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倒的夜色下,她低了眼。
“师姐带我回宗?”
林晃晃摇头:“我知你不想上他的坟。”
“那么,”陈西又抬眸,洇湿的红眼睛,柔软的发丝捧着她轻飘飘的笑,“那师姐带我去哪里?”
林晃晃:“你都避着我了,凭什么要我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我错了,好师姐,您要拿我怎么办呢?”陈西又分七步挪了来,窗牖处人影晃动,她牵上她衣袖,眼睫轻颤,不胜娇憨。
……拿她怎么办?
林晃晃一刹晃神,觉孤立无援。
真是好问题,却也问得倒她,其实什么问题也问得倒她,理智上知道该急流勇退,但情感上想重仓买入。
出现在这,聪明人一切咬文嚼字、模棱两可的聪明,就都与她无关了。
陈西又活不长,为延命养生留她在宗里,本就是强留,泰半仰赖石文言夸下海口说负责,然而他丧了命。
石文言死讯传来时,北境朔风没日没夜剜人面,其后是乔澜起来信。
林晃晃心如明镜。
石文言死者为大,但他死都死了,剩下的就是陈西又,她亲手杀了他?
那起爆又强行保下的山洞成了证物,石文言是尸骨无存。
剑宗介入,查了个**不离十。
或者,他们以为的**不离十。
隐秘事传得飞快。
禁忌手法招来甜腻的窃笑,他们嘲他异想天开,小范围传颂他的荒唐与大胆,又嘘叹那大义灭亲的同门下手如此仁慈。
恩准他留下一口气,爬上数百米,拼死留下堆痴人说梦的、积年无能的结晶,彰显蠢笨与自大会酿就怎样一门错误。
——真乃奇人,过上个几百年,他会入书的。
石文言想过身后名吗?他一定没想过,他只澄清了与陈西又的关系,剩下的遗物尽是麻烦、麻烦与麻烦。
他真会找地方死,死得将她的陈西又也变作个麻烦。
她来见她。
师妹身上有潮冷的甜腥。
仿佛愧疚长久盘桓,吸着她的血生出棘刺,密密盘剥她的心,喑哑的眼中惶然长住,无措捆着她手脚,而师妹不过笑罢了。
……她最糊涂了。
愧疚不能绑架谁,最好就一点也不要留下。
林晃晃想拎起来她。
但不想她对她也陪笑脸。
如若师妹因为抱歉对她笑,她会极其、极其想杀人。
她在北境杀了一地邪物。
同行人绕着她走,有人问起,说谁惹了她吗,另一人咕哝着低声,很不愿意背后嚼人舌根似的嚼舌根,说谁知道吗,许是嫉恶如仇。
嫉恶如仇?
林晃晃听得发噱,她将邪物当玩意儿杀,切瓜砍菜地、私仇颇重地,不曾给邪物一点痛快,拔剑入,提剑出。
旋风似地,血溅得哪哪都是。
她替那些被屠村庄的脸并不比邪物杀人放火时光明,邪物哭叫母亲或大王,她将那一颗颗搐颤的心戳死。
杀得浓腥黑血溅满雪地,日光下尸骨累累,烧不过来。
后勤弟子给她起诨号——温血仙人。
说滴水成冰的日子,只有搬她杀的尸首才是热的。
她杀得快极了、快极了。
赞赏和恐惧的边界有时不那么分明,对吗。
想着传信蝶给师妹,讲到一半,邪物匍匐着逃出几只,一甩剑身上的血,跳进“哇啊啊”惊叫的行列里,将那愕然的小队长从中劈开。
黑色、紫色、绿色,内脏、骨头和血肉。
也像劈开了谁的眼角。
她杀得太凶,带得小队高歌猛进,邪物元气大伤,战事和缓,她得了空,将那些没法寄的信销毁,就来见她了。
见她后面要跟怎么办么?她可以拿她怎么办?
林晃晃盯着她,眼中是寒凉冷僻的黑,像个闲置水牢,等着关谁个地久天长。
她像未来一样找上门,师妹提着白卷,不知要去何处,困惑地看着她,像在迷雾里捉住她的手。
太为难了,她也许想松手。
她想逃么?
林晃晃想。
可以,她可以让个十来步、十几招,但她总会追上她,而后她们还是要说话。
眼下不是梦了,她们可以好好说话。
林晃晃梦见过她。
沉念入定,无我无物的十息间,她似盹似眠,见到了师妹,抱头蹲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
她问:何故蹲着?
师妹哽咽道:我杀人了……我杀了我、我……
她说:石文言死在你手上是他的福气,我想他是高兴且骄傲的。
师妹侧过脸,仍旧抱着膝盖,只吝啬露出只哭红的妙丽眸子,下睫毛**的:什么?
她笑,托起她的脸,擦拭那泪痕:别小看他的恶毒了。
师妹:什么?
林晃晃:少管他了,死在你手里,他一定是高兴的。
对修士而言,寻常落叶归根与客死他乡无异,但死于至亲之手,好极了,简直是死得其所,想闭眼就掉进量身定做的棺材。
该击节而庆的。
于是她拽起师妹,在这空寂的房里庆贺起来。
她从那半醉的喜乐中醒神,随手写了封简信。
-我梦见你了。
像情书。
-你说你后悔杀了他。
像给石文言的情书。
-石文言实在不值你后悔,他自己只会高兴。
……算了。
犯不着让他这么得意。
但怎么让她得意些?
她拽着朋友行侠仗义、游山玩水的师妹,她孱弱无力、活一天是一生的师妹……她怎么对她比较好?
“我带你去北境。”林晃晃道。
“咦?”
“你不愿意?”
“我会是个累赘。”陈西又仰了头,脆生生讲道。
林晃晃:“你不会是。”
陈西又分外忧愁地,仿佛把她望了一望:“如果我不是的话,你要派我做什么活呢?”
“……”
“我知师姐为我好——”
一个好字刚出个女字旁,林晃晃已然低声道:“你和你那朋友一道,就不怕互相拖累了?”
陈西又闻言笑得烂漫:“生死关头,他会撒腿跑的呀。”
就算是戏言这也够触目的了,林晃晃蹙眉:“这什么朋友?”
“……最好的朋友,”陈西又笑,“说是说好了,但他也有不好……虽然这样了又那样了,眼看打不赢了,他却总觉得,还不到生死关头。”
她在替他说话么?
林晃晃低眼:“……我没吓他。”
陈西又抱住她手臂:“我知道我知道,师姐不过是往那一坐,苏元就吓着了。”
林晃晃静一静,妥协了:“我不会把他怎么样。”
师妹抬了眼,缤纷的、引火烧身般的红。
“那师姐会把我怎么样?”她问。
神态无辜而近天真,一瞬极类从前。
林晃晃觉眩晕,千头万绪炖了一锅,咕嘟嘟地沸,溢出来、溢出来,天花板趁乱跳下来殴了她一拳,地毯一跃而起,带着灰尘将她裹住。
回忆是个强盗,从来是入室抢劫。
……她长大了,十多年一刹那就过去了。
但她怎么就这样大了,为什么一下就活到看得到头了,剩她留在过去里,永远觉得她孩子气,孩子气地长,孩子气地活,最终也孩子气地死。
棺材也一团孩气。
她找不出第二口孩子气的棺装她了。
她等得困惑,问起来了:“师姐?”
“不知道,”林晃晃摸着她的脸,她低烧面庞再也照顾不好,……“兴许找条绳子捆了你,关在房里养。”
“我会死的哦。”她道。
“不许撒娇,”林晃晃掐她面颊,“你明知我不能拿你怎么办。”
“那师姐帮我个忙?”
“得寸进尺。”
她佯哭。
“……”林晃晃是叹息了,抬手蒙住她眼睛,“我不答应的话,你要这样看我多久?”
“半个永远那么久。”她道。
“油腔滑调……什么忙?”林晃晃问。
她又同意了,她总是同意的。
而那确实是个小忙。
忙到她这样匆忙的假期,也够她高兴张罗一场离别。
林晃晃只管苛责并吹毛求疵,陈西又只管忍气吞声,苏元受这冻人的冷战威慑,跟着陈西又大气不出、做小伏低。
好容易逮着林晃晃外出,陈西又摇苏元:“我是心虚才这么听师姐的,但你心虚什么?”
苏元扶着她,袖口拂在她肩上,低声道:“我是客人,还是不受主家待见的客人,我不更得……”
“师姐她不待见你?”她似乎压抑着怒意,随时要霍然起身。
苏元忙忙摁住她:“我天哪小姑奶奶,林师姐对我礼数俱全的,您可千万别为了我冤枉她。”
陈西又:“好嘛,但你好委屈。”
苏元吃吃笑:“陛下,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是您下属,改行做起宫妃了。”
死气沉沉又半日。
陈西又趁林晃晃炼丹,附在苏元耳畔道:“你跑吧。”
“跑?”
“好无聊的,能跑一个是一个,”她叹着气,长出忧郁八字眉,“我是逃不掉了,你不出去望望风么?”
“陛下孤身一人,微臣岂敢远游?”苏元正色。
“我赦免你不能伴君之罪,”她笑,指尖轻点他额心,像盖下个小小红戳,“我封你为采风大臣,去吧。”
“……你一个人不苦死了?”苏元踌躇。
“大胆,我是陛下你是陛下,”到底还是笑,并装不出多少肃正,只靠着他肩头,“师姐总不能一直和我耗下去,但带你我更跑不掉啦,去吧,都秋天了,叶子该掉了,芦苇该黄了,谷子也该收了,采风大臣,你去替我看看谷子。”
“那倒还早得很。”苏元轻笑。
“啰嗦欸,”她轻推他,轻声催,“走啦走啦快走啦,一会儿师姐来了。”
苏元走两步,笑了:“这么急地外放我,我是您的风筝么?”
她仰起脸。
一张脸漂亮得一塌糊涂,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他这头心神摇曳,她那头皇恩浩荡。
“那你倒是飞呀。”她笑吟吟道。
好罢,好罢——
他只有一个“嗻”字好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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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放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