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忽然停了,窗外月亮高挂在头顶,照得满地鹅卵石像撒了一地的碎骨。
覆盖在林越身上的巫术诅咒,此刻就像一层保护罩,保持着他的不腐肉身,同时也禁锢着他残破的灵魂。
解咒符纹已经放好,林越安安静静躺在符纹之上,符纹发出的流转金光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续命灯打开,幽绿色的灯芯试探了几下,便离开了灯罩。
岑默施法,灯芯便悬停在林越眉心的印堂上,像一枚被钉在空中、微小而灼热的眼睛。
灯芯每跳动一次,林越身上的死气确是更重一分,那是诅咒渐渐褪去,他开始消散于世间的证据。
他的灵魂即将去往阴界,在那里接受新的轮回与未来。
“去吧,下一世,愿你平安顺遂。”
岑默在心中默念,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内心确是充满悲凉。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灯芯的幽绿火焰越来越盛,像一个逐渐活泼起来的小孩,对周围一切充满好奇。
林越的巫术诅咒已解除,肉身皮肤迅速腐烂,岑默把他小心安置好。
等转头一看,灯芯火焰已经膨大到快有半个手掌大小。
他尝试轻轻触碰,却被一股强大的能量直接掀飞。
“完了!”眼看灯芯火焰还在逐渐扩大,岑默有点慌了,他直接一掌全力出手,封印符咒瞬间掷出去无数张。
但无一例外,那些封印符咒在触碰到灯芯火焰时,瞬间化为粉末。
岑默不敢松懈,直接全力打开结界,同时加快封印速度,至少不要给灯芯继续扩大的机会。
但灯芯哪能乖乖束手就擒,积蓄的能量越来越多,冲击结界的力量越来越大。
一人和一灯芯就这样坚持着,整个屋内已经被释放出的巨大能量破坏得面目全非。
师傅岑问岳敏锐感知到能量的异动,转眼间便来到了岑默住处。
他一看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怒道:“不是说了,等为师给你护法吗?!”
岑默根本没心力管其他事,脸上痛苦的表情显现,勉强挤出两字:“师傅……”
问岳师傅眉头紧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不停飞舞的火焰。
虽然岑默勉强布了个结界将它困住,但它并不害怕,那欢悦跳动的样子,就像是在与他打闹嬉戏。
岑问岳迅速出手,用朱砂在屋外青石地面上画了三圈同心圆阵,每一圈之间填满了蝇头小楷写就的镇压咒文。
同时,岑师傅将结界加固,一股强大能量直冲灯芯而去,它原本还在跳跃的姿态停顿了一下,好似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紧接着,灯芯火焰像察觉到异常,开始在整个结界里四处乱窜。
灯芯火焰开始疯狂燃烧起来,瞬间充斥了包裹着它的整个结界,像一团剧烈燃烧的绿色火球,随时都有结界破裂、火团爆开的风险。
岑默离它太近,眉毛在那一瞬间被烤得卷曲了起来,鼻息里全是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快打封印符咒!若被它冲破结界,那就来不及了!”岑问岳怒吼,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动作不停,打出去的符咒多如细雨。
岑问岳的实力,岑默一向是看不透的,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出手,这些年也没有遇到什么非要他出手的事情。
但现在除外,他由最开始的冷静到现在的恐慌,他对续命灯灯芯的力量一无所知,甚至隐隐觉得——整个岑家或许都无人能将其镇压。
“想办法将它引到阵中来!”
岑师傅出手的动作开始变慢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灯芯肯定会冲破结界!
岑默瞬间明白,用尽全力将封印符咒收拢到一侧。
灯芯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便朝远离符咒的那一侧而去。
待灯芯移动,正好窜到阵纹上方,岑师傅一掌拍在地面上,“压!”
三圈咒文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穹顶,将灯芯兜头罩下。
在结界与阵法的双重加持下,禁锢灯芯的范围逐渐缩小。
灯芯撞在结界及阵法内壁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像巨锤砸在铁板上的巨响。
岑师傅的掌心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灼痛——结界及阵法在数次撞击之下,内壁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立刻补上一道灵力,裂纹合拢,但他的手开始抖个不停。
灯芯这一次没有直冲穹顶,而是贴着结界的弧面急速旋转,像一根被点燃的钻头,拖着一条幽绿色的尾迹沿着内壁飞速划了一圈。
它经过的每一寸结界内壁都被烧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那些咒文在灼烧中扭曲、碎裂、剥落,像被火舌舔过的纸片。
岑默看见岑师傅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一度,巫术阵法与施术者气血相连,内壁被烧,岑师傅的胸口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剧痛。
他的嘴角渗出一线鲜血。
“师傅,我来帮你——”岑默抬手将自身灵力灌入结界,可他刚触到那道穹顶的边缘,灯芯忽然停止了旋转,调转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全力撞来。
那一撞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岑默只感觉胸口像被一座山重重砸下,整个人离地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板地面,连带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他试图撑起身子,还没动弹,一大口血先喷了出来,四肢像被剔除骨头一样瘫软,视线在剧烈地晃动,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不断翻涌的血红噪点。
他最后只记得,曾看见岑师傅回头,短暂看了他一眼……
岑问岳转过头,他现在没时间去查看岑默的情况,只能全神贯注面对眼前这恐怖如斯的灯芯。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由恐惧慌张开始变得平静,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他没有再疯狂结印,没有再灌注灵力。只是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指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猛地刺入。
指尖从他的胸口拔出时,每一根指尖都牵着一缕暗红色的、像丝线一样细密的精血。
那些血丝从师傅的心脏位置被强行抽出,在空中拧成一股细长的、泛着暗金光泽的绳,绳头在他指间微微颤抖着,然后被他一把按在了阵法中心。
那些精血丝线像活物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织成一张新的、暗金色的网,从内部将结界整个裹住。
每一条网线都绷得极紧,上面流淌着微弱而沉稳的光,像一条条被拧到极限的琴弦。
灯芯火焰觉察到危险,在金网中疯狂挣扎。
它撞击、旋转、灼烧、穿刺,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凶狠,可那张精血织成的网在每一次被突破的边缘都重新收拢回去。
岑问岳半跪在阵外,双手保持着按地的姿势,心脏处的伤口在不断地渗出新的血丝,那些血丝离开他的身体便自行飞向结界,补上被灯芯烧断的网线。
他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干裂发紫,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死死盯着结界中那个疯狂冲撞的绿影,一眨不眨。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变得漫长而黏稠。
岑问岳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他的头发在变白——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颜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他身体里抽走最后的生机。
灯芯的火焰从幽绿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灰白,最后慢慢缩回去。
像一条精疲力竭的蛇,蜷缩在结界的最中心,偶尔挣扎一下,可那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
灯芯最后一次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弱,最后变成了一簇小小的绿色火焰,轻悠悠地浮在结界半空,回到了沉睡的模样。
结界开始自行消散了,连带着岑问岳一同化为灰烬。
房间里那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浪在几秒钟之内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屋的寂静和浓重的、像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待一切平息,岑默早已昏迷不醒。
他右手掌心那一大块皮肤已经被灼成了焦褐色,像一块被碳烤过头的肉,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白色、正在缓慢渗血的嫩肉。
岑默跌入了一场梦境。
师傅岑问岳站在很远处,轻声告诉他,灯芯已被放回续命灯,一切都结束了。
转眼间,他再次来到沼泽密林外,去完成最后的事情。
深处通往阴界的大门已开,他怀里揣着那盏封印的续命灯,右手掌心的灼热还在隐隐跳动。
他走得很快,一心想着赶在子时之前进入阴界,把这盏灯完璧归赵。
一日不还,冥王那句话就一直会重重压在心上——灯还之日,便是你债偿之时。
可他还没走多远,突然狂风大作,从沼泽河床两端的暗处涌出来一种极低的、像千万只虫蚁爬过枯木枝叶的声音。
那声音,细密、急促、密密麻麻。
“怎么回事?”岑默停下脚步,一团一团的黑影无声地浮现。
没有面容,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影。
“这是什么?等着进入阴界的亡魂?”岑默从未见过眼前景象。
它们在月光下缓缓移动,不断有细碎的、像尘土一样的黑色颗粒从它们身上剥落而去,就像破土而出的植物。
他数不清有多少,整片沼泽密林地,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离他百步左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道无声的黑潮正朝他迅速靠拢。
“靠!”岑默右手直接凭空画符,嘴里默念咒语,他的周身开始冒黑气,无数泛着金光的符咒化作一道道弧光,往四面八方劈去。
金光切开了第一排黑影,然后从断口处伸出了更多更细的黑色丝线,互相缠绞、交织,重新合拢成了一团比之前更大的黑影。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表情狰狞,骂出几句脏话。
第二波黑影已经逼到身前,它们伸出无数只手,指尖锐利如利爪,同时朝他抓来。
他侧身闪开了第一只,左手肘击碎了第二只,膝盖顶断了第三只……
源源不断的黑影袭来,那些被他击碎的黑影又迅速复活过来。
眼前黑影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拳、肘、膝、脚,每一击都精准而凶狠。
但它们太多了,多到每打掉一只就有十只补上来,前扑后继,像永远不会耗尽的潮水。
但岑默没有源源不断的体力,很快,他就精疲力尽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右脚踝。那触感像被一截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铁链缠住——冷得刺骨,重得惊人。
岑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皮肤,没有指甲,只有一团凝聚成五指形状的浓黑,可它力气大得离谱。
“可恶!”
他猛地抬脚试图甩脱,可就在那一瞬间恍惚,第二只手扣住了他的左脚踝,第三只扣住了他的右手腕,第四只扣住了他的左肩,第五只按住了他的后颈……
他每震断一根,就只会有更多的手从黑暗中长出来。
那些被震碎的黑影碎片不再只是重新聚合了,它们学聪明了,改变了自己附着的方式,不再只是简单抓握,而是缠绕。
像藤蔓缠树一样,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朝上攀爬,缠过小腿,盖过膝盖,缠到腰,没过胸口。
岑默已经全身无力,被黑团缠绕得一动不动了。
他勉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续命灯。封印还在,灯芯还在散发着幽绿微光。
只要他能撕开一条路,只要他能再往前走十步,不,五步,他就能冲进那片树林,树林后面就是阴界的入口——
可他心里清楚,他走不到了,他开始痛苦地喊叫,希望有人能发现他的存在,助他一臂之力。
那些黑影正把他朝沼泽河床底部拖拽。
他的脚已经深陷进沼泽里的淤泥内,脚踝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按着,膝盖被缠绕的黑色藤蔓锁着。
脚下的沼泽泥地正在向四周移动,一道很深的裂口正在他脚下无声地扩大,像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嘴,等着把他吞进去。
他痛苦地嘶吼着,感觉自己肌肉骨头已经在被这些黑影撕裂、啃噬。
岑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又大又白。
“这些是谁的指示?阴界冥王吗?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动如此邪恶的玩意儿了……”
岑默想着,心里满是不甘与愤恨,唯一庆幸地是,至少把林越的诅咒破了。
下一秒,岑默失去了意识。而这一切,却并不是他的梦境。
岑默身死,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带着满腔愤恨与不甘,遁入了轮回。
而续命灯,自此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