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有地方去。她爸当了二十多年主焊工,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不少,家里有一些积蓄。但她不想动那笔钱。那是她爸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她舍不得。她更不想待在家里。那个家,她爸在的时候是家。她爸死了之后,就只剩四面墙了。她需要找个地方待着,找一个不用跟人解释“你爸为什么坐牢”的地方。
她去了镇上的一家五金店。
她认识这家店。小时候她爸带她来过,买焊条、买面罩。店老板姓周,叫周德生,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爸叫她喊“周叔”,她喊了。周德生给她拿过糖,她记得。
周德生认识林德厚,是在他刚做小贩的时候。
那年周德生才二十五六岁,在船厂边上摆摊卖焊条。他进货贪便宜,进了一批次品,自己不知道。林德厚那年三十出头,已经是厂里数一数二的焊工。他买了那批焊条,用的时候发现了问题——焊出来的焊缝全是气孔,根本不合格。
林德厚没有声张。他找到周德生,把那批焊条退了回去,自己掏钱买了正品补上。他对周德生只说了一句话:“下次注意。”
周德生问他要多少钱,林德厚没要。“你刚做生意,亏不起,”他说,“下次注意就行。”
周德生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这个人。那年他二十六,林德厚三十一。在他眼里,林德厚是大哥。
后来他开了店,每年过年都去林德厚家坐坐,带两条烟、一瓶酒。林秀小时候叫他“周叔”,他给她带过糖、带过文具盒。
林德厚出事那年,周德生想过去作证。他知道赵宝山采购的那批钢材有问题——因为赵宝山的那批钢材进厂时,有一批辅料是从周德生店里采购的,他去船厂送货的时候,无意中见过仓库里的钢材和进货单。但赵宝山的人找到了他,一句话就把他吓住了:“你要是乱说话,你那五金店,明天就关门。”
周德生怂了。他把那天看见的事烂在了肚子里,在家躺了三天。
所以当林秀出现在他店门口的时候,周德生手里的笔掉了。
她没有说“周叔,我来找你帮忙”。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表情。那个姿势,和当年林德厚来退焊条时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吵不闹,就是站在那里,等着。
周德生把她领到后屋,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是林德厚以前用过的杯子,周德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留着。
“周叔,”她说,“我想学电焊。”
周德生看着她。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这些年去哪了”。他知道这个姑娘不是来打工的,也知道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但他没有问。
“你爸教过你?”
“教过。”
“那行,”周德生说,“你就在这儿干。”
他没有多问。他只是在心里想:这次能还上了。
林秀在五金店待了三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岁。白天看店、搬货、学焊接,晚上睡在后屋的折叠床上。周德生教她认钢材的型号、分辨焊条的好坏、调电流、控温度。她的手很稳,像她爸。
三年后,她已经能独立焊水箱、焊钢架、焊一切金属的东西。周德生说:“你这手艺,比你爸还差一点,但差得不多了。”
林秀没说话。她在心里说:“我不用比他好,我只要够用就行。”
她开始查赵宝山。用的是最笨的办法——翻旧报纸、查工商登记、找当年在船厂干过的人。
她找到了一位当年的老工人,姓何,在船厂干了半辈子,现在已经六十多了,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何师傅一开始不肯说。林秀去了三次,第三次带了一条烟。何师傅把烟推回去,叹了口气。
“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记得一件事——船快下水的时候,你爸跟赵宝山吵过一架。”
林秀坐在修车铺的马扎上,听何师傅讲。
“你爸说这批钢材有问题,焊出来的缝不对。赵宝山说,钢材有合格报告,是你的手艺不行。你爸急了,说‘我焊了二十年,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赵宝山说‘那你拿出证据来’。你爸拿不出来。他没有化验报告,只有他的手感和直觉。后来赵宝山拿了一份东西让你爸签字,你爸不签。赵宝山说‘你不签,这船就下不了水,全厂都得喝西北风’。你爸还是没签。”
何师傅点了一根烟。
“后来不知道赵宝山用了什么办法,反正船还是下水了。你爸那天站在船台上,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
林秀问:“我爸签了什么?”
何师傅摇头:“不知道。赵宝山那人心眼多,不会让别人看见。”
林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后来想明白了——她爸没有签那份钢材合格报告。赵宝山拿给他签的,可能是别的文件,比如工序验收单或者外观检查单。她爸没签。但赵宝山不需要他签。他早就留了林德厚的签名样本,随时可以自己描上去。
所以她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签了那份报告。他以为自己只是手艺不行,焊坏了船。
何师傅最后说了一句话,林秀记了很久。
“你爸这个人,太实在。他以为只要自己手艺够硬,就能焊出好船。他不知道,船好不好,不光看手艺。”
林秀去了那家小钢厂,发现它已经在两年前倒闭了。厂区变成了一片空地,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头。她问老头认不认识赵宝山,老头摇头。她问当年有没有一批钢材卖到江对岸的船厂,老头还是摇头。他在钢厂看了六年大门,除了进出货的卡车,什么都不记得。
林秀在空地上站了一个下午,看着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证据没了。
但人还在。
离开五金店之前,林秀去找了周德生。
“周叔,我要走了。”
周德生正在算账,闻言停了笔。他没有问去哪,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你应得的工资。”
林秀没有接。她看着他,说:“周叔,我需要一个身份。”
周德生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林德厚的闺女,”林秀说,“我不想让人找到我。”
周德生沉默了很久。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困住的苍蝇。他想起二十多年前,林德厚对他说“下次注意”时的表情——没有责备,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有个远亲,”周德生说,“叫周芸。早年在乡下出生,十几岁就跟着亲戚去了外省打工,后来嫁了人,户籍一直没迁。她在老家的户口本上还在,但人早就联系不上了。你要用她的名字,可以。但有一条——”他抬起头,看着林秀,“别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秀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孙师傅那张名字放在一起。
“谢谢周叔。”
周德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焊枪在钢板上留下的弧光。
林秀走的那天,镇上在下雨。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父亲留下的焊枪,和那两张纸。
她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要用十年的时间,学会一门手艺,然后把赵宝山钉死在那艘沉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