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自脚边缓缓沉降。
离开镜墟那片满是水银冷意的回廊,中转站的纯白没有温度,可方才镜面之中千万次的背离、千万次伪造的决裂,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陆时逾微微侧头看向沈叙。方才镜墟之中精神消耗很重,少年脸色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还浮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恍惚。
“还在想镜墟的幻象?”陆时逾声音放得很轻。
沈叙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翻涌不息的茫茫白雾:“不是。我在想,归墟收纳的不只是情爱别离。还有无数无处落笔的心事,求而不得的理想,终生无法言说的委屈。”
前面五处副本,困住幻境的,大多是爱恨姻缘。但归墟浩瀚,遗憾何止情字一种。
话音落下,前方白雾向两侧缓缓撕开。
一股陈旧墨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风雨,没有黄沙,没有戏台锣鼓。入目是一座深埋群山之中的书斋。
青石阶一路向上,院墙斑驳,木门朽坏,门楣之上的牌匾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字——这便是无字书斋。
院内遍地都是散落书卷,竹简、线装古书铺满地,不少书页被火灼烧得焦黑,边角卷曲碳化。书房窗棂破损,冷风穿堂而过,卷动纸页哗哗作响。空气里混杂墨香、焦糊纸味,还有一种沉郁、压抑到心口发闷的悲戚。
古时多少读书人,胸怀抱负,却逢乱世奸佞当道,文章遭焚毁,志向被抹杀,满腹心事无处落笔,无处呈递,至死不为人知。他们的残念汇聚于此,筑成这座无字书斋。
踏入书斋的瞬间,幻境的侵染悄无声息浸入心神。
不是恐吓,不是离间,是无尽的失语感。
沈叙刚跨过门槛,便骤然发觉喉咙发紧。身体明明完好无损,却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捂住口舌。心底万千思绪翻涌,可张开嘴,吐不出完整字句。脑海中读过的诗篇文章一点点褪色模糊,想要倾诉,只剩一片空白。
他指尖微微蜷缩。这便是执念投射而来的体感:胸藏千言,却字字难诉。
陆时逾同样受到侵染。他想要开口,话音到唇边便消散,只余下微弱气息。脑海之中,闯关以来诸多感悟,正在一点点被抹除。
书斋深处,一道淡淡的读书人虚影端坐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握毛笔,笔尖悬于宣纸之上,纸面干干净净,一字未写。
千百年以来,他便这般枯坐。想写,却不许写;想说,却不许说。案头堆积一叠叠遭焚烧撕碎的文稿残页。
沈叙强压喉咙窒息般的滞涩,目光落在案头半张烧焦的文稿。不敢直接触碰,仅仅靠近,破碎记忆便汹涌涌入脑海。
动荡年代,书生心怀家国,写下针砭时弊的策论。却遭权贵罗织构陷,文稿尽数收缴焚毁,禁止著书议论。他被剥夺言说的权利,一腔家国抱负烂于胸腔,最终郁郁而终。
“不是他写不出字。”沈叙的声音微弱,要耗费极大气力,才挤出破碎字句,“是世间,不许他写下心中字。”
冷风卷动满地残卷,一句旧诗在心底沉沉回荡:“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幻境压迫持续加剧。
失语感愈来愈重。沈叙感觉自身意识正被一点点抽空,仿佛自己也将化作书斋之中一卷无字残稿。脑海里旧宅囍字、戏台唱腔、客栈夜雨、祠庙墨痕、镜墟倒影,那些珍贵记忆,都在趋于淡去。
书斋的规则,便是剥夺表达。倘若不能替执念道出心底积郁,便会永远留在此地,化为一卷无字废纸。
陆时逾喉结滚动,奋力挣脱失语的禁锢。他清楚,此地不靠书写吟诵,要替被世道扼住喉咙的人,堂堂正正吐露心声。
他一步一步走向青衫虚影的案前。
起初依旧难以发出清晰声响,他咬紧牙关,体内力量震荡,对抗书斋施加的失语诅咒。
“你的文稿可以被焚毁,但你的家国之志,不会被烈火抹去。”
一字一字冲破幻境枷锁,声响渐渐清朗,响彻整座沉寂书斋。
“世道可以撕毁你的书卷,却消不掉你胸中山河。”
“今日,无人再封你的口舌。你未曾落笔的万千心事,今日,替你一吐而尽。”
话音落下,满地焦黑残卷微微震颤。
沈叙也挣脱喉咙的禁锢,闭上双眼,属于书生的抱负、悲愤、不甘自记忆碎片之中流淌出来,与陆时逾的声音交叠。那些遭焚毁、遭禁锢的心声,终于冲破百年缄默。
青衫执笔的虚影,缓缓垂下手中狼毫。
他穷尽一生所求,从不是传世文章,只求一次不必噤声的坦荡诉说。
郁结百年的心绪缓缓散开。他深深躬身一拜。无数焦黑纸页碎片化作柔和微光,随风消散。
书斋之内窒息般的失语感彻底烟消云散。残破书卷不再裹挟怨戾,只余下岁月淡淡的余温。
整座无字书斋层层虚化瓦解。
虚空悠远低语再度响起——
「胸壑千言,终得一吐,墨烬魂安。」
白雾翻涌包裹二人,回归中转站。
落地之后,沈叙还残留喉咙沙哑的后遗症,轻轻咳了两声。
陆时逾立刻转头,指尖轻触他下颌确认状态:“很难受?”
“已经好多了。”沈叙轻声道,“有话却说不出,这份煎熬太过磨人。”
陆时逾眼底掠过一抹沉色:“归墟之中遗憾形态万千。情爱别离只是其一,理想破碎、言语禁锢、求而不得,皆可铸成牢笼。”
沈叙望向茫茫白雾,心底浮起一丝模糊悸动。一些碎片断断续续闪过脑海,抓不住,看不真切。这些碎片不属于任何副本,是专属于自己、无比古老的记忆残影。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与这片归墟之间,羁绊远比想象更深。
“很多遗憾,本质都是来不及。来不及道别,来不及履约,来不及把心底的话说出口。”沈叙低声开口。
“归墟收纳世间千千万万份‘来不及’。”陆时逾声音沉静,“可我们每一次了结执念,好像也只是给已经发生的遗憾,补上一场迟到的落幕,并不能真正改写过往。”
这句话像一层薄冰,轻轻铺在二人之间。
沈叙闻言心头微动,转头看向陆时逾:“那我们反复穿行于此,意义究竟是什么?”
陆时逾还未作答,远方翻涌的浓雾深处,一缕淡淡的铁锈与硝烟气息,穿透层层雾霭,遥遥飘来。
厚重白雾向着两侧缓缓分开。
广袤荒凉的古战场徐徐显露,断折戈矛半埋黄土,累累荒冢绵延向灰蒙蒙天际,残旗在旷野长风里无力抖动,空气中弥漫着沉淀千百年不曾散去的肃杀悲凉。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带着沉如山岳的厚重悲戚,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