮缓缓放下冰剑,直到此刻才确认眼前之人当真与自己目的不同,也不会阻扰自己。于是坦诚道:“朱鹮蛋。”
“朱鹮蛋?”毓禾看向泷轲,正对上一双同样困惑的眼睛。
泷轲问道:“他一只海鹦妖,偷朱鹮蛋做什么?”
“不知。”银绮把玩着指尖的冰剑,浅浅一笑,“不过我恰好需要朱鹮蛋炼药。彩云洲我进不去,他偷出来的这颗朱鹮蛋,我必须拿到。”
“对了。”银绮回身对毓禾道:“他身上的那件卷云羽扇,你见识过威力吧?要不要我找出来送你?”
她这话一出,雾列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显然极怕羽扇落入他人之手。
卷云羽扇是闻獜大仙呼风唤雨的法宝,仅此一把,珍贵无比。他偷出来是为防身,日后还想还回去,盼着闻獜大仙能念他知错就改,从轻发落。
若丢了羽扇,比丢了朱鹮蛋还要命。他默默拢了拢破烂的衣襟,试图掩盖羽扇的存在。
然而他所有担忧和躲躲藏藏都落入银绮眼中。她走过去,一脚踢翻他,抽出了怀中的卷云羽扇。
那羽扇洁白无瑕,羽毛光滑亮丽,白色扇骨不知用何玉石所制,触手沁凉,竟有春风拂面之感。
雾列终于溃不成军,原本苍白的脸上露出真正的恐惧:“羽扇不能拿!我……我把朱鹮蛋给你,你把羽扇还我。”
银绮调皮一笑,她最爱看别人崩溃投降的样子。
她故意踱了几步,作势要将羽扇赠予毓禾。
雾列得知毓禾是神仙时,便赌了一把。
那些爱打抱不平的神仙,偏偏最遵循天条律法。他赌她不会坐视自己被女妖残杀,多说几轮话只是为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可卷云羽扇是上等法宝,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抵挡诱惑。这妖女惯会蛊惑人心。卷云羽扇若被夺走,他的退路便彻底断了。
雾列急道:“还望女仙给我做个见证!若我说出朱鹮蛋藏处,请女仙将卷云羽扇归还于我。”
毓禾伸出手。银绮原本还想再玩一玩,见状只好作罢,将羽扇放入毓禾手中。
毓禾打开羽扇看了看,复又合上,道:“卷云羽扇亦是你偷来的,算不得你的东西。我会归还闻獜大仙。至于你,将被送往镇恶司,领多少罚自有天神裁量。”
雾列勉强支撑残躯,想了想——这样也好,总比落入他人之手强。
他嘶哑道:“往东六十丈,树干上有羽纹记号的树,便藏着朱鹮蛋。这次绝无欺瞒,你一去便知真假。”
银绮正欲亲自去取,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多一分小心,总好过人物两空。她指了指一旁的凡人,“你,替我去把朱鹮蛋取来。”
被指使的泷轲一头雾水,见毓禾点头,他便提剑往东奔去。
不多时便跑回来,怀里果然抱着一颗灰蓝色的蛋,壳上布着灰色斑点。
银绮正要高高兴兴接过,蛋壳忽然裂开一条缝。
众人皆是一惊,唯有雾列露出惊喜之色,喊道:“破壳了!幼鸟要孵出来了!”
裂缝越来越大,蛋壳顶部被顶开,一只朱鹮雏鸟破壳而出,小小的、弱弱的,眼睛还未睁开。
毓禾走过来,捏出一颗泡泡将雏鸟罩住。
“它第一眼见到的,应当是真正的母亲。”
那边的雾列止不住笑意,即便已无力笑出声,嘴角仍弯着弧度。
有人欢喜有人愁。
银绮笑意盈盈的脸上浮起一抹愠色,“我要的药材是朱鹮蛋,如今成了形,于我已无用处。这笔买卖我吃了大亏,账,该找谁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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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