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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第629章 倩影

作者:反了天了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15 03:48:29 来源:文学城

雨仍旧下。

沙啦,沙啦,细细密密地啃食着什么。

屋内是将暗未暗的昏蒙色调,蓝紫色的河,吸吮着梦境。

苏元陪着她出神。

静静等更漏白白流掉一个夜晚,夜晚这样长,显得寥落也一会儿。

遥遥地,听见夜色递来串哀婉的调子,雨声里飘摇不定地传了来,仿佛是辗转反侧的苦情人,摸着凌晨的窗,借了雨的遮掩,吹出这哀婉曲调。

沉溺于这难舍难分的语境。

忘了因何难过。

……这寂长的夜。

和她说什么好,说这苦命的曲子?说这呛人的雨?亦或说她那六尺之下的师兄?

从前没烦过这个。

从前只知享福,快活得不知道在快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间白云苍狗,幸福寻常得像不在这。

事到如今,不说人走茶凉,也是个今非昔比。

怅惘地挨着往日坐,只挨着,心知回不去,但也走不开,对着自己再描摹过去,活像空口无凭,也像赤脚站在干涸的田地上,臆想皇帝挥着金锄头。

却心存希冀。

蛮可怜,又蛮深情,于是最后到底蛮高兴。

他就着这高兴,像夹了云吞蘸辣碟:“还有什么?”

他美滋滋问着,等着那通红痛感打舌尖烧进去,一路烧去胃里。

左右,她没在想他。

她那尽是伤心事。

多说两句吧,多说两句,仿佛你很信任我,仿佛你我毫无保留、绝无隐瞒,仿佛除你我以外世界空无一人。

她湿着,睇过来。

不对,没有,她绝没有在看他。

他只微笑着听下去,从她**的讲述中捡拾一点窥伺的快乐和痛苦。

陈西又则从剖白中品出点呜咽着的快意。

像顶着至亲之人的刀送上胸膛,亲人骇异的眼、自己赤红的胸脯、喘息间的锈蚀气味,于崩毁中尝出无药救的痛快。

苏元想知道的话,就可以说下去。

他听上去不大难过。于是她不介意多说。

石文言死后,她和“师兄”说了许多话,她尽量准确地概括,她有时会恍惚,也许他死后他们说的话比他生前还多。

那些话语混在真实发生的对话里,终于让她的记忆和现在脓作一团。

她已经不想区分了。

但今晚的梦还是清晰的。

石文言似乎是下棋,她执白子,他执黑子,眼见他要输,她翻过去揪上他领口:陪我复盘。

石文言往后仰,两手撑着坐榻,浑然不设防,拢着一身破绽道: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说了也不服,又又,你一定要问?

她不说话。

他就像什么也清楚一样地说下去:你要复盘多少回,问我多少回,才信得过我,信你一点错也没有?

她低了声像劝自己:……如果你说了真相。

石文言:我死了……师妹,真有什么劳什子真相,那真相也早已经死了。

陈西又:……

石文言看她,她也看着他。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看对方了?为什么再次对视会是这样的境况?

——师兄就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但他也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眼前渐模糊。

她熟悉这个,先是雾,再是雨,也许她体内有片涩重的海,也许她只是窝囊没出息。

她做了事还要流眼泪。

石文言摸上她眼角,不咸不淡抱怨着,若有若无关切着:红了,你总把我当耳旁风。

陈西又垂下脸去,她发觉舌头很疼:死人就是耳旁风啊。

石文言笑着,他的领口还在她手里攥着,他一笑,她就像牵了头不驯的马,不同的是这马会回来找。

也许她不想他回来找。

马儿说:你只别为耳旁风哭。

她语塞。

恍然间觉得心底有个小孩憋红脸捶胸顿足,伤心得背过气去。

很多个石文言站在那,催她添衣早睡泡茶焚香下棋修炼,很多个石文言背对她,卸掉一个个孩子的手和脚和心和脑,往日种种安宁都泥泞起来,搅动着,翻涌着,仿佛再不得安宁。

永无宁日原来是这个意思。

——坐立不安、悬而不决,事情永远也不会过去了,这是永远的、亘古的热战。

过这样的生活,周遭见闻便与日扭曲,日渐改头换面,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用他衡量许多事——一些触类旁通的联想,一些脑中构建的意象,都开始和他有关。

一切修辞譬喻都在变形,拟人就是拟他的意思,拟物就是像他的尸身。

她分不清是他在耽误她还是她在耽误自己。

她似乎身患重症,于迷醉中惘然碰壁,穷途未哭,一下下磕那南墙。

没有清醒。

只有悔恨、愤怒、思念、懊恼……和无穷无尽的自省,着了魔地回想往日,吹毛求疵地捕风捉影,于是一切征兆都显明得怵目,一切无知都蠢笨得离奇。

越想越是泥足深陷,越想摆脱越是下沉。

于是最后,仿佛是她甘愿如此,径直自溺自毙下去。

石文言出馊主意:也许是你断亲不够彻底。

她瞥他。

他兴冲冲地倾下脖颈:来,又又,来。

头颅垂落,像根柔韧的、挂了果的树枝,颈侧青筋明显,底下有潺潺血流、汩汩心跳。

他毛遂自荐:来,再杀我一回。

她看了许久:别烦我。

他扶着脑袋,像捧了个贡品:你要害我地下也不得安生吗?

陈西又:那太好了。

石文言无奈抬头,梳爬着头发整理,笑了笑,他太瘦,那笑像要跳出他身子般醒目:你的心有你的嘴一半硬就好了。

陈西又:…不劳你操心。

石文言:你要真觉得那好就好了。

陈西又:……不要你多嘴。

石文言摊手:除了嘴上功夫,又又,你要不要做给我看一看?

陈西又闭了眼:谁要你看了。

石文言无声叹息:……不要逞强,你一个人不行,所以……我在这,我交代得太少了,你自有生气计较的道理,但哀悼三天够了,你要伤心到什么时候。

陈西又冷笑:你却怪我。

石文言:我没那资格。

陈西又没了声。

还裹在里头,还会心疼,还是心烦意乱,不堪到难堪的地步。

石文言还在换花样认罪。

他像揽功一样罗织罪名,总之是罄竹难书、死有余辜。

她半途便打断他,自暴自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怨得没道理,我只是出不来……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可以,道理上我可以接受,但感情上我一点也没办法……

像剖开胸膛,拨开肋骨,挖出那颗啼哭的心来公之于众,丑得上了台面,赤.裸得她闭上眼睛。

石文言顿一顿:怎么会没道理呢?……你怨我是太有道理了。

她掀眼睨来,润亮的羊白玉质地,里头曳着哭声:反倒是你装傻了?我真的在怨你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怨谁?

我难道不是一门心思地怨恨自己、折磨自己吗?难道不是我不放过自己,我不舍到用这种可笑而肿胀的方式强留吗?

没能留住你,所以留住眼泪。

没能留住人,于是宁可留住悔恨。

石文言:……那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是罪魁祸首吗?我不配有名字吗?

陈西又:但你死了,带着你一洞窟的罪证死了。

石文言:忘了我好了。

他只剩馊主意了。

聪明人的钻牛角尖就跟自寻死路一样,他不想她陪葬,他实在是不恨她,最多是可惜,至少是怜惜。

陈西又只盯着他,眼尾红得像熟烂莓果,眼泪滴落,他很为她可惜,他一点也不值得,他和败类就差了一个她。

她说:我一直在冤枉你。

石文言道: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她语调轻。

-你真蛮傻的。

他只好这么说。

她眼泪掉下来,掉下来,掉进横平竖直的棋盘,摔进他的墓土里。

-我来生会很不顺的。

-不顺吧。

她生吞了呜咽,整个人也颤栗着。

-很对,不要对我心软。

她不应声,她拿这境况下的一切也没有办法。

他只好问她: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他想夸她真厉害,又想背了身抹眼泪,什么事呢,他劝道:你后悔一下吧,你后悔了,就好骗自己我是自个儿死的了。

陈西又颤巍巍地瞪他一眼。

他说下去:人在悔恨下什么谎也编得出,什么当也上得了,你后悔了,便会悔不当初地骗自己,想几天扔下我落荒而逃的样子,或想我是病发暴毙的,时日久了,你就骗得过自己。

你就活得下去。

他咽下这句,只拣好说的话:又又,你后悔一下吧,放了自己。

师妹长久地不说话。

良久,她松开他衣领,抱起手臂,仰了脸。

净白脖颈、糜艳容色,透出些微可爱的、可悲的,但终究还是可爱的傲气来,冷哼道:我偏不后悔。

石文言:……

陈西又:你等着吧,我非和你做个了断不可。

石文言:那你做就是了,只记得下手轻点,对自己好点。

陈西又怔怔,咬唇,咬舌,究竟是开口,忍不下恨:……我好恨你。

……真好恨你,更恨你了。

话说出口就好轻,好像她恨得轻飘飘的,但她真的好想刨出石文言尸身再杀一次,好想提着他领子问为什么,好想否定掉他们的一切前尘。

想剔掉和他有关的人生。

割肉还亲有用吗?

忽听得外头零星两声鸡叫,天离亮还远,但鸡零狗碎的,讲到这也差不多,再多或许她嫌累赘。

她拍拍苏元:“大约就这样,我讲得差不多了。”

苏元拿帕子从她眼角擦去下颌,又回去摁着眼下,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咬着唇,绝望抬手,将两眼也藏起来。

她想挖掉那泪腺。

一说天机不可泄露,人机就许这么泄露了吗?人到底为什么要有眼泪?

房间里头有蚊子

但是蚊香用完了

也没有蚊帐

打死了一只

但还有一只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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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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