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神而已 第5章 05

既然决意正面迎击，便要趁雾鬼受创未愈，根基不稳之时，彻底了结后患。

老旧客栈木门被夜风顶得“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司月率先迈步走入冷雨之中，引那雾鬼现身。冰凉细密的雨珠簌簌落在发间、肩头，沾湿衣襟。她抬眼直面翻涌的暗夜瘴气，目光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怯意。

素衣少年静立门内，遥遥望着她孤挺的背影，眉眼微动，清寂夜色里，这一幕自成一道动人光景。

转瞬之间，荒山阴风咆哮盘旋，雾瘴层层聚拢，挟着滔天戾气卷土重来。

客栈之内，杨城君依照约定的分工，持剑护着殷璃与崔宁退到烛火光晕之下，借阳火结界固守一方安稳。同时目光紧盯着门外战局，时刻准备上前接应。

丁婉独自蜷缩在梁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焦灼的视线死死锁在不断膨胀的黑雾之上。

夜雨滂沱，连绵不绝。雨水是雾鬼此刻最充沛的力量来源，黑雾借着水汽疯狂堆叠扩张，竟比方才来袭还要庞大数倍，如今整片枯瘴山野，已尽数沦为它滋生戾气的温床。

司月后退两步，与素衣少年并肩而立。她指尖摩挲怀中最后一张阳火符纸，凝神敛息，任由山间阴冷瘴气掠过周身，专心捕捉气流起伏。

片刻之后，浓重黑雾深处传来沉闷压抑的涡旋声响，一处气流扭曲下沉，正是雾瘴核心所在。

“西南三丈，雾气旋点。”司月压低声音，抬臂将符纸捏在指尖，咒诀无声流转。

赤红明火猛然窜起，将整张符纸燃得噼啪作响。她手腕一扬，燃着烈焰的符纸破空飞出，火光撕开浓稠黑暗，硬生生逼得蛰伏深处的雾核显露轮廓———雾团中央悬浮一对猩红血瞳，妄图震慑对手。

雾鬼被阳火惊扰，焦躁不安地向内蜷缩震颤。素衣少年身形如掠光残影，踏着夜风凛然无畏，直冲雾瘴腹地。

长剑出鞘嗡鸣，凛冽剑气劈开层层雾瘴。越靠核心，虚空吸力越是狂暴肆虐，扭曲的气流如同无形绞刀，剧烈撕扯皮肉，寒意渗透肌理，整座雾域俨然一座生死漩涡。

少年目光沉静无畏，专注锁定不断跳动的雾核，手腕发力猛刺，锋利剑刃携着至阳明火，毫不犹豫扎入雾鬼本体。

凄厉刺耳的尖啸震荡整座枯瘴山，黑雾疯狂翻激荡，却只是最后的暴动。附着在剑刃上的阳火顺着伤口向内蔓延，将雾核一点点焚蚀瓦解。

几番徒劳挣扎过后，雾核火光渐弱，翻涌的黑雾失去支撑，如潮水退去四散消融。

山间夜风归于平静，雨水收势，唯有檐角残雨淅淅沥沥落下。

身后传来杨城君等人高兴的庆贺声：“成功啦！雾鬼被打散啦！”

少年收剑回身，剑刃余火轻轻摇曳，他目光望向雨雾中静立的司月，清冷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波澜。

“在下知渊，请教姑娘名姓。”

夜风拂动司月散落的鬓发，她本就生的明艳动人，一笑之下，更是光华漫溢：“司月。”

第二日，晨光破开山间薄雾，六人收拾好行囊结伴启程，朝着流华宗方向前行。

路途因杨城君与殷璃添了不少烟火生气。杨城君心思细致周全，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渴时有清泉水囊，饥时有扎实麦饼，闲闷之余还能翻出话本与精巧小物件解乏。

殷璃性子热忱黏人，一路姐姐兄长唤个不停，待人自来熟。崔宁则爽朗大方，行事干脆利落，偶尔开口便能活络气氛。

丁婉与素衣少年知渊素来寡言，一路只是安静随行，眉眼沉静疏离。

司月介于喧闹与清冷之间，本性喜静，却不至于刻意疏离众人，待人有度，进退从容。

一行人沿山路走走停停，待到日头升至晌午，终于踏入流华宗地界——浮玉山。

山脚下早已人头攒动，各路求道学子层层簇拥，人声漫过山谷。

殷璃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由得低呼出声：“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流华宗的遴选当真万众瞩目。”

“不少人只是慕名前来碰碰运气。”杨城君轻声宽慰，“流华宗位列八大仙宗，山中灵脉旺盛，灵气充盈，自然引得四方修士趋之若鹜。”

崔宁扫视周遭众人，不少人身佩灵光法器，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再低头看看一行人朴素简陋的行囊，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依我看，反倒我们更像是凑热闹的，能不能踏入宗门，尚且难说。”

司月闻言弯了弯眉眼，随口打趣：“日头这么毒辣，还不够热吗？眼下人声嘈杂，还不够闹吗？”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浑厚的声音凭空散开，顺着山风回荡整片山谷：

“诸位学子静听。流华宗入门遴选共设三重试炼。首轮为体魄跋涉之考，申时准时启程。众人需自浮玉山脚徒步出发，亥时之前抵达山顶灼仙池，即为通关。全程严禁御使法器，或借用外力，只凭肉身跋涉前行。”

“嗬。”杨城君眉峰一挑，神态带着几分从容自得，“原来是登山跋涉，不过是体能生的基础功课罢了。”

他身姿挺拔，筋骨匀称，平日里便习惯翻山徒步，单看神情便知十分擅长攀山赶路，对这场限时试炼的结果，早已志在必得。

崔宁仰头望向直插云海的山顶主峰，面露难色：“这可是浮玉山，奇峰险壁，高耸入云，还要在规定时间内从山脚攀至山顶灼仙池，未免太过苛刻。”

“正是筛选严苛，才能筛掉意志薄弱之人。”杨城君环顾四周攒动的人影，“每年慕名求仙者数不胜数，若不加限制，流华宗根本无力接纳。”

司月凝神思索片刻，目光掠过拥挤的主山道，提出想法：“试炼只限定抵达时辰，并未规定必经之路。主道狭窄人多，我们不必扎堆争抢。”

说着她俯身打开行囊，取出一卷泛黄地形图平铺在地。几人立刻围拢过来，图纸上正是浮玉山完整山势脉络。

“浮玉山常年云雾缠绕，远观如白玉浮空，故此得名。山体左陡右缓，灼仙池坐落于主峰火山顶端，是上古火山喷发遗留的椭圆形火山湖，水深百丈。传闻湖底封存大荒遗迹，曾是仙人下凡的通道，故而得名灼仙池。”

殷璃满眼敬佩，赞叹道：“阿月姐姐懂得也太多了。”

司月浅浅一笑，实事求是：“既然决心考入流华宗，自然是要提前做些功课了。”

一旁的知渊静静望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出声淡淡询问：“你为何想要入流华宗修行？”

司月目光坦荡：“自然是拜师学艺，问道登仙。”

崔宁目光落在蜿蜒交错的山道上，问：“那我们该选哪条路线？”

杨城君指着图纸分析：“左侧崖陡林密，多奇石险瀑；右侧地势平缓，路程更远，届时必定挤满赶路的学子。”

司月伸出指尖，点向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这路线看着寻常无奇，并不起眼。

杨城君面露疑惑：“为何选这里？”

“这条路看着平淡无奇，反倒能避开大批争抢的人流。我早前研究过，这条道山间岔道纵横，四通八达，便于随时调整行进方向。整体坡度缓和适中，沿途还有几处山腹可以休整落脚，更适合长途跋涉。”

“那就听阿月的安排！”杨城君率先点头，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众人转头看向一路沉默的丁婉，猝不及防被卷入视线中心，她身子微微一僵，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只局促地点了下头，算作应允，便匆匆垂下眼帘，避开众人的目光。

申时钟声准时回荡山谷，大批学子陆续动身启程。

多数人稳妥选择右侧平缓宽阔的主山道，也有不少身手矫健的修行者，直奔左侧险峻陡坡，借险路缩短行程。

殷璃放眼望去，留意到另有一批人朝着图纸不曾标注的荒径走去，不由满心疑惑：“他们怎么往那边走？连成型山道都没有，就不怕深入群山迷失方向吗？”

崔宁顺着她的目光扫去，看着一行人锦衣华服，珠光宝翠，瞬间了然：“这群人家底深厚，背后自有宗门势力打点，想来是提前打通门路，拿到了旁人无从知晓的捷径。”

“那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碰碰运气？”殷璃下意识道。

“这类专属暗道机关密布，唯有宗门认可之人才能通行。我们没有路线舆图，贸然闯入只会误入绝境。”崔宁耸耸肩。

司月收回目光，语气沉静笃定：“不必分心旁人，循着我们选定的路线出发就好。”

杨城君与知渊体魄出众，脚力远胜旁人，众人起初商议，打算让二人先行赶路抢占先机。只是杨城君执意不肯先走，一来临行前受殷璃父母所托，需一路照拂同乡少女，二来也不愿丢下同行伙伴独自前行。

轮到知渊时，他神色淡然，随口一语：“稍作等候，不至于耽误最终时限。”

一行人步调虽不缓，也借着行路观赏山间景致。浮玉山风光清绝，怪石嶙峋，流泉飞瀑沿路错落，若不提出行目的，倒像是一场山野闲游。

待走完三分之二山路，暮色彻底浸染层林，一轮明月悬于墨色天穹，盐白清辉遍洒山野。月华凝霜，山间气温陡然下降，凉意沁人，几位姑娘不由得拢紧衣襟。

杨城君与知渊粗略估算时辰，以现下脚力，赶在亥时抵达灼仙池绰绰有余。众人寻一处避风石台落座休整，补水调息。

静谧山风里，远处隐约飘来断续人声。

司月心头微疑——这条岔路偏僻，少有人选，竟还有其他学子同路而来？

急促的交谈声顺着晚风清晰传来：

“待到入宗切记收敛心性，不可贸然行事。流华宗守备森严，师尊虽然闭关多年，但余下各位师叔戒律严明，想要刻意接近那位江师兄，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