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鸱城,南城门。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破败的城墙上,上官煜踩着女墙的边缘往南张望,视线越过树林掠向远方。
他径自看了会,忽然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再一声不响地落在地上,缓步踱至城门边,“啪”地一掌拍在紧闭的厚重木门上,再拿开时,城门上便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繁复灵纹,中间那一条细线蓦地一张,形似一只竖立的眼睛,既诡异又漂亮。他收回手掌,那纹样便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了,只剩下潮腐的门板。
末了,上官煜一挥手召来玄魑,还顺便换了身行头,将显眼的白衣白发,尽数改了黑色,这才朝着南边御风而去。
约莫飞了一炷香的时间,脚下云层的缝隙间透出了些许微光,上官煜收起玄魑,悄无声息地落回地上,一闪身躲进路边的长草从中。
这是块野地,再往南两百多里便是云衣城外的一大片樟木林,而这片野地长满了茅草,纤长的草丝被夜风吹得起起伏伏。
上官煜猫起腰,眼间闪过一丝金光,视野瞬间变得清晰,眼前出现了一小撮黑矮的建筑。他朝着有光亮的方向缓缓靠近,再近了些便看清了,那是一座不大的小村子,低矮的房屋杂乱的散在山坡上,有火光从房屋间透出来。
上官煜闪身从一座茅草屋背后出来,谨慎地伸头观察,虽然一部分屋子还亮着灯火,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太奇怪了,上官煜想着,右手一抓,随即反手握住了一把□□寸长的乌漆短刀,刀柄尾端挂着的银链铃啷一响,又转瞬间息了声。
离他不远的另一座宅子忽然有了动静,这应该是村中的大户人家,屋宅是用石砖砌的,前后院俱全还有个祠堂。
那宅子中亮着灯火,人影被印在中堂的窗纸上。
上官煜慢慢潜过去,直到贴在了那中堂木窗的窗棱下,也没发出一点声响,他听见了屋内之人的说话声。
“将军。”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恭敬和些许奉承道:“有将军在,这次的突袭任务,定然是会成功的。”
将军的声音带着些笑意:“不要高兴得太早了,程沿,天还没亮呢。”
鸠进了营帐,却四下没见祀的身影,当即心中一惊——难不成这货伤养好了,能看见了,便自己跑了?
他正急着,军帐的门帘忽的被掀开,来人正是圣子大人。鸠见了人,这才放下了心,往矮案旁一坐,随手翻起个瓷杯子倒了杯茶:“圣子大人这是去哪玩了?”
“伤兵营。”祀进帐,带着一身风沙在他对面坐下,“你主子呢?”
鸠的鼻尖敏感地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药味,方知道对方并没有说谎,这才不紧不慢道:“去南边了。”
“南边?”祀面露疑惑之色:“南边不是敌军……”
鸠“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祀眉头微蹙道:“你怎么就这么由着他去了?敌军尚未知数目,这样莽撞……”
“我又管不住他。”鸠打断道,“况且我家主子的武功也并非入不得眼,不会出事的,你且放下心吧。”
……
窗纸上映照的人影缓缓放大,窗下的上官煜蓦地抬头,暗沉的眸子透出一丝淡金,
木窗被人推开一道缝,那人用木架将窗框卡住,身上披的银甲被烛火照得发亮。
将军低下头,安静地望着窗外凌乱的杂草和废土,茅草屋破败的土胚墙。
将军身侧被叫做程沿的人也走到窗边,视线跟着将军下移,半晌,他道:“将军,此处有何不对?”
“没有。”将军收回视线,“让弟兄们都警醒点,另外,那些人收拾干净了吗?”
程沿回道:“在弄了,我再去催一催。”
“嗯。”
上官煜本藏在木窗右侧的阴影处,此刻见程沿推门出了小院,便运起轻功,脚不沾地缀在后面。
他跟着此人在村中七拐八拐,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灯火营帐,夜巡的士兵来来往往,程沿在营帐间绕了会,到了军营背后的一座小土包旁边。
上官煜不明所以的一路跟着,见对方绕过了小土包,便也跟着爬上去,半伏在土坡上往另一头看。这一探头,上官煜的瞳孔骤然一缩,土包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坑,不少南邺士兵围在坑边忙碌,巨坑中赫然全是男女老少的尸体,想来便是这村夜不掌灯的原因了。
而上官煜身下的哪里是个小土包,分明是用来填坑的料土。
上官煜蹙眉起身,默不作声的远离了那土坡,再一抬头,不远处与士兵交谈的正是程沿,他提了口气,玄色衣袖一扫,飘然至程沿身侧的另一个土坡后,两人的对话便听得一清二楚。
南邺士兵:“程副使,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至多半个时辰,便能将这些敕南族土著都埋进去。”
程沿道:“填平以后全军备战,去通知王总兵,按照计划攻城。”
那士兵低声应道:“是。”
上官煜闻言又是一蹙眉,心道这南邺将军当真是不安分,前半宿没闹够还要再闹后半宿。为今之计只能先回鸱城,向苏生说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他一甩衣袖,再次隐匿身形,在军营中转了几圈,不多时又顺着来时的路溜了回去,到了人少的地方便唤来玄魑,朝着鸱城飞去。
微寒的夜风刮起上官煜鬓角的碎发,墨色如同被月光洗去一般层层褪去,露出冷白的底,上官煜的眉心闪过一丝红痕,他一捂左眼,睁开的右眼瞳色血红。
与此同时,鸱城南城门上繁复的纹样突然出现,其间竖眼骤然一睁,金色描摹的线条突然变得乌黑,而那竖瞳也瞬间泛起猩红。只见那瞳孔四下动了动,见城门附近并无异样,便又合上了,乌黑泛红的纹样渐渐变淡,恢复了淡淡的鎏金,继而消失在了城门上。
不多时,鸱城外出现了一道月白的身影,正是上官煜,此时他右眼的那抹红已经消失殆尽,他一提衣摆飞身上了城墙,再一跳便上了城内砖房的顶,踩着飞檐一路回了军营。
军中,帐内。
祀听到动静并没有起身,而是翻起个杯子倒了杯热茶,又推了推对面撑着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鸠:“喂,醒醒。”
“嗯?”
鸠睁开眼,就见那四方的木头矮案边又多了一个人,正是打探军情回来的上官煜。
“主子?”鸠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上官煜端起杯子喝了两口,“你这武功是越发松懈了,没注意到有人来了?毫无戒备。”
鸠一激灵,清醒了,忙解释道:“我武功从不曾懈怠的,方才也见到来人是主子,这才……”
“罢了,以后注意些。”上官煜放下杯子,头转向祀的方向,“圣子大人定是在注意我的行踪吧?”
“没有。”
“诳我。”上官煜一扬眉:“没有你怎么还给我倒了杯茶?”
祀跳过这个话题,只道:“探到什么了?”
上官煜懒散道:“这次南邺好像只派了一位将军,他们屠了沿途敕南族仅剩的村,我去的时候正在埋尸。我在营中转了转,粗略估计整支军队有七万多人。”
祀惊愕:“七万?”
“对。”上官煜抬起眸子,直视对方,道:“其中轻骑两万多人,重甲步兵八千,还有炮车和投石机。”
“他们哪里弄来的八千多重甲?”鸠睁大了双眼,“这阵仗是要上京都吗?”
上官煜瞥了他一眼:“别胡说。”顿了顿,他又道:“炮车和投石机不奇怪,毕竟要攻城,只是重甲……”
驻守在鸱城的北凨军队大半是轻骑,其余的都是轻步兵,单凭着镇南关借来的三百余重骑,竟是难以破局。
唯一的方法,就是突袭敌方辎重兵,没了粮草,南邺人便不得不退。
这不是用了敌人的法子吗,上官煜不禁摇头苦笑起来,这场仗他本可不用参与,奈何领军的偏偏还是个不能出事的。
“苏将军呢?”鸠愣了一会,忽然道,“苏将军知道吗?”
上官煜回道:“他知道,方才我先去主将帐找了他,此刻他怕是正和其余统领商量对策。”
正说着,帐帘忽的被掀开,来人正是苏生。
将军见帐内的三人整齐地看向自己,他在方案的外侧坐下,低声叹了口气,看着上官煜摇了摇头。
“那就没办法了。”
苏生忙道:“公子!您要不再想想……”
“我去。”
“什么?”
苏生本还想再劝,却被上官煜打断:“我亲自去。”
“可是您一个人……”
“还有他。”上官煜用眼神一指身侧的鸠,“他也一起去。”
苏生还是不放心道:“可深入敌国何其危险,公子二人缘何……?”
上官煜无奈道:“还不是因为你家那多事的大帅?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生勉强笑了笑,起身郑重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去吧,找刘统领,让他把重骑备好了。”
苏生再做一揖,退出帐去。
待人走后,鸠带着些犹豫的目光转向上官煜:“主子,我们要去做什么?”
上官煜倒了杯新茶:“去云衣城,截敌军的辎重。”
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对上官煜从始至终都是绝对服从的。
“那我呢?”一直没说话的祀开口了,“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跟来,”上官煜温声道:“你留在这里……”
“不。”祀盯住对方的眼睛,“我也要去。”
上官煜有些错愕的看着他,继而他低声对鸠道:“你先出去。”
鸠:“?”
“我和祀再商量,你出去。”
待鸠不明所以地退出帐去,上官煜才转头向祀,继续劝道:“截粮车这种小事怎能让圣子大人来做?你就跟着苏生,留在营中备战,或者跟突击小队出城玩也行啊,没必要和我们跑到那么远的云衣去。”
祀不为所动,低眉垂目仿佛睡着了一般。
上官煜见他没反应,等了会又轻轻戳了戳祀的手臂:“阿祀?”
“嗯?”祀的目光从杯中茶叶移到上官煜的脸间:“什么?”
“……”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上官煜的面色沉了下来,他盯住圣子大人漂亮的墨绿色眼睛,周身的气压低了下来:“这次行动对你来说很危险,不是闹着玩。我召集了在附近的妖族和影卫帮我完成任务,你跟来就是添乱,你既不想跟着苏将军,就给我留在军营里哪也不许去。”
祀有些游离的视线汇聚成一点,缓缓挪移,直到与上官煜的视线对碰,便定住不动了。
上官煜眯了眯眼,微微蹙眉,迎上了圣子大人平静的目光,结果没半分钟便败下阵来。他收回与祀对视的目光,周身的气场重新变得柔和,骨节匀称的右手伸出来轻轻扯了扯圣子大人的袖口:“阿祀……”
祀拍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
对啊,他为什么要听我的?上官煜忽然意识到,对方是百年神教的圣子,实力强劲还拥有灵族的强大血脉,身上的底蕴深不见底。
上官煜曾找过严蛊探听关于祀的消息,连岁数上万的老族长也未曾摸清他的底,如此一个人,不过是纵容了几次自己的擅作主张,自己便能替他做决定,左右他的去处了吗?
眼睫轻轻垂了下去,避开祀询问的目光,上官煜有些不自觉地:“是……咳,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他起身时偷偷瞟了一眼圣子大人的表情,祀脸上有些疑惑,还有些讶异,似乎没想通对方怎么忽然同意了带上自己。
上官煜连脚步都迅疾了些,两步便跨出了帐去。
总感觉两个人的感情线莫名其妙,修改以后变成了血库和馋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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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贰拾 · 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