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人有人脉一般,鬼灵有神脉。
叽里咕噜一通讲。
“死掉怎么办?”她问。
“哇哇,”鬼灵乱叫一气,“仙子再问一回?”
“你出事了怎么办?”她别过脸,避了谶。
“嗳,仙子,我说仙子,”蒲晨拔高嗓子拍大腿,恨铁不成钢一样,“小人的命不值钱,您该秋风扫落叶般利用小的。”
他谄媚而狗腿子。
“……不要这么讲。”她垂眸,看去比他难过。
蒲晨笑嘻嘻个脸。
她两眼看过来,抬手捧了他的脸,湿沉的、面若好女的死人头颅:“说多了,万一真信了怎么办?”
“我真心乐意做您的走狗。”蒲晨指天发誓。
陈西又歪头辨认,没忍住,将他手指掰对。
“我才不要狗。”她口气浅浅。
“愿效犬马之劳,”鬼灵没个正形,“我知道,仙子必不会叫我香消玉殒!”
“正经说事呢,”她叹气,“外头真在请神吗?”
“正在,”蒲晨乐滋滋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哪有比这更正宗的请神架势。”
“雨山弟子在做?”
“是?”蒲晨挠头,“总不好是那群胸无点墨的红魔青魔。”
“雨山从前不请神的。”
“那是请到神之前,”蒲晨托个脑袋,右眼压在手指下头,黢黑地望了来,噙着笑,“今非昔比了。”
“……”
“您别烦。”
“我没有……”她否认。
“仙子正为难自己呢,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蒲晨做出个搞怪姿势。
“那你就,转过去。”她轻笑着道。
蒲晨转过去,不一会儿,叽里呱啦地闹起来,总有新的话说,什么看不见仙子实在扼腕,什么实在心有不安,什么此行凶险仙子竟如此狠心。
“很凶险吗?”
她到他身后,贴着他。
他脊骨一整条僵了:“呃?”
“在问你哦,真的,很凶险吗?”她的手放在他肩上,兴许会摘掉他不诚实的脑袋。
“真的凶险,您就不让我去了?”
他本意是调笑。
“……”她不响,压住他两肩,语气清凌凌的冷沉,“你不要去了。”
蒲晨笑倒了,伏在赤红地毯上,像流干半身的血:“我非去不可,我非要您欠我的情,记我的恩,我非要僭越。”
他笑得露齿,恍如现了獠牙。
她愕然。
不等她做什么,蒲晨立时化作一捧烟,当场灰飞烟灭了。
她醒了。
“……”伸手不见五指,四肢俱全但无能为力,陈西又捶地,“该死。”
背着剑转两圈,冷不丁给墙一剑,剑风给震了回来,听着声侧身躲过了,面色镇定却冷。
捂脸欲静,深呼吸几乎,笑了声,到底是——按捺不下。
以后会怎样呢?
鬼灵又来报那日,她才将牛饲料倒给那只黑兔子。
蒲晨难能显形,期期艾艾抄个手,俊俏地畏畏缩缩着:“仙子。”
“是我认识的那个蒲晨吗?”她明知故问。
他一下笑得灿烂,抬头挺胸跳出来,猛一拍胸脯:“如假包换的!谁还装得出我的样子不成?”
“我的意思是,”她在结界里头,盈盈浅光流她一身,眼中水光潋滟,“你没有死过,对吗?”
“没有,”他老实摇头,高高马尾晃啊晃,陪个顽童笑脸,“小的胆小唉,您别吓我。”
“有的话会赏的。”她抱起手。
蒲晨丧了脸:“这会儿说有是不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她说。
蒲晨一拍脑门:“好吧,我看看我好不好将功赎过。”
他告诉她雨山动向,外头不曾过许久,但这伙魔族说动了雨山长老,雨山长老们一边对魔族赶尽杀绝,一边试着复起齐天大阵。
“齐天大阵?”
“我正要说,”蒲晨拉着她坐下,他说什么,总有股不过尔尔、天下事不过供我消遣一二的松快感,“说是开山师祖的祭阵,无所不能。”
“不怕受骗吗?”
“不怕了,”蒲晨眉眼弯弯,语气中有温柔的冰凉,“快死光了。”
“?”她哽了下,一时凝噎,“那、为什么?”
“我出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蒲晨凑过来,把头搁在她肩上,“死人比活人多,重伤的人也多,走进去,倒那呻.吟,阿母阿父师父乱叫,惨不忍闻呢。”
“有其他势力攻打他们吗?”
“我想没有的。”
“他们都不提凶手吗?”
“都不提。”
“……”她吸口气,仿佛有眼泪困在嗓子里,“你遇见我师兄了吗?瘦高,苍白……长这个样子。”
她画下来。
蒲晨笑眯眯看过她第二个师兄的样子。
“他没睡,也不在重伤的那堆修士里,”为显庄重,他将明了于心的答案沉吟着,一点点说出来,“我遇不到,我没遇见他。”
“……”
“仙子要我去寻吗?”
“那样你就一定要死去了。”
“那不叫死,”蒲晨眨眨眼,湿黑的浓睫毛,“我比三窟狡兔更惜命,不过丢一缕分.体,死不了的。”
“其实…我也命贱。”
“说的什么话!”鬼灵轩然怒起,拍地激昂无比,“是谁出此狂言?!胆敢不敬仙子,拉出去砍掉脑袋!”
“你也是啊,” 她短笑一声,笑中意境颇悲,个中况味自知,“我们第一次见时,若真如你所说,不过一缕分.体,干嘛不扔掉自己呢,烟火众日子那样苦。”
“仙子记性好。”他闭了眼乱捧。
“说多了,就真的信了,”她将头贴上洞壁,上头是一成不变术法灵光,永远是这样的、呆板凄茫的光,“拿命换消息对你没好处的,你不要做。”
“对你有好处呀。”蒲晨蹭她。
像撒娇了。
“我不会领你情的。”她冷声。
“嗳——”蒲晨拖个长长的、颇通人性的腔调,“绝情,好歹我打算为你出生入死呢。”
“你听不明白吗?”她牵了他头发,绕两圈,拽得他微仰了头,“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我说不要。”
他有点喜欢她一字一顿的样子。
——被在乎得很明显。
“唔。”他只装痛呼。
她松开手。
“要做对自己好的事,”她声气低下去,像要滴下去,“不要把自己看得那样轻,也不要为了看得起自己,将别人都踩下去。”
“唉唉,吃挂落还不够,还要吃教训。”蒲晨蔫了。
“总之,外头自顾不暇,便用我的办法。”她拍拍手。
蒲晨不急,歪头看她。
“怎么了?”
他把头歪得更厉害:“既然有认识的人在山里,怎么不让我叫他?”
“我但心师兄他……逞强,”说完强笑,抬起手,“来来,快帮我,击掌为盟。”
蒲晨挨近她。
距离黄铜盆里泡泡似的消掉:“说着先对自己好,您却不是呢。”
“不都这样?”她轻笑,眼中恍惚一种荒蛮的绿,那绿仿佛烧起来,“看别人都运筹帷幄,到自己,一塌糊涂。”
她晃一晃手。
他看了看,将手拍上那细瘦手掌,趁势十指相扣,洋洋地笑,以为趁火打劫,语调倒轻:“睡一觉吧。”
抵到她近前,声息相偎。
睡一觉。
睡一觉。
渡尔往桃源,领尔会长生。
梦。
蒲晨牵着她,穿过一片幻彩纷呈的、粘稠腻亮的雨,雨是从地下往上走的,逆了天时的阶梯,她看见羽翼丰茂的、丑陋非凡以至风度翩翩的怪物。
亘古的鸣响引得胸腔鼓噪。
“仙子想好了吗?”蒲晨攥紧她的手。
“啊,想好了,”她穷目远望,“不管那齐天大阵还是什么旁的阵,神还会来是吗?”
“那些…都降临过和留下印记了,”蒲晨道,看多了,见怪不怪,“十有**了,即便没有这回灭门之灾,这山也保不住的。”
他忽地笑起来:“您是自责吗?”
“……?”她面上浮着混乱,一张被打怕的脸。
“这整个天整个地都在烧,烧了千年万年了,”鬼灵笑不住,好悬握不住她的手,不得不背过身来,额外押下她手腕,“仙子却为这座山哭吗?”
“祂不是因我而来吗?”她问。
瞥见惨事就跪上去。
于是世上又多一样惨事了。
“祂来的时候,您不是不在那现场吗?”蒲晨道。
“包庇我么?”她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嘿——”他声气里透着恼。
“干嘛包庇我。”她郁郁的,眉眼沉丽,地上要有个扫帚星和灾星的牌子,她是要捡去背的。
“我就是觉得,”蒲晨蜕了嬉笑,皮囊下死气透出,鬼气森森,“您都要舍命一搏了,至少你要高兴些,至少我想您高兴些。”
“?”
“天晓得,不对,”蒲晨笑得见牙不见眼,灿烂得那头牛鬼蛇神更晦暗,“天都不晓得。”
她笑了:“好罢,多谢你。”
蒲晨指给她看她上回给那天边巨兽戳出的伤口,咋舌:“您瞧瞧,仙子您妄自菲薄什么?哪是你的错,你不是就差给神刺死,三令五申不许跟着你了吗?人家不听,您有什么法子?”
“……别为我推脱了。”她捂了脸。
“笑笑呗,”蒲晨挤过来,马尾晃着,可怜巴巴的狗尾巴,“我都要上阵了。”
她笑得明媚活泼,活活地要泼出来。
“要小心,”她讲,“不要死。”
鬼灵正要去放哨,闻声停步,宽她心:“我不会死,我怕进您的尸坑。”
“嗯?”
“你梦里那个,熟人生人亲人,”他掰过手指,扬眉笑,“但凡是个死人就要进的尸坑,您总被死人缠着。”
“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小人命贱,真葬那里头,算马革裹尸,但小人,那什么…我想亲自吓您,换个二手的我的尸体吓您,”他讪笑,但渐渐不笑了,“虽也开心,但——”
他眼睛尤其黑。
黑得诚恳在一下下挫人骨头。
“小人会忌妒的。”他道。
猜猜是什么计划?
其实蛮粗暴的(明天应该就写到了
这几天溜溜达达吃了不少同人饭,越来越杂食了www以及好想炒同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