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峰苦寒。
石文言拎她去。
陈西又一路寡言,及至木屋前,方才有了意见:“我自己过去好吗?”
“原因?”石文言慢声。
“我挨一个人的骂就好了。”她低头。
“那有两个人。”石文言下颌往前点了点。
“那——”她从善如流,“我挨两个人的骂就好了。”
石文言放下她,捏拢她两肩,在她耳畔叮嘱:“就在前头,门没关,有门槛,慢点走,我在这等。”
“有劳——”
他不愿听她不用等的客气,打断她:“不客气,去,早去早回。”
“师姐留我怎么办?”她仰过脸问。
他低头,自上而下望见她纤长眼睫,润圆的眼。
心头哂笑,这破屋冷灶,林、乔二人哪来的脸,口头只道:“她不会。”
“好罢。”
陈西又吸气,走过去。
林晃晃就在屋里,沉沉地,往那寂寂的桌前坐,听见串熟悉足音,讶然回头:“又又?”
“师姐。”陈西又扶了门框,纸白地笑。
她踟蹰不前。
林晃晃细细看她,抬手:“进来。”
陈西又心虚得内八起来,所谓莲步轻移,低眉顺眼地过去,似乎要跪。
林晃晃拦她:“做什么?”
陈西又:“师姐我知错了。”
林晃晃支颐淡笑,轻巧道:“我原谅了。”
“哎?”她反手足无措。
林晃晃笑得极浅,盲了双目,谁知往后怎样,眼下前途未卜,犯愁的却是怎么应付家里——要么说她是小孩呢。
断了肋骨闷不吭声,怕挨骂,如此行事,再大又有几岁呢。
“为什么?”陈西又问。
林晃晃暂不解释。
她牵着陈西又手,一一见过陈西又落魄样子,默然许久,静静笑起来,拿手摸她头发,随口搪塞她:“因你知道回来。”
师妹耽溺于心虚,弱声弱气咕哝什么,似抱怨、似松气,窸窸窣窣地倚过来。
“我身上脏。”林晃晃一根手指抵她,提醒道。
“?”她反应不过来似的,依旧不安地撞过来,一门心思猫过来,往她怀里藏,藏好才有心思解释,“哦,没关系……我看不见。”
林晃晃揽着她,仰头,紧抱着又不对视,活像同床异梦:“谁伤的你?”
“……”
“不好和我说?”林晃晃淡声。
“我把眼睛祭祀出去了。”陈西又轻描淡写得吃力,竭力避重就轻,奈何此地处处雷。
“你只祭了眼睛吗?”林晃晃当即追问她。
她给迫得窄了呼吸,眼睫失序地颤了颤,耳尖番红:“师姐好懂这个。”
“我懂的是这些?”林晃晃无可奈何地看去上方,有一点心力交瘁的感觉,“又又,我懂的不是你吗?”
陈西又只抱住林晃晃腰身,装死。
有东风潜入这屋子,她们相拥,一个望上去,一个望下去,周身衣褶深浅不一,像湖面凝滞的涟漪,光线蒙昧,她们抱地像雕塑。
“但师兄说我——”陈西又顿了顿,究竟说下去,“吃了归虚道人赠的眼睛,也许往后,我升个大境界,身上就大好了。”
林晃晃听闻,冷笑一声:“石文言是个蠢货。”
“为为、为什么?”她像咬了舌头。
“不为什么。”林晃晃道,言语间施术吹去身上浮土,对陈西又却不然,稍微拉开些,取了块帕子擦她手脸。
“脏都脏了,”陈西又侧脸,浑不在意,“大师兄在等,我明日再来——”
一只手伸过来,勾住她的肩:“不许。”
陈西又一愣,犹疑认出来人,放松下来:“师兄?”
那手摸上她的脸,指腹搁在她眼尾,停了停,将她整张脸搓了一遍,乔澜起恨声:“狠心师妹,小白眼狼,光知道跑,我对你不好?”
“怎么会?”她微笑起来,“师兄最最最好。”
“那你不等我。”乔澜起道。
“明日来见三师兄呀。”她笑眯眯。
乔澜起看了看她,抱上来。
“不许。”
“唔……”她像被绞住了,想着至少推开那脑袋,蹭得她脖子好痒,可师姐在擦她的手,没有手推。
乔澜起抱怨:“谁都是今天见你,偏我是明天,哪有这样的。”
“师兄明明见到了。”陈西又眨了眨眼。
石文言不响,只将头搁在她肩头,凝她皎白侧脸,沉默不语,仿佛思索,有湿冷视线往她面庞刺青。
“不管。”乔澜起笑起来。
闲聊着被扒了一通。
林、乔轮流掂她十二斤的体重,探望她一塌糊涂的脉,或轻或重地施术探查,不知谁感叹一句:“又又真大方,还给我们留了十二斤。”
“嗯?”她给术法迷得头晕,虽是闻声睨过去,神态仍是游离飘浮的,好似酣然。
“师妹算一算哦,十二除以三,”那人牵住她的手,轻轻地、缓缓地,与她十指交握,“一人分得足四斤,算上陈南却,十二除以四,一人恰三斤。多贴心。”
……不像夸她,陈西又蹙眉。
对面像疯了一两分,于柴米油盐里悄然地歇斯底里起来,趁着她记不住事,条理分明地发清醒的疯。
“我、那个——”她想辩驳一二。
但是,但是,她一时哑然。
她在命运前从来是夺门而逃、望风丧胆,什么也保证不了,她辩驳什么好呢?
她只听见几声讥诮的笑,自嘲意味颇浓。
“……”
她什么也没说。
待石文言背她回常青峰,她也仍在迷迷糊糊地想,自言自语般反刍:“我什么也没说吗?对吗?还是错了?……我是不是该说什么?”
石文言叹气,埋怨道:“下手真重。”
阔别洞府多日,此地风景如旧,只是浓淡青绿色,篱上花叶缭绕。
陈西又半梦半醒:“它真漂亮。”
“夸自己么?”石文言低声笑,怜惜她幼稚,忽而反应过来,小心试探道,“你看得见了?”
“……它很好闻。”像有梦搀着她。
石文言心下寂然,背她进了洞府,她立刻就不吱声了。
只专注地支起脑袋感受。
这是她的洞府,她一日日归置起来,天青瓷瓶里放梅红花枝,乳白薄纱上缤纷的瓜果印花——布置繁丽,各式家具各取其意趣,统合了俗雅、动静的杂糅风味。
她喜欢。
“我想住在这里。”陈西又颇长情,近乎哽咽地二度表白了,也许实在喜欢此地某种气息。
“这就是你的,”石文言失笑,把她搁在靛蓝床单上,抱手看她一会儿,偏过头,“我就说他们下手太重,你都傻了。”
她不明所以:“似乎说是为了我?”
“问句?”石文言抬手,慢慢拆她头发,“我的意见是,你不要理,那是他们的执念,再如何深重,再如何造孽,与你无关。”
“师兄。”她听进去也不听进去,只慢吞吞叫他。
“我知道你是没好话。”石文言拍拍她,赶她进被窝。
她卧在淡青枕头上,发丝如墨:“你真讨厌。”
“嫌我绝情么?”石文言问。
她没答,几乎立刻睡熟了,石文言待她熟睡,略站了站,闭上眼,想知道她方才是怎么个感受。
灵气疏密排线紧密规整,洞府里头泅游一种安心。
如十字绣翻个面也依旧是绣样,她洞府闭上眼也是精巧,何等富丽的闲情,她从前花了多少心思?
说感性些,她对洞府也一往情深。
石文言自叹弗如:“也是,你尽管嫌我绝情罢。”
施了监护术法,离去了。
林晃晃、乔澜起仍是服公然踢馆的刑罚,陈西又仍由石文言看护。
一日夜间,乔澜起奔来见她。
扒着窗擅闯,石文言遥遥骂两句,陈西又打开窗迎他。
“师妹,”乔澜起压了声,语气难掩惊喜,“石文言那厮说你睡下了。”
“我既然都睡下了,师兄为何还是来?”她手肘支在窗台上,捧了脸对他笑,眉眼弯弯,静好得无知无觉。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总要见上一面。”乔澜起一带而过,掐诀去了一身狼狈。
她站直了,手摸上他指尖,一路索引他脉象,正色道:“受伤了吗?”
乔澜起任她听脉,凑去一张盈盈笑脸:“师妹可是听出来了?我可曾受伤?”
“没有受伤,但,”她收回手,肃容,“不许有下回,刑期会变长的。”
“管不了这许多。”乔澜起不以为意。
“刑期延三回,转重罚,”她娓娓地劝,“往后长住思过峰,更是聚少离多了。”
“我偷渡出来找你。”乔澜起道。
“偷渡不出来呢?”
“那是我废物,”乔澜起说得颇恣意,颇纵情,“但我不会一直废物,我总会出来的。”
“师兄下来点。”她踮脚。
“哦,想教训师兄?”乔澜起歪头,“没大没小。”
但他仍是俯身低头,迁就她动作,送上门给她打。
“那你打重点,”他还要教她,“修为差太多了我们,你别留手。”
陈西又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纠结半晌,捏住乔澜起耳朵,轻声问:“师兄你是思过峰闷久了……病了?”
“这会儿就不用给我留面子了,”乔澜起洒然一笑,“直说我疯了不好?”
爱写日常,无限地写着日常……
断了肋骨只怕挨骂,怎么会这样呢?——区区肋骨断就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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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返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