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猜出系统拥有者,是早晚的事,席封并不感到惊讶或者慌张。
真正让席封浮起情绪的,是对面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他不自觉地绷紧的压力。
来自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疯狂叫嚣远离。
这种铺天盖地被危险包裹、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的颤栗感觉,这段时间他只感受过一次——在第二空间的时候。
对方不像是人类,更像一只安静蛰伏起来的深海,平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激流漩涡被隐藏在常人无法抵达的黑暗。
……
“叫我席封。”
青年的态度依旧不紧不慢,语速淡定,回答他的问题,好似两个人不是什么敌对关系,没有什么生死设计,更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偶然相遇,兴趣上来互相搭话。
顾燃顺着他的话,叫了他一声,语速缓慢,像是将名字抵在舌尖,又缓缓吐出,莫名沉重,“席、封。”
席封问他:“这是你的领域?”
顾燃点点头,目光落到了席封身后的高楼上,眼中带出一丝怀念和怅惘。
“这是我一生的转折点,就是在那边街道旁,我遇到一个人。”
席封接话,“那位虚界的首席执行官?”
顾燃微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对席封几乎直言不讳:“是的。”
对话牵扯出前尘旧梦,而随着记忆回首,人也不可避免地沉入其中,于是声音都染上了缥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国家第一次接触到系统拥有者。
他出现得很突兀,说的话也很荒谬——系统拥有者?放在那些小姑娘最爱看的小说里面也要打个奇幻标签。”
“很奇怪,”顾燃说,“当他站在那里,我就有种诡异的直觉——这种直觉让我选择相信他,并将他领到了上面的人那里。”
“起初,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比起他说的话,那些人更愿意相信,他被拐卖到了一个偏僻之地,然后灌输了一些畸形观念。
直到,其他的系统拥有者出现了。”
……
“我很感激他,许是因为我是他回到地球碰到的第一个人,所以,在身为法则主挑选信徒时,他选中了我。”
这让席封想起来王直的话——“顾燃并不是系统拥有者,他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侦察兵……他受到了法则主的眷顾,即便他的法则主已经死了……”
如果顾燃是那位首席执行官的信徒,就能解释为什么王直会那么说了。
席封扬了扬眉,“我以为,那位的信徒只有陈幕一个。”
“陈幕?”
出乎意料的,顾燃眼中荡起一丝波澜,随及又恢复了平静,“虽然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但是法则主之间确实是存在拥趸关系。只不过,他是没有的。”
极淡的笑意在他脸上掠过,“从始至终,他只有一位信徒。”
“那就是我。”
“不过,他身为虚界的首席执行官,拥有很多追随者,法则主与能力者都有。你说的这个陈幕,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
席封静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沉默,他才开口,“你特意设计景希珩挑拨邵野,分开我们,又在这里堵住我,应该不是专门找我听你说这些旧事?”
顾燃注视着他,神色复杂,“我能知道,你系统的编号是多少吗?”
F001早已下线,系统界面全部飚红,诸多资料直接上锁。
席封抬眼看他,“身为能力者首座,花国的启明星,你不会不知道系统编号对于系统拥有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两双眼睛无声地对视。
系统拥有者的系统编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系统的出处和弱点。
这是它们的死穴。
顾燃当然知道。
他低了低头,“好吧,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敏感。”
再抬头,顾燃脸上表情完美无缺,“那我换个说法。”
这位位高权重的首座侧身,留给席封一个看不清表情的背影,极具压迫感,如同高高在上的规则,冰冷宣判,“地球法度规定,法则主不得在地球滞留。席封,你不能留在这里。”
席封默然,“可我不是法则主。”
笑死,等级不高造成权限不够,法则主这个身份还没解锁。
顾燃:“你有系统。”
系统。
系统拥有者。
席封有一瞬间的烦躁,又被他压下,“我想知道,所有的系统拥有者,必须前往虚界?”
“当然。”
轻飘飘的两个字,宣判了他未来的去处。
席封想起了001的话,诸多思绪翻涌而上,最后化为一句:“有名单吗?”
对面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席封还拎着那把弓,缓缓攥紧了,问:“那些系统拥有者,有具体名单吗?”
顾燃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席封闭了闭眼,两个名字无数次在他的午夜梦回中出现,几欲执念成魔。后来是001告诉了他线索,但一直以来的遭遇并没有让他完全信任。
他在此刻问起,也只是试探。
——真正的真相,他要自己查明。
“席谟,柳菲,我想知道这两个人在不在虚界。”
“席谟,柳菲。”
重复一遍这两个名字,顾燃陡然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到了席封身上,愕然与另外一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网住了席封,“邵城没有告诉你?”
那种情绪,叫怜悯。
读懂之后,席封心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顾燃说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纬度空间划分为六个,除开第六纬度空间【虚妄之海】,其他五个都代表着一个破碎的纬度。
但是极少人知道,第一纬度空间几乎没有出现过。”
他回头,在席封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中,一字一句地说着,“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第一纬度空间只出现过一次,降临地点中心,就是M国的【席氏庄园】。”
“那次的纬度空间罕见地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给方圆千里的人灌输了一些虚假记忆,并让这些人按照规则行动。
也因此,这次纬度空间的降临被命名为『黄粱一梦』。”
“柳菲和席谟,这两个名字之所以被记录在案,正是因为这是两个不存在的人。
它们也是发现第一纬度空间降临的契机。”
“第一纬度空间能量太强,也有部分人至今留着那些虚假记忆,我没想到,你竟然还保留着。”
……
男人发出长长的叹息:
“席封,他们并不存在。”
『他们并不存在。』
……
不存在……吗?
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在这句话的加持下,洪水决堤般涌来。
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模糊不清的父母面容。
从出生那刻就是监护人的邵城。
父母出事后,葬礼上空空如也的棺薄。
记忆中逐渐消失的怪异的与父母相处片段。
……
原来,通通都是臆想。
……
咔嚓——
是弓箭断裂的声音。
席封随手一扔,红色脱手消散,他恍然回神,夜色已晚,他有些冷了。
把异常乖巧的黑猫拢进怀里,毛绒绒贴紧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声音有些嘶哑:“我会自己去虚界找。”
顾燃微微一笑,“不用很久。”
“你体内的第一纬度空间的能量已经在缓缓消散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记起——”
他低声道,“那都是一场梦。”
“但是,你必须前往虚界。”
“法则主不能留在地球,”席封说着,“那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地球纬度已经千疮百孔?”
顾燃颔首,“我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啊,那就好。”
席封心不在焉,果然不能听001的一面之词,国家的行动力还是挺靠谱的。
“那,”席封迟疑道,“我该怎么前往虚界?”
“很简单,通过虚妄之海,就能够抵达虚界。”
……
在顾燃的注视中,席封撕开了纬度通道。
见席封还有写犹豫,男人温言,“系统会给你指明方向。”
被安抚了心情,席封一顿,迈开长腿踏入了纬度通道。
……
领域中,邵野三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骤然打破了平衡。
邵野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怒火骤然升腾,周身空气都被烫得扭曲:“顾燃,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 !”
顾燃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周玫月与林识祁,皱起眉,“你们退步了。”
周玫月低头,“首座,抱歉。”
顾燃摇了摇头,“没事,当时也只是要你们拖一下时间。”
……
顾燃出手了。
身为暗部的一员,前线的先遣队,周玫月也没有见过多少次对方出手。
顾燃成名太久了,在他们这些人入队之前,顾燃就已经在了。他们只知道对方的能力叫『平分秋色』——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想看,却只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下压的能量。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炫技,也没有任何的启示。只有突兀出现的能量波动,随后就是恐怖得比纬度能量场还要厚重的纯粹能量。
如泰山压顶,连绵山脉骤降,数千米下的海底沟壑。
仅仅只有半分钟。
陈幕就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邵野的抗压能力并不比陈幕,但是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顾燃,经验让他比陈幕多撑了五秒。
但也只是五秒。
轰然倒下,还没晕过去,但是眼前已经有了重影,见此,周玫月摁住了他。
只剩拿着厌柯刀的人。
顾燃轻扫一眼,“能量体?”
林识祁一愣,这句话的意思是,对方……不是人?
黑袍人对这句话没有反应,只是横刀于眉间,气势陡然一变——
汹涌澎湃的能量如江海滔滔不绝。
SSS级。
倒计时一分钟。
然后,刀尖直指顾燃!
顾燃的反应并不慢,甚至是过于快速,几乎是呼吸间,就避开了刀光。
轰——
身后的一座大楼轰然倒塌。
黑袍人没有回头,一击不成,刀又再至。
两个人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周玫月踩着邵野的背,眼睛都酸了,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她有些错愕:“我还是第一次见能和首座打得有来有回的人。”
林识祁闷声,“刚刚,他和我们打,一定放水了。”
不知道SSS保持是有时限的二人组一同小鸡啄米点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蓝色通道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他抬起手,对准顾燃与黑袍人的方向,手中火红的弓箭几欲滴血。
“开启系统接管程序。”
“收到宿主请求,启动AI接管程序,倒计时五分钟——”
箭尖对准不断闪现的身影,确认好时机,青年干脆利落地放箭。
战场中,顾燃躲过前方密密麻麻的刀,却被背后一支冷箭擦了脖子。
若不是他避得快,这支箭就会从他的心脏直接贯穿。
那边的顾燃缓缓抬头,似孤狼锁定了猎物,平淡的眼中终于掀起波澜,平静不再,风暴聚集。
他闭了闭眼,“席、封!”
见此,青年遗憾极了,多好的机会啊,可惜对方最后竟然躲过去了。
啧,真奇怪,他明明已经是S级,分身也拉到了SSS级,怎么还是感觉顾燃比他强太多?
难不成,是因为对方活得比他久?
……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顾燃没有再收敛一点。
两个人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最后领域的一半都已经成为废墟。
一分钟的时间并不漫长,甚至快得过分,在结束之前顾燃的一脚分Ⅰ身没躲过,被轰在了地上。
地面都硬生生地被轰出一个深坑。
……
而席封本人也被反应过来的林识祁压制,尘土飞扬中,坑底的黑色袍子都染上脏污,似乎就此坠落,有些不忍:
“放弃吧,你逃不掉的。”
“护着你的黑袍人已经快死了。”
是吗?
席封垂着眸,看着倒在血泊里面的人影,缓缓上前,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唇瓣溢出点点血迹。
“怎么这么狼狈啊?”
席封含笑着问,对方没有回答,瞳孔涣散。
确实快不行了。
他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
不远处,邵野试图拦住那人,无数火焰从身后爆开,堪堪清理出一片空白。
他已是强弩之末。
断的肋骨血流不止,伤口还在继续撕扯,他闷哼一声,将翻涌上喉咙的腥甜压下,嘶哑道:“席封!快走! !”
“走啊! ! !去找我哥!他会帮你的!”
席封抬眼,所看之处满目疮痍。
世人**永不止,罪恶便会不休。
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分身的右手,十指相合,拉入自己胸膛。
不知道是不是领域几乎半废,还是因为席封性命垂危,F001终于醒了,它一上线就被无数警告震到,艰难梳理数据,提醒:“宿主,请您想好,系统被动救助程序只有一次,您之前觉醒的时候,已经将它用过了。这次如果您没有得到及时的救助,就会死亡。”
席封没有犹豫,唇边带着笑,说的话却没有半分动摇:“001,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F001想说,怎么会呢?系统的程序可以帮助宿主成功逃过一劫,他们可以从头再来,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只不过……
只不过要放弃眼前的一切。
席封做不到。
所以他没有选择。
F001有瞬间的恍惚,它沉默地看着席封将自己的胸膛刨开,任由血液顺着流入分身。那抹越来越大的红色比任何时候都刺目,犹如人类神话中诞生在地狱中的罪恶之花。
时间明明不久,经历的事情太多,它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宿主是个刚觉醒就敢抽肋骨捅心脏的狠人。
F001自维度之外投下视线,无数湛蓝色数字飞舞,中心是个莹黄色的光球,它喃喃出声:“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席封已经听不见系统说什么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手撕开了他的胸膛,他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耳边似乎传来邵野目疵欲裂的嘶吼:“席封! ! !”
他想露出一抹笑让对方放心,想告诉邵野他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可是现实是,他徒然地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力气再笑。
那双君子如玉的眸子越来越黯淡,瞳孔开始涣散。
F001将宿主生命值警告的声音关掉,它知道,席封已经濒临死亡。
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两双握紧的手,因为用力的一方开始丧失意识,而渐渐松开。
血液依旧在啪嗒啪嗒地滴着。
邵野被周玫月按在原地,他挣扎着想要起来,他想要跑到席封身边,他想要将对方带走。
可身上的桎梏却宛如世界施加上的枷锁,挣脱不得。昔日的天之骄子,被上位者当猴耍也没有低下的头颅在泥泞中挣扎,心中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他心脏崩裂。
“放开我——我说你们放开我! ! !”
“放开我! ! !”
“啊————!”
淡蓝色的火焰发出无声的尖叫悲鸣,从眼底迅速蔓延开来,在他身上燃烧,又迅速被破灭,他仿佛置身无边海洋,波涛汹涌中,无力反抗,一次又一次地挣扎,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漩涡,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家人离他越来越远。
“……席……封……”
他已经失声,火焰再没能燃烧起来。
高傲的火焰燃烧后只留一地灰烬,在看着席封的手无力的垂下,他已经满脸泪痕。
泪和泥混在一起,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到最后,邵野已经不再挣扎,喉咙泛出阵阵腥甜,脸颊贴着地面,祈求神明般求着他们:
“求求你们……救救他……顾燃,我求你……”
没有任何人动作。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邵野心如死灰。他机械般重复:“……救救他……求……你……”
……
事情到此为止,林识祁上前回收厌柯刀。
在他手触及刀身的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侧头,黑袍人面具遮不住的地方,唇角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像是一个微笑。
呜呜呜呜更完了!
一卷完结!接下来就是虚界的了!
Ps:字数(疯狂暗示)(求夸脸)(疯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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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