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携陈西又下山。
淫雨霏霏,四处沾,无处躲,仿佛八面来风。
他面色寡冷,咬牙切齿下雨山。
陈西又坐在石文言怀里,将头搁上他的肩。
雨里,雨山整个乱了套,乱糟糟一团,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过去了又回来,跟不知要上哪去一样。
“雨山上还有魔吗?”陈西又问。
“尽杀了。”
“有魔在山上,为何是开齐天大阵?”她困惑地问出来。
“……受了挑拨。”
“……魔挑拨了他们?”她茫茫道。
“心挑拨了他们,”石文言声气尽量淡,令舌放平,好宽出条成佛的坦途,“大概罢,我看他们疯得厉害,弃了他们去找你。”
“好在师兄找到我了,”她拍拍他,笑声轻轻的,又问,“往后…去哪里?”
石文言停下步子。
“去哪?”他的疑惑里有讥诮,像团圆的家宴上有蜇人的怨毒要流出来,声气颇冷冽,溢出哀怨来。
然后将哀怨舔干净。
“先下山。”他说。
“下了山,又要去哪里?”她看去似乎惴惴,摸上他颈动脉,半吊子审讯手法,忧心他大喜大怒,又要听他是喜是悲。
“……”
石文言深吸气。
闷死一道喘息,肋骨勒了他的心,箍住他的肺,他若无其事、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无非是且走且治,何必非竖个靶子。”
他把得过且过说得很得意。
他把恨藏得很随便。
他是想她知道的,石文言想她知道他有恨。
那善意里有恶意,疼痛到底叫人应激。
便近乎挑衅地望过去,答非所问,暗藏讥诮:“我们不如,得过且过。”。
腥生的怒意,埋在灰里烧得赭红。
陈西又抬眸,她仍有从前的习惯,即使看不见,也仍残有面对面对话的习性。
石文言一刹怆然,嗅见腥热一段血气。
有什么一箭穿了他的心,他吐出血来,临到终了也满脸诧异——像世上既不该有箭,他身上也不该有心。
他难堪地沉下脸,一整块的失语哽住他,他也许是哽咽的。
但他不说话。
石文言想,他有沉默的权力。
只要不说话,哽咽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失态就像不曾存在过那样。
但又又是笨拙的审讯者。
她是个多生疏的讯问者,面上有生涩的茫,乳白的、纯明的困惑盘桓她眉眼,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向他伸手。
受宠的孩子只需痛哭,世界就为他开道。
石文言想说我不是你妈。
又想问审讯课的东西你忘去狗肚子里了吗?
而目盲的师妹小狗一样。
嗅见他湿哒哒的情绪,于是潮重的湿斜去她那,她那头也下起雨:“……师兄,你不高兴吗?”
“我原来居然要高兴么?”石文言凶狠地咽了语塞,生硬道。
说完,唐突笑了声——逞凶竟更显狼狈。
他别过脸。
她眸中有温存的犹豫,抚上他面颊,两手捧过他头颅:“既然不高兴,师兄却不和我说吗?”
“……”她搞得他好痛苦,无能在扎他,怨恨的毒火在烧他,他闭目,“你太会得了便宜卖乖了。”
石文言睁开眼,近在咫尺的、师妹的“双眼”。
假眼睛。
绿得太静谧,蓝得太明澈。
他怀念她的黑眼睛。
他责备地看进去,他不记得他该责备谁——没一个无辜与清白,合该拖了去砍头的。
他听见自己声音翻涌。
“我生没生气,生谁的气,你不清楚吗?”
如此轻声质问,十六岁的陈西又仰了脸,三岁的陈西又凑过来,在看他,拽了他,“石哥哥”“石哥哥”乱叫,讨一个故事去梦里重温。
“你明明清清楚楚,却非要问个清楚吗?”石文言道。
烫意舔了他脊骨。
他不知怎的,联想到羞耻,骇人耻感攥紧他神经,一把地扯断了。
他声音颤抖。
“我要问清楚呀,”陈西又弯了眉眼,仍是那副烂漫的天真相,一派绝望的坦然,“生我的气,生就生了,但师兄——”
她点他眉心,盼他展颜那样……她正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残忍。
“你别生自己的气,你无需生气的。”她摸他清癯骨头。
“因为这是你的事?”石文言淡笑,“何必由我狗拿耗子?”
“不是,”她低声,宽慰模样顶天立地,简直要头顶光冠,她尽学些没用的、没用透顶的东西,“师兄钻死胡同的话,我也出不来的。”
他久久地不出声,路在脚下长长地顺服下去。
她哀哀地低了眼,低低唤他,像深院里丧了魂的呜咽,幽咽成怪谈:“……师兄。”
喜欢她唤他。
不能是这样没精打采的声气,需是檐下“咵啦”掰开个沁凉的瓜,捧了瓜高声喊他的兴高采烈。
那时她几岁?九岁、十岁?
她怎么不是十岁了。
石文言忽而笑了下,他青灰的脸给她捧住,远看也许像圣人渡怨死的魂,哪个画师泼墨画去,也许起名神女济殍。
她一手持鞭,一手持盐水。
她对他,不必用见血见泪见肉的把戏,她只将她的爱和不解掺了眼泪倒下来,啊一声,尾音跳楼似的奔下去,他自会皮开肉绽死也不得安生地爬出来——叫她冤家,喊她冤孽,问她想要什么。
空自挑个监护人担子,却总犹豫失先机,总也她先动手。
这次也是。
她甩了他,自走她的路。
万幸她还回来!
石文言想着……冷静些,她既不曾作古——她这样小,做什么古人!他简直歇斯底里和不可理喻起来。
也起俗气念,想着不必怎么说她,只管低了头将碗捡起来,碎了的扔了,仅仅是脏了的就洗干净,囫囵个糊弄过去。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忍着脏的油的不耐烦的,躺下去,只看那金碧辉煌的表象,只需记住不细看。
他大可不必问东问西,问出个两败俱伤不欢而散。
谁想是她来掀他呢。
她非要清楚明白不可,非要两边把话打开,把心打开,伸了手去拨弄心结,伤心和注定一样。
石文言其实只恨自己。
想放火烧山,想一切重来,想天裂开、地裂开,一道惊雷将他碾作飞灰,岩浆柱状喷薄爆出,好将他整个吞没。
他无用得这样现眼。
生活对她太混沌也太荒唐,她在里头晃晃悠悠,总是跌跤。
不适应。
她永远是不适应。
她从来不曾显出适应上的聪明,她表现出的聪明总是伪装性的,伪装她看不到,伪装她感觉不到,伪装她听了难听话还能美美玩一个下午。
她学不会说明天会好而后闭了眼遗忘,忘掉从前现今多痛苦,她的痛感总新鲜。
生活永不缺痛苦。
他对她永远是不忍。
不忍她挑中正道走,仿佛所有路她都走不上去,需踮脚踩在所有道路的中间,睁眼看清每一处才好放心。
她总将自己泼出去,像一桶水要救沙漠。
他有时不知道,她是太想救沙漠,还是太想将自己泼出去。
他不知道。
他看着她那么小,然后看着她长大。
他知道她长大,他当然知道她长大,但在他印象里,在石文言的应然里,陈西又应永远都是那么小的。
她的死讯曾经传过来,她的衣裳躺在棺里后,石文言想起她,也总是她梳了两条冲天发辫、摸了草要哭的样子。
为什么就不是十岁了?为什么就长大了?为什么就死掉了?又又,说话。
他擦那墓碑,也许想着擦三遍会跳出个小女孩,说你丢的是金娃娃银娃娃还是铁娃娃,他便伸手,将她从墓碑上抓下来。
他重新教起。
他们从头来过。
“师兄?…大师兄?回神啦。”他从头来过的师妹坐在他怀里,扁了嘴怏怏道,“也没个去处,迷路了怎么办?”
“那就迷路,又又,你总不会丢下我一人吧?”石文言回神,笑得低迷,迷了路的凄然,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往六尺下。
“我——”她张嘴。
“我说错了,我要问的是,”石文言笑一声,他从回忆里汲到那么点同归于尽的勇气,“又又总不会再丢下我一回吧?”
“我不会的。”她果断道。
像小狗摇尾巴。
你知道你不该信的,小狗对谁也摇尾巴,但没办法,石文言心道,该高兴还是会高兴。
“证明给我看。”石文言如是道。
“怎么证明?”陈西又一愣。
石文言但笑不语,往后一路扯了证明的旗,全盘没收她走路资格。
她从坐立不安到习惯,趴他肩头,戳他形销骨立蝴蝶谷:“师兄都这样瘦了……还不爱用吃食。”
“我早早辟谷。”石文言无奈。
携她往无名小镇落脚,听老板说话,也听她用甜口吻问老板镇上哪有好食肆。
安顿下,出门置货,远远听见两位药谷弟子谈话动静。
市井人多,她不许他一直抱上抱下她,下地,跟着他袖角往左往右,可称形影不离,却在听见那二人动静时蹙眉,松开他避去茶馆二楼。
石文言跟去。
她抱膝猫在窗下,阳光经了窗的筛,恋在她身上跳房子。
“我是累赘。”她说。
“就算我说你不是,你也不会听,”他蹲下,抚上她侧脸,“那这样,就算你说你是,但我没说不养。”
她仰起脸,显见地吃惊了:“……你太坏了。”
她却也只这样说。
石文言凝注她,想,又有点像小狗。
往眼眶安两颗玻璃珠子,义眼也好,义瞳也罢,左右也是假货,掩不去她盲眼瞎子的处境。
老板看见她,同情地抹了房钱的零。
他静静回想这些,品尝这些,说:“我去杀了他们。”
“不行,不可以。”她慌忙说着,抬手拽住他衣袖。
他不动了。
往下是她泛白指尖,往上是她愁愁眉眼。
他的同情要时不时决堤,他的懊恼要时不时发作——怎么这样可怜?我的师妹、我的师妹,为什么要这样可怜?
我目盲的小狗。
我可怜又可爱的孩子。
卡文卡得收拾房间两天,艰难捋顺下个副本(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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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