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南安王府行云院,曹壬正坐在雁鱼灯前写字,悬腕挥毫间,一个又一个清丽的小楷字从笔端流淌出来。
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在火光被风吹动时微微晃动着。
眼看夜已深,方言劝道:“今日出游,少主想必累了,早些歇息吧。”
曹壬听了,手上的动作未停,只问:“江澈去过世子那里了?”
“是的”方言答。
曹壬向来不愿与外人有太多接触,方言曾在上巳日陪曹善在流觞宴上吟诗作赋,想必明日杨氏女会上门,提前告诉曹善也是防止他措手不及。
“若明日杨氏贵女未归还雨伞,是否需要世子提醒?”方言问。
曹壬微微蹙眉,“不必节外生枝!”
方言听后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他实在无法理解少主连夜赶着为陆女公子写字帖是为哪般。
难道是为了让她早日练就一手好字,好配得上朱家郎君?
如此一想,他心中莫名气愤,研磨的力度也不知不觉间大了起来。
专心写字的曹壬听到砚台传来的“沙沙”声,眼角余光睨了一眼方言,然后继续写字。
今日在马车里的一番交谈让他突然意识到,小友终于长大了。
不久的将来,二人终会渐行渐远。
在他看来,缘聚缘散,犹如云烟,生离死别,天道自然,心中没有分别心,才是真正的苦行。
只是在这分别到来之前,他还想尽自己所能的再为小友做些什么。
陆萸回去后,拐弯抹角地向陆婠打听了魏氏这段时间的社交动态,知正在为陆纯相女郎,心里踏实了不少。
谁知才过了几日,陆婠告诉陆萸,陆纯不想成亲,就算定亲也得他建功立业之后才行。
陆纯说的建功立业,就是去荆州大营历练一番后随大伯父出征,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为此魏氏和陆纯闹了一场不愉快。
陆纯相看的事就此不了了之,反而让陆萸瞬间有了紧迫感,于是原本打算学竖笛的她立马放弃了。
现如今练字和做小食才是关键,一时之间,她变得非常忙碌,连长兄约曹壬去游湖,她都没时间去。
又是一个艳阳天,陆萸让木槿打听到了陆纯今天下午要去马场,于是今日五更天,她就起床准备各种小食,还备了一套茶具。
她发现这个时代饮茶之风盛行,待客清谈皆要饮茶,但茶叶的味道和后世新进工艺下做出来的没法比。
现在的茶叶纯靠晒干,然后直接烹煮或者加一些奇奇怪怪的佐料一起煮,俗称茶汤。
她觉得这“茶汤”不是口感不适,就是看着像黑暗料理一样难以下口。
去年回华亭祭祖的时候,陆婠告诉她会稽陆氏庄园有一座茶山,陆氏的茶皆出自那里。
所以回建邺之前,她特意绕道去了会稽庄园,看了茶山后,把后世炒茶的步骤教给了制茶师傅。
当时陆纯只当她是小孩子嘴馋闹着玩,根本没当一回事。
因为炒茶的铁锅、火候和手法等对制茶工艺影响很大,制茶师傅做了几次送来,陆萸皆觉得味道差强人意,慢慢的,大家都忘了这事。
前几日,会稽那边又送来一袋炒好的茶叶,陆萸让银杏烧水泡了一壶。
只见茶碗中翠叶烟腾,汤色清澈透亮,随着飘出一股淡雅的清香,顿时让人沉醉,历时半年,炒茶工艺,终于成了。
因这次产量很少,陆萸打算先给陆弘尝过以后,再让他想办法向祖父建议推广这项工艺。
吴兴乌程温山自东吴以来就有御用茶园,现今仍每年向皇室提供御茶,而此茶山一直由吴兴沈氏管理。
和顾陆朱张这四大家不同,吴兴沈氏因忠于汉室一直不愿臣服孙权,所以在东吴期间非常低调。
因为低调,后来经历孙权打压世家,又经历魏灭东吴,各大世家皆损失惨重,吴兴沈氏却未受影响,依然家底丰厚。
沈氏虽非一等士族,其宗党势力却不可小觑,其家族所掌握的经济资源,以及短时间内能够动员出来的军事力量也不是一般士族可以比的。
这些都是上次去茶山的时候,陆萸听陆纯说起的。
说起沈氏的茶,世人皆赞不绝口。
物以稀为贵,世家拿出沈氏茶招待客人,已是最高规格。
魏氏之前给陆纯相看的就有沈氏女郎,如今茶叶工艺成功改进,难说以后陆氏的茶叶也能挤入御茶之列。
好茶要配好茶具,为了打动陆弘,陆萸特意订制了一套茶具,打算边向他演示后世的茶艺边讲解炒茶工艺。
茶具昨天下午才送来,陆弘清晨出门找曹壬未归,陆萸便打算先拿陆纯和朱慎试手。
至朱氏马场,她寻到马场边的休息亭,拿出茶具、食盒依次放好后,开始煮水。
附庸风雅嘛,总得做全套,她今日未着骑马装,而是上着浅蓝色绣有莲花纹的交领上衣,下配白黄相间破裙,头上插的是一对玉兰绢花,主打清净素雅。
见兄长们已在场中跑完几圈,陆萸便让木槿去喊他们过来休息。
从跑马场至休息亭需要绕过一个长长的观看场回廊。
走在廊下,陆纯笑道:“阿萸的吃食做的很好,今日叔重可算有口福了。”
朱慎不重口欲,对陆纯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见二人进来,陆萸起身向朱慎盈盈行礼:“小女子说了要向朱公子点茶作谢,今日是来兑现承诺的。”
朱慎前几次见陆萸皆是着骑马装,乍见今日这番装扮,只觉眼前一亮。
女孩双眸明亮,浅笑间梨涡荡漾,而头顶的玉兰花更衬得脸庞白皙。
他笑着回礼:“女公子可随季真唤我叔重。”
陆萸又唤了他一声“叔重”后,大方坐回几案前,心想:刷脸总算了成功一小步。
陆纯性格不拘小节,没看出妹妹今日特意装扮过。
他邀请朱慎入座后,笑道:“待会吃了小时,叔重就能知我所言不虚。”
陆萸今日做的小食第一盘是精致的绿豆糕,绿豆糕的味道大同小异,但她设计了睡莲模型,用红豆调成粉色再和绿豆原料一起入模型,成品便是碧绿的荷叶上绽放着一朵粉色睡莲;
第二盘是枣泥酥,形状如梅花的枣泥酥不仅味道好,外观更是让人看了食欲大增;
第三盘是山楂茯苓饼,形状做成波斯菊的造型,既好看又开胃。
陆纯拿起一块枣泥酥吃过后,满足喟叹:“阿萸的手艺又进步了!”
陆萸微微一笑:“既是作谢,自当用心,请叔重品鉴,若有不足之处,我再改进。”
原本对点心不是很感兴趣的朱慎见陆纯吃得香,好奇之下拿起一块山楂茯苓饼。
他已经做好酸牙齿的准备,口中却只有淡淡的酸味,竟然还夹杂着淡淡桂花香甜味,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块。
陆萸见了,在心底默默记下,然后开始她的茶艺表演。
此时饮茶之风盛行,各类茶道也层出不穷,但她的茶艺是凝练了几千年的艺术,一套步骤下来,让陆纯和朱慎皆觉得赏心悦目。
陆纯一脸惊喜:“我竟不知阿萸何时习的烹茶之道。”
陆萸笑而不语,只将一杯茶递给朱慎后,“叔重请用。”
接过她的茶之前,朱慎并未看出这杯茶有何独特之处,毕竟再好的茶他都喝过。
可当第一口茶汤入口,只觉茶香怡人,沁人心脾,唇齿间的回甘,仿若看到了山野里阳光下被雨露滋润的茶叶,朝气蓬勃。
陆萸将茶杯递给陆纯的同时,看着朱慎问:“叔重可还满意?”
“女公子这般好的茶,某从未喝过”朱慎忍不住又抿了一口,才回。
陆萸笑笑:“谢叔重赏识,你可随阿兄唤我阿萸。”
陆纯喝过以后,忙问:“你上次在会稽庄园想喝的茶就是这个?”
拿过朱慎饮尽的茶杯,陆萸边用沸水清洗,边回:“是的,这茶前日刚从会稽送来,此番阿兄不会再说我是闹着玩了吧?”
陆纯听后,爽朗一笑,起身行礼,“吾妹奇才,某这厢向你赔罪!”
陆萸只是玩笑,又怎会真介意,忙让陆纯坐下后,又接着为二人续杯。
朱慎手中握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兄妹两聊着有趣的话题。
午后的阳光自窗棂间斜晒进来,斑驳的光影间,茶几上袅袅茶烟中,女孩灵巧而轻柔的手指翻动着精致的茶具。
口中清新淡雅却久久不散的回甘,让这一刻的时间仿佛远离了喧嚣尘世,漂浮在未知又美好的时空。
直至晚霞满天,陆萸兄妹才和朱慎作别。
因这次送来的茶叶数量少,陆萸承诺下次再送一份给朱慎。
回去的路上,靠在牛车上假寐的她细细回想着朱慎的每一个表情。
比起大大咧咧的二兄,这个少年的性格要沉稳得多,想要攻克他真是任重道远。
但好在今日已算是成功刷了一波脸,有好的开头就还有希望。
接下来她要暂时缓一缓,经常刷脸反而起不到惊艳的效果。
华彩阁那边又催新品了,她得抓紧再设计四个单品才是。
自那次与曹壬一起和谢洐谈好合作之后,她不再特意上门,只是把画好的图纸交给木槿带去给掌柜。
掌柜则按约定每一幅图给五十两银子,至今已交稿三次。
有钱赚的日子,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采秋茶的季节。
自上次陆萸向陆弘说过自己的想法后,陆氏茶山在这次采茶时炒制了大量的茶叶。
收到茶叶后,陆萸让木槿将茶叶打包成几份,她打算带着茶叶去建初寺找曹壬,至于南安王府的其他人自有魏氏去送。
恰遇中秋将至正是送礼最佳时节,一来二去,陆氏的新茶在建邺城中刷出了名气。
更有大儒旬维在饮茶后写了一首佳作,将陆氏茶叶的名气推上了新高度。
八月初一,秋高气爽,陆萸带着木槿直奔建初寺。
在大殿参拜完后,她按小和尚的指引去后院禅房寻曹壬。
入秋后寺中的树叶开始变黄,如今正随秋风片片飘落。
绕过几条曲曲折折的石子小路后,眼前呈现出一大片柏树林。
这些柏树自建初寺初建始栽种,现已成苍天大树。
曹壬此时立在林间小道中,正抬首眺望着远处,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欢快的喊了一声:“君期!”
曹壬闻声转过身,眉毛微扬,嘴角含笑,“阿萸,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清风吹过广袤的原野,带着丝丝温柔落入她耳中。
还真是好久未见,自那次鸡笼山垂钓后,二人直至今日才再见。
虽然陆弘常与曹壬相约出游,但陆萸一直未同行。
“我带了茶叶给你。”
说着,她小跑至曹壬跟前,然后将手中的陶瓷罐递给他。
这是个精美淡雅的陶瓷罐子,白胚底色印有莲花图案,简约清净又大气,是她为他精心定制的。
陆氏的茶叶曹壬有听闻,他接过茶叶,问:“听说这种制作方法是你想出来的?”
尴尬的挠了挠头,陆萸笑回:“嘴馋,所以随便尝试了一下,运气好而已。”
她身上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她不想解释,他便不去深究。
或许某一天她会亲口告诉自己,但不说又何妨?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将罐子递给江澈后,带着陆萸在柏树林慢慢散步。
秋日的柏树林好似忘记了季节,依然那么苍翠,头顶时有清风吹过,树枝便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陆萸向他聊起鸡笼山归来后遇到的琐碎趣事,有关朱慎的,有关华彩阁的,语气轻快。
因心情愉悦,她走路也变得轻快起来。
浅绿色的纱裙随风飘动,头上两支绿梅绢花也跟着动起来,像两只正在展翅的蝴蝶。
曹壬看着一旁的小友,安静地聆听她的絮絮叨叨,嘴角带着笑意。
道路两旁翠柏整齐排列着,太阳缓缓升起,因有翠柏遮挡,他的影子在林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见状,陆萸突然想起幼时玩的“踩影子”的游戏,瞬间玩性大起。
她轻快的步子随着晃动的影子变成了小跳。
见她玩的开心,曹壬不着痕迹地走到能被太阳照到的位置。
“君期可曾玩过踩影子的游戏?”
“不曾。”
“你应该闪躲的,被我踩到你就输了”陆萸边踩边笑着说。
“阿萸开心便好,我无所谓输赢”曹壬笑回。
若是他闪躲间让小友摔倒了岂不是更糟?
陆萸知他向来文静,不会参与如此跳脱的游戏。
心中突然怀念起前世的童年时光,心绪也慢慢变得伤感起来。
想到曹壬打算二十岁生辰后出家云游四海,她忍不住叹道:“若我能做你的影子该有多好!”
闻言,曹壬的脚步一顿,因心底猝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而无法回答。
“那样,我便可以跟着你云游四海,看遍大魏的美景”陆萸接着说。
见影子不动了,她出声催促,“怎么停下了?”
曹壬不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绪,惆怅有之,欢喜亦有之,最后只余无声的叹息。
叹息散落在了风吹柏树时发出的“沙沙”声中,怔然须臾后,他依然不知如何回答。
而她好似不在意他的答案,看到影子再次晃动,她轻快的跳到下一个影子上。
然后笑道:“可现在我又不想做你的影子了。”
“何故?”曹壬脚步未停,心想真是孩子。
“你看,你的影子不会说话,若做你的影子,我便不能像如今这般与你分享我的喜悦了。”
曹壬默然半晌,回:“那确实无趣得紧。”
这个清晨的朝阳下,十五岁的曹壬陪八岁的陆萸玩了一个多时辰踩影子的游戏。
他不闪躲,她却踩得认真。
每一次轻快地跳跃下,仿佛踩的不是影子,而是她那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守在身后的江澈和木槿看前面两位幼稚玩着幼稚的游戏,唯有无语望天。
而在柏树林不远处,杨琇莹主仆立在入口处,陆萸和曹壬的对话清晰入耳。
因太子妃小产后身体每况愈下,杨琇莹此次是来给姐姐求平安的,顺便偷偷祈求父母不会把她送进东宫为良娣。
虽隔得远未能看清曹壬的脸,但听到那清冷熟悉的男声,杨琇莹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那个女孩是陆萸,那日华彩阁的《追鱼》让她颜面扫地,她永远不会忘记。
不多时,突然有细雨落了下来,陆萸忙呼一声“哎呀下雨了”,然后急匆匆牵起曹壬的袖子就跑了起来。
他这病秧子可万不能被雨淋。
映月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鄙夷地开口:“庶女就是上不得台面,如此佛门清净地和男子拉拉扯扯。”
“那男子,你可曾见过?”杨琇莹问。
“许是陆氏的表亲吧,女公子还是快回去避雨吧”映月回。
杨琇莹本想追上去看看那男子的脸,却只是心底一叹,转身回了来时的路。
她心里既期盼他是心底那个人,又觉得哪怕真是那人,也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那日雨中相遇,是因为她和母亲崔氏争执不下后,一气之下匆匆出门而忘了带伞。
高门贵女、大魏才女各种名声加持又能如何?她始终摆脱了不了家族的安排。
如今竟只能求神拜佛,可大殿上那慈悲的佛,又能否听到她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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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谋郞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