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命凌峰 第5章 露锋

晨雾漫过后山，草木带着湿润的露水。

江叙一如往常，天光大亮便动身去往乱石崖采石。只是这一回，他体内丹田之中静静蛰伏着一缕本源气劲，属于炼气一层的修为稳稳扎根，周身气息却依旧刻意收敛，外人看去，依旧和往日那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少年别无二致。

尘骨道印悬浮于丹田气海深处，金芒缓缓流转，一边持续吸纳周遭散逸灵气转化为本源，一边默默推演功法的不足之处。

《青木引气诀》终究只是最低阶的入门功法，只能引气入脉，并无多少攻伐手段。若是与人交手，单凭肉身蛮力，遇上懂得灵气术法的修士依旧吃亏。

江叙挥锤采石，一边劳作一边暗自思索。想要在宗门大比站稳脚跟，除了夯实修为，还需寻一门攻防兼备的术法。

一连三日，日子过得平静。

周奎自乱石崖被凌朔训斥之后，心中忌惮，不敢再来寻衅。天衍宗一行人依旧留在青木门，白日前往演武场观阅弟子切磋演武，偶尔指点几句，凌朔大多时候沉默立在一旁，话不多，目光却时常不经意扫过后山方向。

江叙隐约知晓，凌朔心中已然对他起疑。

那日藏珍阁之内，逆命之力外泄一瞬，终究没能完全瞒过身负劫印的凌朔。只是对方手上没有实证，再加上江叙一直将修为死死掩藏，才暂时没有出手。

两人如同隔着一层薄纱，互相探察，彼此防备。

这一日正午，日头灼人，乱石崖上酷热难耐。江叙停下手中石锤，寻了一块背阴巨石稍作歇息，刚坐下没多久，山道方向便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

周奎带着三名外门弟子，径直往崖上走来。这一次他神色不再像上次那般莽撞阴狠，眼底藏着算计，身后几人腰间都悬着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

“江叙。”周奎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巨石下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今日可不是我私下来找你麻烦。方才演武场执事下令，后山石料紧缺，外门人手不足，命我带你一同前往演武场，观摩弟子比武，顺便帮着收拾演武台器械。”

江叙抬眼看向他，神色淡然：“杂役弟子无需前往演武场。”

“往日自然不用，如今天衍宗贵客在此巡视，宗门临时调派人手，文书都已经报备长老。”周奎晃了晃手中一张薄薄的纸质手令，底气十足，“你若是抗命不去，便是违抗宗门指派，按门规，可直接罚入地牢。”

他早已经想好计策。这几日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便借着宗门调派杂役的名义，将江叙带到演武场。演武场弟子众多，又有天衍宗贵客在场，不便直接动手伤人，可演武台上设有切磋比试，到时候略施手段，便能哄骗江叙上台，当众将他击败折辱。

两月后的宗门大比若是找不到机会，今日演武观摩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叙目光落在那枚手令之上，字迹清晰，确实是外门执事的印信。

他心中一转，便猜透了周奎的打算。

演武场，正好。

他如今踏入炼气一层，一直缺少机会试一试实战，与其一直被动躲避对方的刁难，不如顺水推舟，前去演武场。只要把握分寸，不暴露尘骨本源的特殊之处，只当做是寻常炼气修为，未必不能挫一挫周奎的气焰。

“好。”江叙站起身。

周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微微一愣，随即眼底喜色一闪而过，转头带着江叙，一同朝着前山演武场走去。

青木门演武场极为宽阔，数座青石擂台依次排开，此刻场上正有外门弟子两两交手切磋，四周看台坐满了观战弟子，前排席位，便是青木门一众长老，还有天衍宗凌朔与两名随行修士。

凌朔一眼便看见跟在周奎身后走进场中的江叙，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江叙一身破旧杂役衣衫，行走之间脊背挺直，脚步平稳，和上次在乱石崖所见并无太大差别，可凌朔腕间的天命劫印，又开始微微发烫。

越是靠近，感应便越是强烈。

凌朔的视线牢牢锁在江叙身上，仔细分辨对方身上的气息，可江叙将本源之力压得极深，表面不露半分灵气波动。

“江叙，你先在一旁等候，待会擂台比试间隙，需要人收拾兵器碎石。”周奎伸手一指擂台侧边空地，假意吩咐，随后转身，快步走到一名和他交好的外门弟子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那名弟子名叫吴勇，淬体四重修为，性子鲁莽，平日里和周奎往来密切，听完之后，立刻点头会意。

没过多久，台上一轮切磋结束，两名弟子走下擂台。吴勇跨步登上其中一座擂台，目光扫向台下，高声开口：“方才切磋无趣，不知台下哪位弟子愿意上台与我比试一番？外门、杂役皆可！”

话音落下，台下不少弟子窃窃私语。杂役弟子向来没有资格登台比武，吴勇这话，摆明了就是冲着江叙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江叙身上。

周奎站在人群一侧，抱臂看戏，嘴角噙着阴笑。吴勇淬体四重，一身蛮力极强，就算江叙肉身比寻常人结实，也绝不可能是对手，只要上台，必定当众落败受辱。

看台之上，几名青木门长老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只当是弟子之间寻常切磋，并未阻拦。

凌朔指尖轻轻叩击膝头，目光沉沉看着江叙，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名杂役，恐怕不会一味退让。

吴勇站在擂台之上，冲着江叙扬了扬下巴，故意激将：“怎么？杂役弟子不敢上台？若是怕了，便当众认一句不如我，此事便可作罢。”

周遭弟子哄笑出声，言语之中满是戏谑。

江叙抬步，缓缓走上青石擂台。

他立于吴勇对面，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我来与你切磋。”

全场哄笑声稍稍一顿，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公认的废灵根，居然真的敢登台应战。

吴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狠色，双拳一握，淬体四重的灵气浮于体表，脚步猛地一踏擂台，青石地面微微震颤，径直朝着江叙冲来，一拳直轰面门，拳风呼啸。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

周奎嘴角笑意更浓，已经预想好了江叙被一拳打翻在地的画面。

眼看拳头将至身前，江叙脚步轻移，身形微微侧身，恰好避开这一记重拳。同时抬手，一掌轻轻拍在对方手肘外侧。

这一掌看似力道不重，可里面藏着炼气一层的本源劲气。

吴勇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拳势瞬间溃散，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两步，险些直接栽倒在擂台之上。

全场笑声戛然而止。

吴勇稳住身子，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江叙：“你……你有修为？”

方才那一击，绝非单凭肉身力量能够做到。

江叙没有回话，静立原地。

看台之上，青木门几位长老身子微微前倾，面露诧异。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认定江叙乃是废灵根，无法吸纳灵气修行，今日擂台交手，居然能够引气御力。

凌朔眸色加深，腕间劫印跳动得愈发急促。

果然。

吴勇惊怒交加，不再保留，调动全身淬体灵气，接连挥出数拳，招式大开大合，攻势迅猛。江叙不急不缓，凭借远超常人的五感与肉身灵活，一一避开对方进攻，偶尔抬手格挡、卸力，并不主动猛攻。

他方才踏入炼气一层，攻伐术法欠缺，暂时不想硬拼，一边交手一边熟悉实战节奏。

数十招过去，吴勇灵气消耗大半，气息渐渐不稳，动作慢了下来。

就是此刻。

江叙抓住一个破绽，脚下发力，身形瞬间欺近，手腕一转，一道凝练的本源气劲直直点在吴勇肩井穴。

“嘭！”

吴勇浑身一僵，手臂酸软无力，灵气瞬间滞涩，再也握不住拳头，踉跄后退数步，轰然跌坐在擂台地面。

胜负已分。

擂台之上安静片刻，随即台下轰然炸开。

“赢了？废灵根打赢淬体四重的吴勇？！”

“怎么可能！他不是无法吸纳灵气吗？什么时候修出修为了？”

“看不出来啊，平日里沉默寡言，交手的时候这般厉害！”

一众弟子议论纷纷，震惊不已。

周奎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万万没有料到，原本用来折辱江叙的擂台切磋，反倒让对方一战成名。

看台之上，一名白须长老开口，声音传遍演武场：“好！没想到杂役弟子江叙，竟默默修出修为，此战，江叙胜！”

凌朔静静望着擂台上那道少年身影，眼底情绪难辨。

尘骨传人，已经开始显露锋芒。天道命局之中，逆命之人一旦开始成长，往后便再也无法遮掩。他身负劫印，使命便是斩除尘骨，可方才看着少年交手之时，心底却没有生出杀伐之意，只余下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江叙朝着擂台下方微微躬身，便准备走下台。

“且慢。”

一道声音响起，周奎迈步走出人群，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江叙，面上带着不甘，“吴勇只是一时疏忽落败，我周奎，淬体三重，愿上台和你再切磋一场！”

他不甘心就此收场，吴勇输了，他要亲自上场，把脸面赢回来。

江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看台长老还未发话，凌朔忽然淡淡开口：“一场切磋足矣，演武观摩，不宜无休止缠斗。”

一句话，直接拦住了周奎。

周奎身子一顿，转头看向前排席位上的白衣少年，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不敢违逆天衍宗少主，只得攥紧拳头，恨恨退回到人群之中。

凌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江叙身上，二人视线遥遥相撞。

江叙能读懂对方眼底的探究，凌朔也看见了他眼底的坚韧。

江叙不再停留，迈步走下擂台。

演武场的风波很快传开，不出半日，整个青木门大半弟子都知晓，那个八年以来被当做废灵根的杂役江叙，不知何时修成修为，擂台之上击败淬体四重修士。

杂役房之内，一众杂役弟子看向江叙的眼神都变了，有敬佩，也有忌惮。

江叙回到屋内，盘膝坐下。方才擂台一战，体内本源消耗不少，尘骨道印缓缓运转，开始恢复气海力量。

今日登台，终究还是暴露了自己拥有修为这件事。想来不用多久，宗门高层便会派人查探他的修行缘由，麻烦接踵而至。

江叙眸色沉静。

藏是藏不住一辈子的，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往后只能更快变强。

而前山客房，凌朔立于窗边，看着腕间持续发烫的天命劫印，心底反复回想擂台之上江叙出手时那一缕微弱、异于寻常灵气的力量。

古籍记载，尘骨之力，非天地灵气，乃是逆命而生。

所有线索，尽数对上。

凌朔缓缓闭上眼，脑海之中浮现出天道镌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指令：寻得尘骨传人，斩之，天命方成。

可方才演武场上少年从容应战的模样，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斩，还是不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