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得近。
床帏掀起一角,她在内,他在外,他的手扶在她肩头,她冰凉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他得以清晰看她。
看她眼睫轻颤,开口却无声。
卡住了。
抿了唇,望向他,像是无助、像是责怪。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只是望向他。
他只好帮她。
任劳任怨又不乏自嘲。
该怎么帮?好像他能改主意,将那句话吭哧吭哧咽回去,将难题原路遣返,还她双没听过那话的耳朵。
未免太难。
他笑调侃,似乎排解什么:“你却装起聋了?”
“……可以这样吗?”她呢喃,声色困顿哀愁,“这么好?”
“可以啊,”他颠三倒四,像个指天誓日的痴人,“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溺爱,也偏心,不论你有何高论,这边是不听、不改、不从的。”
话毕觉古怪。
仰了头,留她一个难辨神色的下颌。干咽下什么,喉头发紧。
陈西又道:“我何德何能?”
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乔澜起低了头,无可奈何,发觉自己竟在笑,咬牙道:“别说傻话,想人夸直说。”
“可是师兄,修士素来是生死自负的,这个是——自古的规矩。”
她搬出老掉牙的说辞,言之凿凿讲方圆界人尽皆知的定理,仿似苦恼地笑,言语间冒困惑的泡泡。
她又不痛了?
她又装着她不痛了。
他大逆不道,说了什么她要打起精神处理的糊涂话?
她什么意思,要他放下执念立地成佛吗?
乔澜起觉自己仿佛目露凶光,闭眼复睁眼,想提起她轻薄的骨头逼问,最终只是逼近她,四目相对,亲密无间。
他的眼睛像在烧,阴郁的怒火难以扑杀,大火燎心:“你不能前脚答应我好好活,后脚安排自己的后事。”
她叫他师兄。
他打断她,他不是每时都想听她说话:“你不能觉得自己病得厉害就真把自己当死人看。”
“我担心你难过。”
师妹的眼睛总是湿,她目光濡湿,长久地望住他,于是他被那目光打湿了。
“我担心你往后难过,师兄。”她这么说。
乔澜起笑笑。
他觉得不大有力气,也许所有力气都用于愤怒了。
他觉得荒唐。
“那现在的我怎么办?现在的我不要紧吗?现在的我什么也不是吗?”
他低声问。
一声接一声。
“现在的我难过便无关紧要?”
疏落的光落在他眉宇,他眼中执念深重、神仙难渡,笑了一声,笑声短而凄怆。
她嗫嚅,失了从容。
“陈西又,”他叫她,像对着幅生人画像下跪,“我就活该被你戳心窝?”
“你知道我不……”
她解释。
他曲解。
“我当然知道我什么也不是。”佐以冷笑。
垂眸目视,满意看见她睁大眼睛,眸中潋滟。
——心满意足。
心碎的人总爱打碎别人的心。
“……为什么这样说?”她声音颤抖,憋着气,腔调类抽泣,“你明知我的状况,我余命无几、福薄寿浅,其实本没必要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你们肯为我张罗,我甚感激,可是师兄,时至今日,你仍不能接受我会死吗?”
“……”
“不是百年、千年,是今天或明天。”
“别说了。”
“你不能……”疼痛攥着她的心,她的骨头瑟缩,她的血肉惊颤,疼痛掐着她,她被扼住命脉,但只看着他,“连这个也不接受呀。”
乔澜起气极反笑:“我为什么要接受?”
他抵上来。
按着她的脉,灵力如箭矢没入,他心头疾奔过无望的愤怒,诸般忧虑扭曲他面容:“连我怎么想也管?你怎么不挑石文言不是,不去找石文言麻烦?”
“大师兄能接受,”她口气寻常,“无论我是生是死,大师兄都……尽人事听天命,可是师兄——”
她的语气像是她耽误了他。
一种莫大的愧疚浇在她身上,她疼痛得仿佛难以呼吸。
“你听不了天命了,为什么?”
失去的太多,余下的便太重,陈西又忍了又忍,压过又压,到底还是哽咽。
“我成了你的心魔吗?”
乔澜起心头遽震,几乎要拂袖而去,反应过来,想说荒唐荒谬岂有此理绝无此事,启唇欲辩,居然难出一言。
他像个哑巴般瞠目结舌,怒视她,像怒视纠缠不休的说客,喋喋不休地拽住他,不过欺负哑巴不会说话。
而后他骗不了自己。
因他从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是,但不是愤怒。
那样狼狈的影子,像只孤苦伶仃、苦大仇深的鬼,不会是愤怒,他看上去绝望得插不进愤怒。
而她望着他,难过得燃不起愤怒。
到底谁耽误了谁?
心扭曲地皱成一团,乔澜起抬手放手,想他要说什么,他该说什么,想石文言几时到,想她说的……心魔,想她再不睡不行,左右为难,抬手声势大,指腹摁在她发心,俨然要落荒而逃。
“我不要睡,”陈西又自下而上张望来,眼尾斜飞向上,展颜,她痛得吸了口气,“您不说清的话,我会做噩梦。”
“……”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说不了。
他骑虎难下。
“我以为这已经是噩梦,”他最终道,或许干巴巴地笑一声,脸像裂开了,“你竟还怕噩梦呢?”
那一瞬听见脑中筹码哗啦啦坍塌,酒液在桌上流溢,赌徒们拍桌狂笑,庄家咧唇,他的所有在顷刻间挥霍一空,丁点不剩。
“我只是觉得不适合你。”
“不适合我?”他笑得很疼,或许很惨,他分不清了。
“师兄,我们和以前一样,我在宗内历练,”她轻易说起梦话,“你去外头历练,隔上三两年回宗,随手带回点什么,那时我活着最好,假若我死了,你也不要那么放心上,好吗?”
“这就适合我了?”乔澜起简直是讥笑。
“这样对我好一点。”她道。
“是对你好,还是对你以为的我好?”他咄咄逼人。
“对我……”她低声。
他气得牙齿发痒,嘲道:“我都不怎么把你的死放心上了,我管对你好不好的去死,”他脸上是盛怒,暴戾却是残缺的,更多却是混乱的恐惧,心头活蹦乱跳得慌乱,像新人于婚礼上听见丧钟,世界末日顷刻来临,“陈西又,我都不把你的死当回事,都不像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或许是难,但是,但——”她的眼里、嗓音都掺了眼泪。
她仰起头,眼中是片脆弱泪湖。
“——你不愿意吗?”
她用一根发丝勒住他脖子,试图绑架他,仰赖的是她踮脚而他一定弯腰。
乔澜起弯身。
望着她眼中的自己,望着她。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又又,师妹,”他捧起她的脸,爱得开始恨,恨得开始哭,哭得开始痛,“你有把我当人看吗?”
“我看着你长大,我一手带大你,你从前叫我阿兄和哥哥,如今叫我师兄,”乔澜起觉得一颗心要呕吐物般去地上,质问她,“我要怎样狠心,我要割掉多少肉,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
他呕心沥血般,声音发颤发紧。
“事到如今,你叫我看开,我看不开就成了心魔?”
“师妹,”他叫她,像没了力气,像一败涂地,“你想我死吗?”
“世上只你长良心吗?”他问的绝望,绝望得像跳了河,“你为你死后我们走不出坐立难安,避出八万里外想一个人死,你的良心叫你昼不得出、夜不得伏,我的良心就要任你捏扁搓圆,剁了喂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明知道的。”她仿佛迷茫,眼睑微阖,眉眼低敛,无辜地近乎委屈。
“师兄愚钝,也实在参不透你的意思。”
半晌。
陈西又将头往他肩头一磕,不动了。
“强词夺理。”她闷声道。
“彼此彼此。”
“这样坏。”她好似抱怨。
“我又成坏人了?”乔澜起道,“就因为我不顺你的意?”
“……明知故犯?”她喃喃。
“幸甚至哉。”他说着荣幸,面上无表情。
两人偎着,呼吸深浅错杂,织在一处,团团地成了蛛网,等着谁来拂。
除了他们也没谁拂,她愿意拂而他不许。
他道:“你要惜命。”
她道:“我自是惜命。”
他道:“我会替你张罗。”
她道:“师兄只需顺路。”
他道:“我必是鞠躬尽瘁。”
她笑:“那我、受之有愧。”
他笑,捏了她的脸:“故意的?没一句能听的。”
她滑下去一点,他用力抱紧她。
唉……师兄,唉。
陈西又猫在乔澜起怀里,感到面目全非,心底一地痍疮:“我只要举手之劳,再多我当不起,万一折寿呢。”
他捏住她的嘴:“胡话。”
“&*)**&唔!”她道。
他听得笑,“也是胡话,”低头喂她一剂苦药,“我给了你就拿,非要说这些,端的是扫兴。”
她嗔目睨他。
他大笑,笑得蛮荒凉:“别这样,你说三生有幸就好了。”
那听上去像许诺,像不择手段的奉献欲,她陡然静下来,像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清楚。
恐惧和肉麻都后知后觉。
像情人山盟海誓后的一个寒噤,仿佛上达天听,隐隐有天打雷劈感。
练习吵架中!
以及好困。
困得发懵……申请睡七十二小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5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