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进间黑屋子。
大抵它不是黑的,但因她是个瞎子,便只好委屈它是了。
草行医面诊问诊并触诊的时候,陈西又在脑中给屋子填色——墙面是杏色,屋顶调点绿进去,摆几样净蓝的瓷瓶,冰裂纹也要,插那么几束花,主色就选……丁香淡紫?
那么,颜色就热闹起来了。
草行医看着诊,干躁的手摸过她,像一块软皮匍匐在身上,又像一束包了浆的葡萄藤,攀着,往里掐,草行医颇有兴致地,掐过她骨头:“假货?”
“……”她仿佛羞涩地笑。
往来寒暄的笑,笑完就完了。
一种便利、友好且可再生的社交辞令。
草行医听她内脏音,灵识细细扫过,笑了:“……这也是假的,你怎么活下来的?”
她闻言亦怅然,跟着垂眼叹气。
草行医抓起她搁上膝头,一手扶上她脖颈,她仰着脸,裸.露着要害,姿态比额发柔软,盲了眼的病患并拢了腿困惑道:“您还要看吗?”
草行医:“不耐烦么?”
她沉默,到底摇头。
于是草行医道:“那小友可否再忍忍,你这病例少见。”
陈西又思忖过,点头,草行医得了首肯,将她从头到尾检阅一番,啧啧称奇,她只微笑不说话,感到笑容陷下去,整张脸也浸润了。
草行医取她指尖血时,她略挣扎,提了声问:“前辈?”
游医的发辫拂过她脖颈,粗粝手指掐着她的手,专注的声音低沉愉快:“害不了你的,你那师姐看得什么似的,我不过看看你与魔血融合到了哪一步。”
“融合?”
“不然你怎么活得下来?人早就死了,魔才扛得住,但你究竟还不算魔,我得看看你还有几分像人,这才知道你的方子怎么改,”草行医话多起来,话里迸出条青筋,是兴奋的脉络,“哈,你的血会咬人的,那魔头很宠爱你。”
陈西又笑:“是么?”
草行医洋洋洒洒拆解一通,意犹未尽,问道:“小友意下如何?”
“?”
“取一块皮给我。”草行医目光灼灼,眼中点起一盏幽蓝的灯,仿佛世界在她的欲.望下匍匐。
病患却是神游九天,半晌回神:“哎,还要看吗?”
“当然要看,你虽没救,我却大有可为,”草行医将手扶上她小臂,像一张没牙的嘴摩挲过她的皮,两片唇干躁地摩挲她,像枚渴水的鱼头。
“……恐怕不行,”停了一停,又问,“师姐听得到吗?”
草行医微笑起来了:“老身虽是大夫,却也有一二手段,小友可愿意?”
“您拿,”陈西又晃了晃脚,裙子跟着荡啊荡,这人慷慨得不觉这称得上慷慨,“别让师兄发觉就好了。”
“留半点痕迹,老身自绝当场。”草行医要她低头,殷红刀刃偏折冷光,往她后颈片下一片肉,而后灵力没入,皮.肉弥合,血肉苏生。
陈西又慢想剑招,发觉草行医反复轻抚她后颈,医士的手温热干躁,皮肤松弛,搭在伤口处,像个松垮的童年口袋,提供老掉的怀抱。
草行医念念有词,检过几样:“哦?除了魔血,竟还有旁人的肉吗?你的肉呢,炼血阵全给祭了?”
“我看着像体修?”她困惑。
“不像,却更不像那群献了皮招摇撞骗的肉修。”
“因为我是剑修,至于为何如此,是——”陈西又略一顿,续上下文,“身世渊源,一身血肉尽归先祖了,说晚些,连皮也要拿去,也是无法。”
“那你得离家里远点,”草行医在往那小块血肉上扔术法,不时,“用这杀鸡取卵的手法,是没打算让你活。”
“跑了呀,前辈,跑了的,”陈西又声气轻,温良恭俭让,“只是……被抓住了。”
“那不跑也行,总归是医不好了,我看你气色还好,也看得开,然而,”草行医不时瞥一眼她后颈,打算这取样的伤一长好就带她回厅里,“是你师姐受不了?”
“师姐只是……舍不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失温一样,簌簌滴着水。
师姐知道吗?不知道吗?……想来她是知道的。
师姐承认吗?她接受吗?她需要再说什么吗?她劝石文言接受她的短命后发生什么了……她知道那是两件事,她不该混淆,然而它们真的是两件事吗,它们的手绞在一起,头碰了头,对她露出孪生子般的笑,浮肿而苍白。
真相是活剥,是当着人面揭短,是赤淋淋流一地苦衷、过错和言多必失,是干咽的无耐、两难和窘迫,若问她剥皮和剥衣服哪个好受些,她宁可剥皮,但如若林晃晃在场,她就一个不会选——
要承认吗?
关于她的掩耳盗铃和懦弱非常。
然后发出些兜售可怜的动静,用眼泪、执拗、胡闹逼着她心软,她要这么对师姐吗?
那块皮肉在医士手下发出哀叫。
它发出恨的声音。
很像恨。
那一定是很恨,很恨了。但是要恨谁?
草行医验过:“这皮是你自己的,真货。”
她抿唇笑,草行医点她梨涡,捏上她的脸端详:“这个也是真货。”
病患在她掌心笑,伏着她虎口,笑得没力气似的。
“嗯,现状尽在前辈彀中了。”她道。
真相掉下来了,掉下来,落在她膝头,往日窸窣蜕了一地的皮……这疲弱的十来年,委顿在地上。
草行医心满意足了,好脾气道:“有什么要问的?”
“前辈,我有救没有呀。”她眼中含着光,像藏了片晚霞,略想了一想,慢声问。
温吞得仿佛不甚在意,
“没得救,活不长,顶天了碰一碰三十岁。”草行医回,直白得仿佛不欲受行医的气。
“不顶天呢?”
“二十都悬。”
“要顶天的话,师姐要做什么?”
“她要舍得你,”草行医来了精神,掌着她肩膀比划,“舍了一身皮.肉不要,泡在药浴里,这才好替你隔绝脏东西,但那么一来,你是动弹不得的,此招虽险,却是上策。”
她犹疑:“巫术?”
草行医嚯一声,掌过她的脸,撑开她眼睑:“小友是有眼界的人。”
“您却夸我?”她轻笑。
“我向来欣赏铤而走险之人。”草行医只道。
“有下策吗?”
“不要上策?”
“什么也做不了的二十年吗?我不要,”她说得仿佛娇气,往里细究,大约是懂事,再一想,兴许还是娇,她骄矜道,“再者,我很有一把仇家的。”
“就不下重手?这可有些对不起你师姐挥洒的钱财了,她砸了重金的。”
陈西又捂了脸,手指下是柔软的、润亮的、仿如随时也流下血泪的红色眼睛:“我知道。”
草行医遗憾摆手:“行了,出去吧,我也饿了。”
“晚辈先谢过前辈。”陈西又从草行医膝上下来,回身深施一礼,甫一开门,与林晃晃碰了个正着,林晃晃一言不发。
“师姐?”草行医问。
林晃晃不应,仅仅捏着她的手。
草行医:“先吃,先吃,这神仙馋都是些有价无市的好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
林晃晃低声问:“还吃吗?”
“…吃。”陈西又小声回。
接着上菜接着吃,席面重新流动,**流水般穿过指缝,陈西又只恹恹的,纸醉金迷的堂皇光线,她垂敛的眼睫近金色。
草行医要了一壶酒:“我一人喝没意思。”
林晃晃无言举杯,跟着喝。
闷头下了三杯、也许四杯,师妹摁住她的手,细瘦指尖压了她酒杯,皮下手腕细窄秀气,水青玉镯半遮半露于水红袖口下轻晃,像蛇信,咝咝地冒了头,异常谲丽。
师妹摇了摇头。
草行医忽而抚掌,她发辫都给喝散了,脑门蒸着热气,屋内飞着她庞大的自我,她红光满面、嗓音洪亮:“小友想喝酒,我虽帮、呃、帮不上什么,但喝酒容易。”
“她不喝。”林晃晃开了尊口。
“我想喝。”陈西又清凌凌道。
“……为什么想喝?”林晃晃蹙眉。
她道:“因为你不让。”
“什么。”
她甜笑:“因为师姐不许。”
草行医仰了头笑,招陈西又过来,喂她一粒丹并一瓶药,一推她:“去,喝,亏什么不能亏了吃喝。”
“前辈教训的是。”她去掰林晃晃的手。
林晃晃不松手。
师妹仰起脸,那对肖似宝石的眼睛有该死的有聚焦功能,她像只抱了谁胳膊摇起尾巴的小动物,“师姐,我想喝嘛。”
“你是想喝我手里的酒,还是想喝酒。”林晃晃声气平直,考校她课业似的。
“如果我想喝你的酒?”卷翘睫毛簇了眼珠,师妹面色纯然无辜,像还没喝但喝醉了。
“那我不喝了。”
“如果我想喝呢?”她问。
林晃晃凝住她久久不言,于是她的任性摇晃起来,略有几分讪讪的,似乎立即要笑起来了。
她像踮了脚试探,试不中就缩回手。
林晃晃将酒杯递给她,就着她的怔愣圈住她的手,在她脸侧低声:“那就少喝点。”
师妹稍惊。
林晃晃盯着她,觉心头浇下瓢温水,流走了,只寂寂的凉,似乎有风钻进去,空空吹出点响动。
不浇这水还好受些。
酒碗换了酒盏,酒水中浮出师妹的头颅,她微醺面容艳冶天真,烦恼濡湿了她,林晃晃不知道怎么是对的,也许因为怎样也是错的,她不要想了。
远远的有梆子声,三两声,这富贵的窗要给敲开了。
一切也不牢靠。
陈西又和草行医是一样的首字母(哭),疑神疑鬼检查每一行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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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