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晨听得一怔。
“嘶——”
倒吸口凉气,回过味,贴偎过来,巴巴抓她两只手,期期艾艾瞧着她,蛮忧愁:“仙子您这……”
“?”她困惑,看着实在没清醒。
“也太——”
话转个弯,鬼灵咽下去。
活祖宗。
劝,劝就是了。
日思夜想,就图这口好的。
三方尊神追着杀,前所未有之大倒霉蛋,这人的梦多鲜甜,他敢说,旁的鬼灵敢听么!便是糊涂点又如何?
糊涂点好啊,事都摊头上了,躲又躲不起,掩耳盗铃做个傻蛋,总比自作聪明活得长。
“蛇仙子在天有灵,必不忍见仙子您香消玉殒,”他嘴上拍马,手搭上她肩,那歇着排叽喳的鸟,他摘下一只,捧到她眼前,“再者,您看,外头有人着急上火,赴汤蹈火地寻您呢。”
陈西又垂眸看那鸟。
雪白头顶,挺起毛茸茸的胸脯,灰白纵痕仿若泪痕,焦急如焚,张着柔黑的喙,冲她叫着。
蒲晨将手贴上她面颊。
冰凉而软烂的触感,血肉在皮囊下腐烂的触感。
再低头。
那雀儿没了踪迹,一只信蝶亭亭。
【师妹……?】【陈西又……!】【又又……】
喊魂似的叫。
“他们真心惦念仙子,”蒲晨抱上来,柔软胳膊缠上她,双腿绕过她腰身,“您可万万想开些。”
陈西又忽而一惊,觉昏蒙有什么清洁地冒出了头。
“外面……怎么样了?我要怎么醒——”她问。
鬼灵歪过脑袋,浸血后赭红袍衫上一颗漂亮但死气沉沉的头颅,箭袖沾了水,湿沉沉晾在她后颈。
“您别急,”他张嘴,吐息湿凉,她觉得很凉,不是在生的这头跋涉,而是在死的那头疾驰的凉,与此同时,鬼灵贴着她脖颈笑,“……别急。”
不知在宽慰谁。
他咬了下来。
疼痛很轻。
皮.肉撕裂,血液飙出。
“您可千万别记小人的坏处,”蒲晨在讨饶,真真假假地抽泣着,“实在是……不得已欸,仙子您太难杀了。”
陈西又听出来,他在假哭。
假哭就好,他真哭了,她反而会愧疚的。
“真假?”蒲晨笑,“我真哭咯?”
他听见了?
“嗯嗯,”他往下压她脑袋,像要掰断她脖子,“情形特殊,听得见。”
鬼灵用力拽拔。
拔不动。
便咂舌,像啃甘蔗掰不动甘蔗节一样,上牙再咬细一圈。
她等得心焦,不由在心底问。
——借你剑?
红热的血浇在他脸上,滴去池塘,锦鲤聚上来,鱼嘴大张,吞吃那薄红。
鬼灵抹了把脸,愁闷挂在脸上。
“试过了,杀不掉,那些、东西太缠人了,”他吃下点肉,厌食般不嚼,生咽,“这个法子我更好动手脚。”
她睁着眼睛,更多鱼围着鬼灵,群起攻之,啃噬蒲晨躯干,她望见他泛白碎肉、深红脏器。
“莫急、”蒲晨含糊开口,像牙疼,“很快。”
陈西又在等,虽是缴械投降,但摁着不反抗实在难。
她七想八想。
想说并不着急,但,那也太虚伪了。
想说谢谢,那太轻了。
想说有什么我能报答你的吗,那显得……非常……非常地,功利。
她是不介意。
但他介意吗?
“仙子,”他有点笑意,两手环过她脖颈,像要勒断它一样摸索她颈椎,“我不介意的。”
那你要什么呢?
她问。
蒲晨想一想,咽下一口血液丰盈的肉,再用力,骨节缓慢脱位:“难说,晚点再想。”
他说起话来轻飘飘的,滑不溜手,太不可信,反而讨喜。
好。
她便这么答他。
隔一会。
梦外如何了?
她问。
“很糟,但——”蒲晨终于是抓见缺口,将她往梦外推,他的声音越发遥远,边缘呈现颗粒感,逐渐模糊,“一切——小麻烦——只要您醒——变好——解决”
她醒来了。
事情没有变好,但得到了解决。
先是嗅觉,腥味冲鼻。
此地有同类大量死去的甜膻。
而后是触觉,她试着抬手,很沉,身上积了厚厚血痂,头发、面庞、脖颈、衣裳……所有、所有地方,都有干涸的血,也都在新鲜的血。
“……”
她踩着一片赤土上。
土地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她望出去,眼前尸体堆叠,歪七扭八,死得五花八门,淡黄的脂肪、因失血而灰白的肠道滚在地上。
——死人的味道。
她手上提着一把剑。
那些声音,干扰她的、传播什么的、得意洋洋的声音变得很轻了。
餍足地停下啦。
——她杀的死人的味道。
她听见浅浅的抽泣般的声音。
游荡着。
像首泡在酒盏里的作废短诗。
离她很近,像只无碑野鬼的悲鸣,发声位置不对、共鸣位置不对,舌位唇位没一样准确,无章法,哭也忘记,咒骂也忘记,惊讶也忘记,只是类哭,发出些模糊的、称不上音节的音节。
这样会哭出问题的。
而且——
她不能既杀了人又哭,那很错……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唇。
好了,可以了。
安静了。
她放下咬出血痕的手,望着眼前,丛林,是的,正如她在梦中看见的,她从药谷传进一片丛林。
尸体穿着药谷服色。
那么,是追兵?
追兵亡于她手?她分出第二人格了?还是说——
伴随思考,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从她身上流失,它在的时候,她下意识忽略它,像对桌下的老虎视而不见,而它离去后,桌子便被掀开了。
食客坐在餐桌两侧。
两膝并拢,低着头,同那斑斓之物对视。
它伸展她的存在,留意到它后,才会想它待了多久,一年?十年?百年?桌子没有了,它会离开吗?
她在思考。
但某一瞬间连思考也抛下了她,她只是聆听脑浆搅动的声音。
痴愚保护了她。
随后,老虎跳了过来,跃过她,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有什么巨大的、荒蛮的、古老的东西离开了,带走了她的灵力,气力。
疼痛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弓起脊背,疼痛叫她没法呼吸,心和肺缩成小小一团,她吐出血来,颤抖着跪去地上。
副作用踩着她的四肢百骸过。
死亡捏住她的脏腑,死死攥住她。
她几乎活活痛死。
所以——
她听见噶吱声,她掰断了自己的臂骨。
骨头脱位让她有模糊而异样的欣慰,她在欣慰下继续想。
蒲晨专程唤醒她,便是因为这个?她再不醒来,再不让利用她躯壳的神离开,她就要死去了?
她给了那些神尽情使用她的便利吗?是什么在她失去意识后操.弄她的身体?为了什么?
疼痛腐蚀她。
她开始觉得死亡诱人。
而死亡抱着她,她又看见“死”的身影,雾海之行往后,她常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望见它们鸦黑的影。
压倒性的黑。
骑着谁谁的肩,勒着谁谁的脖颈,拨开它们黑色的羽翼,能看见血红的眼睛,盯着它的宿主、盯着它欠债而不知的债主,盯着,一直、一直、一直盯着。
养病时,她几乎时时看得见它,不分白天黑夜地与“死”对视。
她的“死”。
蹲踞床头,望着她。
柔淡地蒙着一层光晕,像母亲,像壁画上的仙子。
它对她垂涎三尺。
于是她想:死对活向来是一往情深、痴心不改。
她会死吗?会的。
在这里吗?
尸体的腥味环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感到她在被肢解,成为痛苦、疼痛、灾难的卵.床,身上每个孔隙都流动着沥青样的岩浆。
她发不出声音。
疼痛海啸般挤压她、倾覆她,她没法昏厥和死去。
但她很适应这个。
她很耐痛。
她平静地忍、寥落地等,偶尔感到荒谬,但更多是平静。
猩红土地上只她活着,药谷追兵死了,但遥遥望去,死去的尸体、活着的人,区别并不大,或许本就没那么大。
日光透亮,照着她,尸体新鲜地烂,阳光稀松平常地亮,她坐起来,像具还魂的尸体般僵硬,手指颤抖,她浇下化尸水。
疼痛剥下她的皮。
她缓缓伸出手,手心、手背、指缝,血红。
阳光一照成鲜红,她在滴血,滴滴答答像流不尽。
淋漓的红浇过她,发心到脚心,一寸不放,眼睑亦湿冷。
她听见风声。
旋即是翅膀扇动的声音,抬了头,头顶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久久看着,不期然望见信蝶,轻飘地限行,纷沓而至。
灵光摇落,恍如大雪。
就像梦。
乔澜起不知从何处跑了来,从剑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她,术法扫过,立时抱小孩似的将她往上一带,重新上了剑。
立时风驰电掣。
“大师兄呢?”她问,声音喑哑。
“拦追兵去了,”乔澜起低声,“药谷简直疯了,追着咬。”
怎么师兄也一身血?
她想。
“师妹。”乔澜起按着她的后脑,强令她贴上他颈窝。
她配合。
忍了喘息,哆哆嗦嗦伸出手,清洁诀掐得勉强。
乔澜起按住她的手,呼吸沉沉,近乎哽咽:“师妹。”
“嗯?”她迟疑,“我在?”
“你——”
“都好了,师兄找到我了,”她伸出胳膊,感到碎断的骨头嵌在肉里,跟着动作凌迟她,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好太多了,好到她对活着无实感,她拍拍乔澜起后背,踟蹰着揉揉师兄后脑,笑一下,眼睫湿沉地颤着,“我没事。”
她深呼吸,稳了声线。
“只是,我们这是去哪?”
尾音还是掉。
着实难忍。
。
呜呜呜我唯一紧紧追更的读者啊呜呜呜呜,怎么不点击了下一章了,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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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哼哼哼,无人观测情形下,薛定谔猫箱里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对吧?对吧对吧?
哈哈哈哈哈想想就兴奋了欸……
不管后面怎样都不许责怪今天的我哦,明天的我是不认昨天的意见的!!!(快乐搓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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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