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聊也聊不完,但不管,再聊也没个结果。
遂闲聊。
陈西又问起宗里,得知苏元回宗看过命灯,便问起六十三的事:“他如何了?”
苏元板着脸:“我就一定要帮你看你留下的摊子?”
她偎过去:“你没有看吗?”
苏元磨牙:“行,我看了。易师兄确实喊我去看,说是应你所托,说来,他和我说这事时,脸色可难看,你要听吗?”
“……我不要听。”
“胆小鬼。”他说。
她垂下眼睫,湿润地看其他地方。
说瞎子在看什么太奇怪了对吗?但她一定在看什么地方,那里没有他,没有人,空无一物,而她就看着。
天长地久一样地,看着。
极偶尔的时刻,苏元会埋怨着想到,盲眼替她隐藏了多少事。
你躲到哪里去了。
你在看哪呢。
你可以看我吗?
他到底没这么问,这听起来太神经质了。
但神经质比无关好。
“所以,六十三还好吗?”她戳戳他,“他应该…换名字了?他现在叫什么?”
“堂里叫他明宴。”苏元回话。
“堂里,”她若有所思,“那么他自己呢,他叫自己什么?”
“他上交的册子上,都叫自己六十三。”
“你和他说上话了吗?”
“说上了,但他话很少。”
陈西又顿一顿,倾身,一手掩在唇侧,悄悄话似的:“你是怎么叫他的?”
苏元轻笑:“我叫他嘿,小孩,他也应。”
苏元:“他烦说话,对课业兴趣寥寥,修炼也马虎,但提起你他倒有反应,如果你在意,最好是和他谈谈后面的事。”
陈西又:“好。”
苏元:“你怎么看他的?”
“……”
她沉默到他以为她不会答。
“非要论的话……孩子,或罪证。”陈西又抱着腿,将脸靠在膝上,发丝顺着脖颈淌至身前,仿佛一把弯曲匕首。
而她羔羊似的跪在匕首下头,赎罪似的贴着刀锋,有孺慕的、甘之如饴的红眼睛。
苏元举手投降:“得,得,我不劝,我不招人烦。”
“…你不烦。”她轻声道。
苏元笑:“哦,果真?承蒙厚爱。”
陈西又敲他一记。
他喊一句痛。
那话散开来,火星般溅了一地,低了头看,又是空空的,像砸了一下闷鼓,屋里给这动静衬得更僻静。
陈西又侧耳听,怏怏:“好安静。”
苏元弯眼笑,他知道自己笑起来虚情假意,遗憾她看不见,又高兴她瞧不见,轻声怨怪着:“要不要当着我面嫌无聊?”
“我们出门玩?”她忽地一拍手。
“易师兄回来怎么办?”
“少说要七天,易心宿做事最专心了,他不爱半途而废,”她说得极笃定,伸手指来勾他手,轻轻松松挽上玩伴的手,简简单单邀他做共犯,“好不好?”
“有这事?”
“有的呀,”她听出他态度,颇振奋,“总之苏元,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苏元便领她转了一圈。
魔王之子既归了位,街头乱糟糟来去奔忙的投机魔便呼啦散了个干净,清净不少。
二人转至夜色四合,回了落脚处。
苏元问:“玩得开心吗?”
陈西又点头。
苏元:“你怎么就一定知道易心宿不回来?”
陈西又:“他从前做事就专心,沾上星阵更了不得,必定废寝忘食,不把那头理个框架出来,他是决不罢休的。”
苏元引她下楼梯,闻言一笑:“几成把握?”
“九成。”
“陛下圣明,那么,”苏元仿佛憋笑,将门一开,“这就是为什么你要挨罚了。”
“?”
屋内有熟悉的气息——易心宿在据点正中的椅子上端坐,像个心如槁木的寡母。
陈西又退一步。
苏元灿烂笑着,将她从身后捉出来,往屋里推。
她小步小步抵抗,一个踉跄踩上房内地毯。
“……苏元?”她尾音一颤。
苏元倚门以示爱莫难助。
易心宿道:“你们去了何——”
“易心宿?……魔王宫里忙完了?辛苦了。”大抵觉立正原地未免太心虚,活脱脱一个挨训的靶子,陈西又强自镇定,招呼着应酬,眸中盈盈的红,似乎颤巍巍泡着惭愧,
易心宿抬手示意她过来:“你们…去了外面?”
收拢她的手。
她一颤。
陈西又硬着头皮:“我们是去了,但就一会儿,一小会儿,打听了一些事。”
易心宿眉眼深邃,浓黑的眉睫稍压了眼,涩声道:“你先……不要怕我。”
陈西又嘀咕:“你手好凉,等很久了么。”
他困难地,不要管那么宽,但他确实想管,不想她不高兴,但魔域对她太邪恶了:“你可以去,但你怎么不等我?”
“有苏元呀。”她轻触他额头,入手冰凉。
苏元稍稍欠身。
“陛下容禀,易师兄容禀,”这人拱火来的,“小的一介文臣,哪担得起护驾的事,还得仰赖易师兄,然而——”
“你不许说了。”她扭头叫停,又慌忙地,把头扭回来:“你很担心吗?”
易心宿感到呼吸些许困难,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也许仅仅是庆幸,他说:“陈西又,你…先别怕我,然后你过来好好说。”
“我觉得,似乎是你比较怕,”一手撩起他额发,垂脸听着他的脉,“魔王找你麻烦了?”
易心宿:“……”
他是斥责不出“明知故问”和“厚颜无耻”的。
陈西又虽有自觉,却不甘心认下,在这头心虚得胡言乱语:“你、那个、嗯……往后胆子要大点。”
易心宿反应过来,笑了声。
苏元拍着门板直笑。
她懊恼地闭上嘴,站在离他近近的位置,不作声了。
易心宿圈着她手臂,将她上下看过,松了口气,问道:“打听什么去了?”
陈西又:“开山君。”
易心宿蹙眉:“那是谁?”
苏元也支个脑袋过来:“何时打听的?”
陈西又:“路上略听了听,还舍了钱讨了小报呀,是魔王宫听见的名字。”
易心宿:“打听他做什么?”
一壁说,一壁予她疗愈术法。
给多了,陈西又略挣了挣,没挣开,结果是易心宿把另一只手拦在她后腰。
只好由着他白用功:“听说开山君和王子殿下有仇,我查出个中端倪,正好卖个好还人情。”
易心宿道:“你不是会做人情的性子,实话。”
“欸?”她一愣。
“您帮人才不要人情,所以,还不老实交代。”苏元帮腔。
“……好吧,听说是个作恶多端的宵小之徒。”
“你自己身子就不大好。”易心宿温声劝。
“何苦御驾亲征?”苏元更花俏些。
“嗳,知道的,”她抿唇,献宝一样掏出本盲文书,“所以没有直接打听,我们…我们略逛了逛书肆,看,书蠹客的新本子,盲文版。”
“陈西又。”易心宿言辞肃正。
“…?在?”她一惊。
“你被威胁了?”易心宿问。
她眨了眨眼,却是慌乱渐消,略微茫然地转向苏元,又转回他,轻轻慢慢晕出一个笑:“这个真没有。”
“我会替你留意。”易心宿道。
“真的吗?”
易心宿不答,目光望去她脸上,她依然是眉眼凝笑,颦蹙含情,他问得无甚章法:“你会记得小心吗?”
自知关心则乱。
“……我会。”她仿佛郑重。
“你别再……”易心宿焦灼地,像追着尾巴转来转去,但咬不到明天。
“我不会以身犯险。”她却贴心,补全他问句,表态献忠心。
说完微恼,是不是有点太谄媚了?
苏元轻笑一声,往桌前倒茶。
陈西又循声看去。
易心宿捧起她面庞,“是的,”他果然是不信,低了声,低落到明面上了,“你不会,你只是赴汤蹈火。”
“……你也牙尖嘴利了呢。”
“总要有点长进。”易心宿苦笑。
漆黑的额发垂落,蛰了他眼睛,他一眨不眨,濡湿的黑眼睛框着她,也许在难舍难分。
“别谦虚呀,”她轻笑俯身,贴了贴他额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便旋去找苏元讨水喝。
“就是给你的,别讨了,”苏元塞给她杯子,又顺手扶她一把,笑道,“腿软?既然心虚,陛下,下回还出门逛吗?”
“你有点太坏了。”她小声道。
“冤枉啊,”苏元道,“我都带您上街了,找你算账的又不是我,您置易师兄于何处?”
“他第二坏。”她讲。
易心宿听着他们声音,将手徐徐搭在膝盖上,也许他在颤抖也许他克制下来,颤栗而冰凉的感受流过他,左耳进,右耳不出,它就没流走。
惶然坠着他向下,向下。
他看她,仿佛活过饥荒的人看粮食,永远有种贪多贪足的饕餮之欲抓挠着。
于是上工前夕堵门前,问:“你会照顾好……?”
顾忌着苏元正休憩,语调低得嫌卑微。
“我会。”她说。
他点头,认为是一种最低限度的不离不弃。
给人难舍难分的幻觉。
“……我走了?”掏不出什么寒暄了,目光纠结在她眼睫上,沿了她眼眸形状滴落,尾音一路走低。
“早去早回。”她说。
他只好走了,走在路上想——
所以是幻觉,其实一句话就分别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0章 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