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乱石崖上热浪翻涌。
江叙挥起石锤,一下下砸在坚硬山岩之上,哐当的撞击声在崖间来回回荡。碎石顺着岩壁滚落,堆在筐中,没过多久便积下厚厚一层。
旁人只当他依旧是那个埋头干活、沉默寡言的废灵根杂役,无人知晓每一锤落下之时,他胸口的尘骨道印便微微发亮,淡淡的金色本源顺着臂膀流淌,借着力道淬炼筋骨皮肉。
只是方才山门广场那一次共鸣,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江叙收了石锤,靠在崖边一块巨石旁短暂歇息,指尖隔着衣衫轻轻抚过胸口印记,神识沉入体内细细探查。尘骨道印安静蛰伏,金芒流转平缓,唯有方才感应到凌朔的那一处印记纹路,还残留着极淡的异动。
是呼应,亦是相斥。
江叙垂眸思索。
道印自苏醒以来,只对天地间残存的上古法则、逆命之力才有这般反应。那日乱石崖远远一瞥,今日山门对视,两次感应都来自凌朔。那少年腕间藏着的劫印,多半便是根源。
朔剑斩尘骨。
昨夜推演之时,道印闪过这句残缺谶语,当时他尚未明白其意,如今回想,心中已然生出几分猜测。
莫非这便是天道定死的命数?凌朔身负劫印,生来便是克制尘骨道印之人。
若是如此,二人相遇,绝非偶然。
江叙指尖收紧,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出一丝冷然。他本就是被天道判定为该泯于尘埃的废灵根,既然已经走上逆命之路,便不会畏惧所谓天定劫数。
只是眼下实力悬殊。凌朔金丹在身,剑术冠绝年轻一辈,而他仅仅只是依靠道印强化肉身,连入门的炼气境界都未曾踏足,真若是起了冲突,他毫无还手余地。
不可贸然靠近,亦不能刻意回避。
线索摆在眼前,凌朔便是解开谶语秘密的突破口。
江叙收回思绪,正要起身继续采石,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数道身影缓步走上乱石崖。为首之人正是周奎,身后跟着两名外门弟子,三人目光落在江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日被凌朔拦下之后,周奎憋了一肚子火气,碍于天衍宗贵客在场,不敢发作,忍了好几日,如今听说天衍宗一行人在前山观阅演武,无暇顾及后山,便立刻带人寻了过来。
“江叙,倒是挺勤快。”周奎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装满碎石的竹筐,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今日给你加些活,崖底还有一堆巨石,你下去把石料凿上来,若是到傍晚还没有半筐,杂役房你也不必回了。”
崖底陡峭湿滑,乱石嶙峋,常有松动岩石滚落,寻常弟子都不愿轻易下去,周奎分明就是刻意刁难,甚至想借崖间险地让他出事。
江叙抬眼看向周奎,神色平静:“崖底危地,门规禁止杂役私自前往。”
“门规?”周奎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门规管得住别人,管不住我。那日有天衍宗的贵人拦着,今日可没人再来救你。一个废灵根,死在崖底,只会被当成失足跌落,谁会为你出头?”
身后两名跟班也跟着起哄。
“奎哥说得对,趁早识相,乖乖下去采石,免得再挨一顿打。”
“凭你这副身子,摔下去怕是直接骨头都碎咯。”
周奎缓缓攥紧拳头,淬体三重的灵气在拳头上微微浮起,只要江叙敢拒绝,他便打算直接动手。
江叙静静看着他,体内尘骨本源悄然运转,力量蓄于四肢。他如今肉身强度远胜普通淬体修士,真要动手,未必不能将周奎压制,可一旦展露异力,很容易被宗门之人察觉破绽,风险太大。
就在气氛紧绷之际,一道清冷声音自山道上方传来:
“青木门门规,弟子不可私自强令他人涉险劳作,尔等忘了?”
周奎身子猛地一僵,猛地回头。
山道入口,白衣少年负剑而立,阳光落在他侧脸,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情绪,正是凌朔。他身旁跟着两名天衍宗随行弟子,想来是看完前山演武,顺路来后山查看地形。
周奎脸色瞬间惨白,方才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慌忙躬身行礼:“凌、凌少主!属下不知少主到此,多有冒犯!”
他万万没有想到,凌朔居然会来后山乱石崖。
凌朔缓步走下石阶,目光淡淡扫过周奎三人,视线最终落在江叙身上。方才靠近崖边之时,他手腕内侧的天命劫印又开始隐隐发烫,刺痛感比山门之时更加清晰。
劫印的异动,源头就在眼前这名杂役少年身上。
凌朔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打量江叙。少年衣衫破旧,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劫印不会无故反应。
“后山崖底地势凶险,不得逼迫弟子下去采石。”凌朔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若是再让我看见尔等仗势欺人,便告知青木门宗主,按门规处置。”
“是!属下记住了!我们这就离开!”周奎哪里还敢多留,狠狠瞪了江叙一眼,带着两名跟班匆匆离去,一刻都不敢停留。
乱石崖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动碎石的轻响。
崖间只剩下江叙与凌朔二人。
凌朔抬步,走到距离江叙数步远的位置停下,目光落在江叙脸上,语气淡漠开口:“方才此人屡次寻你麻烦?”
“习以为常。”江叙语气淡然,没有诉苦,也没有刻意讨好,脊背挺直,不见半分卑微。
凌朔看着他,腕间劫印依旧持续传来细微刺痛,心中疑虑更深。他活了十九年,身负天命劫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引动劫印共鸣之人。
“你叫江叙?”
“是。”
“入宗门八年,灵根检测为废灵根,无法吸纳灵气修行。”凌朔将他的底细一语道出,显然方才已经让人简单查过江叙的卷宗。
江叙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
凌朔静静凝视他片刻,似乎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江叙神色平稳,毫无异样。劫印躁动不止,可眼前之人明明没有修为,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半晌,凌朔收回目光。
“废灵根,仙途断绝,为何还留在青木门苦苦熬着?不如下山做凡人,反倒安稳。”
江叙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眸光清亮:“仙途是人定,不是灵根定。能不能修行,不是旁人一句话便能判定。”
这话一出,凌朔眉峰微挑。
他见过无数废灵根之人,大多认命消沉,或是自怨自艾,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说出这般话语。少年语气平静,可里面藏着一股极为执拗的韧劲。
凌朔沉默片刻,手腕内侧的淡红印纹跳动一下,心底那股长久被压制的躁动,愈发强烈,险些就要冲破束缚。他指尖死死按住腕间劫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很快便掩饰过去。
“天道自有定数,逆命之路,凶险万分,极易招来劫祸,你未必扛得住。”凌朔低声道,不知是告诫,还是有感而发。
江叙看向他:“凌少主怎知,我便扛不住?”
四目相对,一人身负尘骨道印,欲逆天命;一人身缠天命劫印,困于天定宿命。两道本该相互杀伐的命运,于乱石崖之上,第一次直面相逢。
凌朔没有再接话,深深看了江叙一眼,转身便朝着山道走去。
“此地风大,不宜久留。”话音落下,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
直到凌朔气息彻底远去,江叙才松了口气,体内蓄起的本源之力缓缓平复下来。胸口尘骨道印震颤许久,方才那一番对话,道印推演而出的谶语又多出半句:劫印锁天命,双命一线牵。
江叙站在崖边,望向凌朔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凌朔口中所说的劫祸,想来便是他腕间那枚天命劫印带来的枷锁。天之骄子,金丹修为,风光无限的天衍宗少主,原来也困在天道定下的命局之中。
两人,皆是被天命摆布之人。
只是他们一人为天道所弃,一人为天道所托,命局相悖。
江叙低头看向手中石锤,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天衍宗一行人还会在青木门停留数日,这几日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要继续探查劫印与尘骨道印之间的关联,同时抓紧时间夯实肉身,尽快寻得踏入炼气境的办法。
若是一直停留在无修为的状态,就算知晓命局秘密,也没有破局之力。
他重新扬起石锤,锤落石碎,金芒在皮肉之下悄然流淌。
而另一边,前山客房之中。
凌朔独自立于窗前,挽起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枚流转淡红光晕的天命劫印,印纹不断跳动,阵阵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心底压抑多年的戾气与狂躁翻涌上来,眼前闪过无数血色幻象。
他闭上眼,凝神运转金丹之力强行压制劫印躁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多少年了,劫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越靠近命定之人,劫印躁动就越是难以控制。
今日乱石崖,见到江叙的那一刻,劫印的反应,是这么多年以来最为剧烈的一次。
凌朔缓缓睁开眼,眼底寒意沉沉。
宗门古籍记载,天命劫印,使命便是斩除逆命尘骨。
江叙,便是他命里,要斩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