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宿山行 > 第610章 第 610 章

宿山行 第610章 第 610 章

作者:帝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7-04 01:01:05 来源:文学城

电话响了三声。

温若看著萤幕上的陌生号码,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她正在医院的走廊上,右手捏著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等于她平时三个案子的收入总和。

“温若小姐吗?”对方的声音礼貌、训练有素,“我是宋也,裴砚先生的特助。裴先生需要一位宠物疗愈师,有人推荐了妳。”

她没问是谁推荐的。这个圈子很小,她的客户名单上有三个上市公司老板和一个外交官。

“狗的问题?”

“金毛,七岁,公。严重分离焦虑。”宋也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咬坏了三套西装、两双皮鞋,昨天把音响线咬断了。那组音响一百二十万。”

温若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的收费是——”

“裴先生知道妳的行情。三倍。”

她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算。三倍等于母亲后续化疗的费用,加上半年的房租,加上——

“地址传给我。”

裴砚的家在城市的东北角,独栋,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温若站在门口的对讲机前,工具箱靠在脚边,身上穿的是她见客户时的标准装备: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没有任何饰品,因为动物会咬。

门开了。

她走进去,第一个感觉不是大——她见过很多豪宅——是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玄关的鞋柜上摆著一双室内拖和一双皮鞋,皮鞋没有任何灰尘,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柜旁边有一个狗碗,不锈钢的,干净,但碗边的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被舌头舔了很多次留下来的痕迹。

她蹲下来,手指摸过那圈水渍。

狗碗是满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沉稳、节奏均匀。她站起来,转过身。

裴砚从楼梯上下来。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矩,袖扣是银色的,没有花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面无表情——面无表情是一种表情——他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走了。

“温小姐。”他点头,语气像在会议上确认议程,“狗在阳台。”

她没有寒暄。不握手,不自我介绍,不问“牠叫什么名字”。

“带我过去看。”

裴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捕捉到了其中的评估——他在判断她的专业程度,就像她刚才从狗碗判断这个家的问题。

阳台很大,铺著人造草皮,有狗屋、有玩具、有水碗。一只金毛蹲在落地窗前,嘴里叼著一只咬烂的皮鞋。牠没有叫,也没有扑过来,只是安静地蹲著,眼睛看著裴砚。

温若蹲下来。不是慢慢蹲,是直接蹲,像她做过一万次的那样。

她先看狗的耳朵。贴著头,不是放松的垂,是紧贴。再看尾巴,夹在后腿之间,不是卷,是压。最后看眼睛,瞳孔放大,眼眶微微泛红。

三十秒。

她站起来。

“牠不是分离焦虑。”

裴砚挑眉。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到了。

“牠的资源很充足。空间够大,水够喝,玩具够多。”她看著他,“破坏行为只针对你的私人物品。西装、皮鞋、音响线。牠没有咬门框,没有咬家具,没有破坏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沉进去。

“牠不是在表达焦虑。牠是在表达不满。”

裴砚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放在楼梯扶手上,食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规律,像他在会议室里等财务报告的时候。

温若往前走了一步。狗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保持著同样的距离,嘴里仍然叼著那只皮鞋。

“你最后一次遛牠超过三十分钟,是什么时候?”

沉默。

“你最后一次摸牠超过五秒,是什么时候?”

沉默。

温若转头看他。他站在楼梯口,距离她大概三步。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脸在阴影里。

“牠是你养的狗吗?”

“是我姐姐的。”

她点头,没有追问。那是职业素养——不碰客户的**。她走回玄关,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只笔,写了两行字。

“解决方案有两个。”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第一,你改变。每天亲自遛狗三十分钟以上,每天摸牠五秒以上,持续三个月。牠会恢复正常。”

裴砚看著笔记本上的字。她的字很整齐,横竖之间没有多余的弧度。

“第二,把狗送走。”

“不可能。”

他说这三个字的速度比她预期的快。不是犹豫后的拒绝,是本能的反射。

温若把笔记本收回工具箱,扣好锁扣。

“那就选第一个。”

“我选第三个。”裴砚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但她没有退后。“妳搬进来,帮我处理。”

“不。”

她拒绝得很快,快到裴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挑眉,是皱眉。

“价钱妳开。”

“裴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她拎起工具箱,站直身体,看著他的眼睛。“是你的问题。狗只是镜子。”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没有声音。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看见那只金毛从阳台走出来,站在走廊的中间,嘴里的皮鞋掉了,安静地看著裴砚。

温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狗叫,不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是有人在墙上捶了一拳。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手机响了。

还是宋也。

“温小姐,柚子——那只金毛——咬了裴总姐姐的遗物。一条围巾。”

温若正在超市买东西。她的手停在购物车的把手上。

“裴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小时了。”宋也的声音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训练有素,有东西裂开了。“他不接电话,不开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温若看著购物车里那排抗过敏药。她对猫毛过敏,家里没有猫,但她习惯随身带著,因为客户的家里可能有。

“他姐姐呢?”

“三年前过世了。”

她把抗过敏药放回货架上。

“把地址再发给我一次。”

计程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温若挂掉电话,把催缴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数字还在,和三天前一样。她看了三秒,对司机说:“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没解释。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她把催缴单折成一只纸鹤。很小的时候妈妈教过她,那时候她们住在一个连桌子都没有的套房里,妈妈把超市传单折成鹤,放在她的枕头边。她学会了,后来再也没折过。

她把纸鹤塞回口袋。

第二次进门,玄关的狗碗还在原位。水渍多了一圈。

宋也在门口等她。穿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标准,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二楼书房。门没锁,但——”

“我知道。”她换上室内拖,拎著工具箱走进去。

楼梯是浅色的木头,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著几幅画,都是抽象风格,冷色调,线条干净。唯一一幅不一样的在楼梯转角,很小,画的是一只狗。笔法不专业,像是小孩画的,或者大人故意画得像小孩画的。

她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停了半秒。

书房的门关著。门把是黄铜色的,没有上锁的迹象。她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

“裴先生。”

沉默。她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柜,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书桌上一叠文件的烫金标志上。裴砚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书柜,手里握著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米白色的,手工编织的纹路很清楚,但现在有一半被扯散了。毛线从边缘炸开,中间有几个明显的咬痕,洞的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可以放进一只拳头。碎线散落在他周围,像是某种仪式的残骸。

他没有抬头。

“妳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她一瞬间以为他在说会议流程。“我不需要妳。”

温若没走。

她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看她,手指捏著围巾完好的一角,指节发白。

她捡起一块碎片。毛线已经起毛球了,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是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褪色。她翻过来看背面,针法很规律,但每隔几排就有一个地方多绕了一圈——编织的人技术不差,但会在某个瞬间分心。

她开始把碎片拼在一起。不是随便拼,是按照纹路的走向,一条一条对齐。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看他的反应。

“妳在做什么?”

“修。”

“修不好。”

她没回答,继续拼。有些地方已经断得太碎,找不到接口,她就把它们按照颜色的深浅排成一排。她的手指很快,但很稳,像在处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工作。

裴砚安静了。

她拼了大概十分钟。把最大的几块对接起来,用细线暂时固定,缺口还在,但形状回来了。一条围巾的轮廓,中间空了三个洞,边缘的流苏少了一半。

她把围巾递给他。

“修不好了。但可以留著。”

裴砚接过去。他的手指摸过那个最大的缺口,来回摸,像在确认什么。她注意到他的袖扣今天没有戴,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狗绳勒的那种痕迹。

“这是我姐姐织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她走之前留给我的。”

温若没说对不起。她不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是一句话,说了就结束了。而她觉得他不需要结束,他需要有人坐在地板上,跟他一起面对那些碎片。

“你留了狗。是因为她说要留吗?”

裴砚点头。

她又问:“你恨这只狗吗?”

沉默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书房的时钟在走,秒针的声音比正常的钟慢一点,可能是电池快没电了。

“我恨我自己不会养牠。”

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指停在缺口的位置。窗帘缝隙里的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不是冷,是空。像一个房间,家具都在,但很久没有人住。

“我姊说牠很笨,要我有耐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三年了。牠还是不理我。”

温若看著他。她应该说“牠需要时间”,或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任何一句她对客户说过一百遍的话。但她没有说。

因为那不是真的。

那只狗不是不理他。那只狗在等他。等了三年,等他把姐姐的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等他蹲下来,等他把手放在牠的头上,等他说“我在这里”。

但她不能说这些。这是他的故事,不是她的。

她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三件事。”

裴砚抬头看她。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

“第一,亲自遛狗,每周至少三次。”

“好。”

“第二,每天摸牠五秒以上。”

“好。”

“第三。”她顿了顿,把工具箱从门口拎过来,打开锁扣。“不要骗我你在想什么。我治疗的是狗,但你才是病因。”

他看著她。不是评估,是第一次认真看她。她的工具箱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本笔记本、一支笔、一条备用牵引绳、一包零食、一小瓶消毒液。整齐,没有多余的东西。

“好。”他站起来,把围巾折好,放在书桌上。“但我加一个条件。”

她等著。

“妳搬进来,住到牠好为止。合约期三个月,薪水妳开。”

温若的手指在工具箱的锁扣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只纸鹤,想起妈妈的手术同意书,想起住院部的护士说“如果有配偶签字会方便很多”。

“我要结婚。”

裴砚的手在围巾上停住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纸鹤,放在书桌上。纸鹤的翅膀有点歪,是在计程车上折的时候赶时间。

“我需要一个婚姻证明。医院那边,有些手续需要配偶签字。我妈的手术。”

她没有说“拜托”,也没有说“拜托”的另外一百种说法。她只是站在那里,工具箱在脚边,头发有点乱了,因为刚才蹲太久。

裴砚看著那只纸鹤。

三秒。

“好。结婚。”

他的语气和说“好,遛狗”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从围巾上移开了,放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她点头,拎起工具箱。

“明天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温若。”

她回头。

他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那只纸鹤,表情和之前一样,空的。但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妳妈妈的手术——”

“我知道。”她打断他,因为她不想听“会没事的”。“不用说。”

她走出书房,走下楼梯。经过楼梯转角那幅狗的画时,她又停了半秒。这次她看清楚了,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裴砚,是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有点颤抖。

裴曦。

姐姐的名字。

她走出门的时候,柚子站在走廊的中间。没有叼皮鞋,没有摇尾巴,只是安静地看著她。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瞳孔里映著玄关灯的光。

她没有摸牠。

她走出门,坐上计程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司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因为她的脸色很白。她说没有。

手在口袋里握成拳。

她不怕狗。她告诉自己一万次了,她不怕狗。她是宠物疗愈师,她每天跟狗打交道,她不怕狗。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裴砚。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那只金毛站在走廊中间看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七岁那年邻居的狗追她,她跑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回到家妈妈不在,她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等到天黑。

没有人来找她。

她学会了不要期待有人会来找她。

隔天早上,她拎著行李箱站在裴砚家门口。箱子很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一盒抗过敏药、妈妈织的一条围巾。她的围巾,不是他的。

宋也帮她开的门,说裴砚去公司了,晚上才回来。他带她看了房间,在二楼的客房,窗户对著后院,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

“裴总说妳对气味敏感,所以床单没用柔软精。”

她没说谢谢。

她把行李箱放好,走下楼。柚子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著这个家。沙发是布的,浅米色,靠垫上有几根金色的毛。茶几上有一个遥控器、一本财经杂志、一只空杯子。电视柜旁边有一个相框,反扣著,看不到照片。

她没有翻过来看。

柚子站起来,走进阳台,叼了一条牵引绳回来。那条绳子是红色的,编织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金属扣环上有浅浅的锈迹。牠走到她面前,把绳子放在她脚边。

牠看著她。

她看著那条绳子。

七岁那年,她跑丢的鞋是红色的。邻居的狗是金毛,和这只一样的颜色。牠追她的时候没有叫,只是跑,她回头看的时候,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和这只一样。

她弯腰。

手伸出去。

在碰到绳子的前一秒,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捡起来。

手在抖。

柚子没有动,只是看著她。尾巴缓慢地摇了两下。

她把绳子握紧,金属扣环压进掌心,冰凉,有点痛。她蹲下来,和柚子平视。

“走吧。”

柚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

柚子走在她左边。

这是温若训练狗的一百零八条准则里的第一条——让狗走在你左边,你才能用右手做其他事。但此刻她没有右手要做的事。她的右手握著牵引绳,指节发白,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柚子没有看她。牠走得很慢,爪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啪哒声。每走十步左右,牠会微微偏头,用余光扫她一眼,然后继续看前方。

温若的心跳比正常速度每分钟快了大概二十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上坡。社区这条路确实是上坡,两旁种著枫香树,叶子还没红,绿得很规矩。空气里有草的味道,和一点点狗的味道——柚子的味道,干草混著洗毛精的人工香精。

柚子停下来。

温若的脚步跟著停。她没拉绳子,绳子保持著刚好的松弛度,不紧不绷。柚子回头看她,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圆润,尾巴垂著,末梢微微翘起。

牠在等她做什么。

她不知道牠在等什么。她蹲下来,和牠平视。柚子的鼻子动了动,往前探了两公分,没碰到她的脸,又缩回去。

温若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著。

柚子看著那只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牠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重量。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东西,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她可以感觉到牠的呼吸,平稳的,带著湿气的,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

她没有抽开。

她的手从蜷缩变成摊开,掌心朝上,托住柚子的下巴。毛很软,下颚的骨头很硬,舌头从嘴唇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粉红色。

她的心跳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这只狗没有在看她。牠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闭了一半,耳朵松松地垂著,整只狗像一袋被放在地上的米——沉重、安静、不打算移动。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柚子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后来有一只松鼠从树上跑过去,柚子的耳朵竖起来,但下巴没离开她的膝盖。

她摸了一下牠的头。一下。手指从眉心滑到后脑勺,毛在她的指缝间流过去。

柚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前走。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她捡起来,站直。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们继续走。

裴砚第一次遛狗是在隔天晚上。

温若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水。她看见裴砚从门口走出来,穿著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裤和一件领口有点松的T恤。他左手拿著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夹著牵引绳,绳子卡在腋下,柚子被拖著走。

不是牵,是拖。裴砚的步伐是正常的走路速度,但柚子的步伐比他慢半拍,绳子一直是绷紧的状态。柚子小跑步跟上,然后停下来闻路边的草丛,被绳子拉著往前走,再停下来闻,再被拉著走。

裴砚没发现。他在讲电话,讲的是某个并购案的估值模型,语气和跟温若说话的时候一样,没有情绪。

温若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她看著柚子在第三个草丛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裴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温若看到了。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一只狗在确认牠的主人是不是还在。

裴砚在讲电话。没看到。

他们绕了一圈回来,大概二十分钟。裴砚进门的时候还在讲电话,把牵引绳从腋下抽出来,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柚子站在他脚边,喘著气,舌头伸得很长。

温若从窗台走过来。

“裴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对著电话说“等一下再打给你”,按掉通话。

“你遛狗的方式跟遛行李箱一样。”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

“行李箱不会等你。”

她说完就上楼了。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裴砚站在玄关,低头看著柚子。柚子坐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第三天。

温若在客厅做训练纪录。柚子的行为日记她每天写,时间、地点、持续时间、狗的反应、自己的反应。今天写到第三页,裴砚从楼上下来,穿著运动鞋。

她抬头看他。

“遛狗。”他说。

她没问他为什么穿著运动鞋而不是皮鞋。他拿起牵引绳,柚子从阳台跑进来,尾巴摇得很快。他把绳子扣好,打开门。

温若等他走了之后才走到窗边。

他没带手机。

她站在窗边看著他走远。柚子走在他左边,绳子不紧不绷,两者之间保持著刚好的距离。走了大概二十公尺,柚子停下来闻一棵树,裴砚也停下来。等了大概十秒,柚子闻完了,继续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柚子,是看家的方向。温若往后退了一步,但窗帘挡著,他应该没看到她。

他们消失在路的转角。

四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柚子走在前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裴砚。裴砚把牵引绳挂好,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三秒,他站起来。

温若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著笔记本,没有抬头。

裴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她感觉到他站在那里,但她没抬头。他继续走上楼。

她阖上笔记本。

柚子的尾巴在摇。不是那种兴奋的快速摇摆,是缓慢的、放松的、从左边滑到右边的那种摇。牠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

温若看著牠的尾巴摇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

深夜。

温若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两点十七分。喉咙很干,她忘了在床头放水杯。她掀开被子,踩进拖鞋,推开门。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出来的时候亮了。光线很弱,只够看清路。她经过裴砚的房间,门关著,底下没有光。再往前走是书房,门半掩,里面有光。

她应该直接走过去。

她走过去了。

但她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规律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停下来。门缝大概有十公分宽,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书柜的侧面和一盏台灯的边缘。

她没有推门。

但她看到了裴砚。他蹲在地上,背对著门,手放在某个东西上面。那个东西是柚子。柚子躺在狗床上,头朝著裴砚的方向,眼睛是睁开的。

裴砚的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手指陷在金色的毛里,没有动,只是放著。

“姊,我不知道怎么办。”

声音很轻。轻到温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可能是走廊的空调运转声,可能是窗外的风声,可能是她的耳朵在半夜会制造的幻觉。

柚子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舌头碰到皮肤的声音,很湿,很明确。

裴砚的手没有缩回去。他蹲在那里,手指从柚子的头上移到耳后,摸了一下。很慢,像是怕弄痛牠。

“我不知道。”

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更轻。

温若往后退了一步。感应灯亮了,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她转身走向楼梯,下楼,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上楼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关了。门关著。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她不应该看到那个画面的。那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她的工作是狗的行为矫正和情绪安抚,不是站在客户的书房门口偷听他们半夜对狗说的话。

但她看到了。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过的味道,没有柔软精。宋也说的。裴砚说她对气味敏感。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金毛在追她。她跑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她回头看,那只狗没有追上来。牠站在路中间,嘴里叼著她的红色鞋子,尾巴慢慢地摇。

她走回去。狗把鞋子放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捡鞋的时候,狗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口水。她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从小就这样。妈妈说那是因为她睡得太沉了。

她看著枕头上那摊小小的水渍,坐起来,把枕头翻到另一面。

窗外天亮了。柚子在走廊上走动,爪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哒,哒,哒。

她下楼的时候,裴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西装,领带,袖扣。咖啡在右手边,手机在左手边,萤幕亮著,是邮件的收件匣。

柚子趴在他脚边。

温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裴砚抬头看她。

“早。”

“早。”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柚子站起来,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她没躲,手放在桌上,没摸牠。

裴砚看了柚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牠很喜欢妳。”

温若没回答。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柚子把下巴从她膝盖上移开,走回去,趴在裴砚脚边。

裴砚低头看柚子,柚子的尾巴摇了两下。

他伸出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五秒。他的手收回来,拿起咖啡杯。

温若看著他的手。今天戴了袖扣,银色的,没有花纹。但她的视线在他手腕内侧停了一下——那道被狗绳勒出来的红痕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浅了,边缘有点脱皮。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条护手霜。走到餐桌前,放在裴砚的咖啡杯旁边。

“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没事。”

“会留疤。”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护手霜盖子打开的声音。很小声,但她听到了。

她没回头。

信封是在柚子的床垫下面发现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