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还没清醒?”
一道声音在耳边回荡,嗓音干涩略带着急切的味道。
宋黎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迷迷糊糊间发觉不妙,这声音她没听过,于是她刚想掀开的眼皮,又谨慎小心地闭紧了。
“你着什么急?”
正在捣药的医师十分不耐烦。
“人类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她不醒过来,我怎么娶她?”
那道声音嘟嘟囔囔,又理直气壮,幻视叉腰环胸得意洋洋的小狗。
宋黎:“……”
她决定不醒了。
“哦,呼吸乱了,醒了。”
医师果然都是得罪不起的怪物……
宋黎心里怨念,逼不得已睁开眼睛,结果怼到目前就是一张大脸。
长怪好看的,棱角分明,笑起来却有酒窝,气质真是狂野中参杂着一丝乖巧,简直跟条摇尾巴的狼狗一样。
他凑到跟前,热情似火,“嗨,美人,你醒了。你好漂亮,我也没有娘子,成亲吗?”
宋黎摇头,“不。”
“你好冷漠哦。”男人扒拉在床边,睁着一双下垂的狗狗眼,委委屈屈,“咱们都没互相了解过呢,再考虑一下不行吗?”
宋黎沉默了一会,紧紧蹙眉,“你先起来。”
男人摇头,表情倔强,“我不!”
宋黎忍无可忍了,“你压着我的腿了,滚蛋。”
他讪讪地起身,眨眼时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语气却还是坚定,“我们今晚就洞房吧。然后生一个小宝宝,最好长得像你,好看!”
宋黎差点窒息,这人怎么喜欢自说自话,“不是,兄弟,你谁?”
他扑过来,睫毛颤了颤,白皙的脸泛起一片胭脂色,抿唇,含羞带怯道:“我是夜云……”
医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我说,人家姑娘病还没养好呢。你快点滚吧,别打扰人家了行不。”
“什么打扰,我们在相处啊!”夜云不甘心,还想说话,就被医师捉着后领,拖到门口,手一抬,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把扔出了竹屋。
天空瞬间划过一道流星,以及一道悲催的嘶吼声回荡在深林里。
医师拍了拍手,转过身看了一眼宋黎,本来唇边含着的笑,一瞬间消失殆尽,神色冷冷的,“病好了就赶紧走。他的话,你也别当真。”
宋黎点点头,“我知道。”
她当然想赶紧离开,也没有很当真。
毕竟第一次一见面就叫人成亲的,要么说找不着对象,要么别有所图。
夜云看起来不像是前者。
只是,宋黎低头望着自己这身软纱,这不是她的衣裙,而她的包袱法宝也被收了起来,现在的她根本不是夜云对手,就算他另有目的,她也只能先逢场作戏了。
竹叶飒飒,这片竹林,萦绕着竹子的清香,这种味道,让人清醒。
宋黎休息了一天,再也睡不着,起身打量竹屋。
这是一座只有两层高的小竹楼,小巧玲珑,坐落在一片望不着边界的竹林里。
这里只有风声和竹叶攒动的声音,其余鸟雀、虫鸣,一概没有,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样。
而竹屋入口处,还挂着一幅美人图。
画里美人温婉含笑,眉宇间带着点点愁绪。
她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
医师走了进来,大步流星的步子停顿了一下,走到她身后,目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她问:“好看吗?”
宋黎瞥了一眼这位女医师,她看似严肃冷淡,实则对夜云的一切十分敏感,若是没猜错,这幅画……
不等宋黎回答,她沉浸在回忆里,似乎自言自语一样,“这是夜云救回来的第一个姑娘,也是第一个他想娶的姑娘。”
说完,她耸耸肩,摊开手,语气毫无起伏,“不过她已经死了。”
人人都有一颗八卦心,何况宋黎现在还很无聊,于是跟在她身后,试探性问:“那姑娘,后来出什么事了?”
她却一言不发,转身回屋里捣药,冷淡得仿佛刚刚善谈的模样只是一场幻梦。
“唉……”
夜云忽然从窗边跳了进来,光影落在他身上,灿烂明媚。
他笑眯眯的,挤到她面前,“姑娘怎么叹气了,是太久没见,想我了吗?”
宋黎目光微移,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像,侧身看向他,“那才是你喜欢的姑娘吧。”
夜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幅画,眼神有些微复杂,沉默半晌,最后一本正经道:“她死了,死了八百年了,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不喜欢还挂人家的画像挂八百年。
这妖怪,想骗谁呢。
不过,他又是什么妖?
宋黎眼神一闪,“她因何而死?”
夜云斜靠在窗边,目光微垂,光影浮动,显得他表情暧昧不清。
他安静了很久。
宋黎轻轻抬眼,却不见他头顶有任何迹象,若是那么喜欢,不该半点波动都没有。
倒是后面听见夜云声音后,匆匆赶出来的医师,倚在门边,神情落寞,脑袋气泡不断闪烁,最后定格成一幅夜云怀里拥着那位画中女孩,痛苦抽噎的画面。
医师想象中的夜云,比他本人更显得深情。
真是稀奇。
宋黎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却又快速冷静下来,她道:“不想说,可以不说,不必困扰。我只是好奇,不是逼问。”
他深情款款,“人类都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
谁和你夫妻了?
宋黎额角抽了抽,“算了,你饶过我吧,我不想知道了。”
夜云没理她,自顾自说道:“她被我捡回来的第二个女子杀了。”
他嘴角扬了扬,似乎想笑,但最后没笑出来,“很可笑是吗?”
宋黎看向医师,见她脑袋上气泡声影跳动,画面里,那位画像中的女子此时眼角已长了些许细纹,而与她对峙的那位女子,正值青葱,正是最娇艳美貌的时候。
那位年长一些的,笑容温婉,却当着年轻女子的面,一刀捅向了自己。
她道:“比起容颜老去,成为他心中的丑八怪,不若死在你死里,也好让他愧疚一辈子——若不是他带你回来,我也不会死。”
年轻女子不知所措。
她眼角眉梢却皆是笑意,但那笑容很冷,直到夜云来时,她才收了微笑,倒在他怀里,泪如雨下,一声声喊疼,却什么都不说。
宋黎:“……”
事实永远和真相不相符。
她问还在低头哀思的夜云,“那第二位女子呢?你想必也是喜欢她的吧。”
夜云嘴角微嘲,“我倒宁愿她不喜欢我。”
许是看宋黎表情严肃,他才正了正表情,语气却依旧黯淡,“她杀了人后,却谎称自己没杀人,我不信她。谁知她性子太烈,一刀捅向自己心口,说是还当初救命之恩,此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她不欠我的,也再也不要见我了。”
“其实我不需要她还我。本来就是在外面捡回来的,能活下来也是她的本事。那时候我却沉浸在失望中,眼看着她离开。却没想过,她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一个人在外头游荡,该是会被多少野兽当作食物。现在,她估计也死了吧。我只剩下你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神情尴尬。
宋黎见了,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他大概是想喊她的名字。
道了几句喜欢,结果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多虚伪。
相信他喜欢自己,她不如信卫时喜欢她。
莫名其妙的一个念头,但宋黎想到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强自镇压住心跳,冷静了下来,发现自己对夜云的目的依旧一无所知。
“你把我捡回来的?”
夜云刚刚才犯了蠢,现在有问必答,“对。”
宋黎想了想,又问:“你很喜欢捡人?为什么?”
此刻,夜云脑袋上终于出现了气泡,画面里却混乱一片,起先是纯然的黑色,后来天空亮了一瞬,紫雷一道道在黑夜炸开,一条蛟龙浮在半空,被劈成一条焦炭。
不知这是他的过去,还是他的想象。
但无疑,这是他惧怕的死法。
“你在看什么?”夜云凑了过来,嗓音干净清澈,像个清爽少年,“和你说话都没听见。”
“嗯?你刚刚说什么?”宋黎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抱歉,刚刚脑子有点混乱,大概是病还没好。”
“哦。”夜云毫不在意,“我刚刚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说这话时,他目光直勾勾的。
虽然美丽,却也让人惊悚。
宋黎想也没想,断然拒绝,“我不愿意,你去找别人吧。”
夜云逼进了一步,“你要知道,我也不是谁都看得上的,也不是谁都会捡回来的。”
宋黎后退一步,神色厌恶,“之前那些人,你也是这么逼她们的?”
“当时?不,我当时没有这么着急。”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些稚气的模样,“但我现在等不了了。”
等不了?
和那个雷劫相关吗?
宋黎心里紧张,脑子却还清醒,知道实力才是一切,和他讲不了理。
“你知道我们人类的规矩,在一起前都要和双方长辈见一面。”
夜云打断她,“我们没有这个规矩。”
宋黎拿捏住情绪,面上委屈,“你还说喜欢我?看来都是假的,你自己生孩子去吧。”
夜云暗骂自己有病,居然提前透露出目的,面对宋黎却还是惺惺作态,“好吧,我们今晚就去见长辈,你家在哪里?”
宋黎道:“怀乡。”
如今卫时,还有其他绝尘山庄的人大概还在那里解决妖怪的问题,长老和众多弟子齐聚一堂,救她,绰绰有余。
“不行!”
夜云冷着脸直接拒绝。
都说人类女孩会对深情的人多加怜惜。
他扮作情圣,眼前人却无动于衷,他本就没耐心了,干脆也不装了。
他此刻脸色铁青,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脑袋上气泡里,尸山血海,黑龙腾云驾雾,蔑视着底下由人族和妖族共同组成的队伍。
打得最混乱处,一条蛟龙从云中偷偷潜出,一口撕下黑龙血肉,奋不顾身,扭曲贪婪。
那是一场大战。
蛟龙就是夜云。
他想化龙。
而孩子,是他渡不过雷劫时,用来夺舍的退路。
但他不可能让宋黎知道,于是拒绝了宋黎的要求后,他便转身,留下一句,“待会会有人带你净身洗尘,今晚,做好准备。”
宋黎咬着牙,骂了一声混账。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在剧情里,和林珩之作对的,或者欺负他的,最后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她还以为她是例外,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
剧情里可没有夜云这个人。
就因为林珩之在她手里没讨一个好,所以才让她落在夜云这个神经病手里吗?
她沉住气,转头看向一旁怔忡的医师,眸色深沉。
也许,她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