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 第405章 称心如意

蛇妖就在身后，手臂从她双肩垂落，在身前交握，蛇尾在绞她，绞得她骨头痛叫。

松一下、紧一下，一阵阵的呕吐欲。

陈西又按捺住反胃，无意识往前望。

目之所及，遍地郁色。

应有的木质暖色被图纹诡谲的地毯吃干净，编制物的暗红与乌色成了装潢的主色调，密密圈住地，斜斜钉上墙，青紫色的骨头做点缀，像被碾得鼠窜的动物，仿佛皮下糜烂的暗伤，又像浓浅不定的淤青，处处透着某种沉寂的不祥。

这样揽不来客人。

她昏了头地想，也叫不了停。

旅人不见得迷信风水，只是碰上这般装潢，这般店主，不是黑店胜似黑店，难免心下不安，不来触霉头。

好端端一家客舍，装点得像个尸坑，蛇妖大抵从未期冀过生意兴隆。

诛妖符货真价实。

蛇妖几乎要将血尽数淋在她身上，心跳呼吸俱破碎，黏在她身上，贴着后背颈窝，颤搐着痉挛。

蛇濒临死境的习惯？她死死勒着她。

难以动作，只得数蛇妖一溃涂地的心跳，数得久了，自己的呼吸也放缓。

蛇妖的气息终究是摇摇欲坠地稳住了。

来不及松口气，蛇妖卸下力气，整个压了上来，将陈西又压倒在地，蹭着被血蚀出孔洞的硬挺地毯。

陈西又：“说了杀不了您了。”

言外之意仿佛是不许怪我。

蛇妖错乱地笑，掐着陈西又的手，瞧见血肉模糊，举到唇畔，含糊地笑一笑：“小女郎太弱了……”

陈西又吸气，感到冰凉气息一路舔过气管，戕害她的肺：“您早知道了，不论姐姐要我身上的什么，都太容易亏本。”

蛇妖舔上她手背。

凉而滑腻的触感裹住肌肤，陈西又心惊肉跳，几乎将她甩出去。

蛇妖没出声，也没抬头。

只蛇尾更深地绞住她。

疼痛攫住她。

往下看，两腿被绞得全无嫌隙，扭曲地依偎在一处，两具我中有你的恩爱尸首。

“我听闻，”蛇妖松开嘴，“人族长于自相残杀。”

陈西又看不见蛇妖，只看见地毯上粗犷的花纹，被血腐蚀的伤口传来刺痛：“您可以直白些。”

蛇妖不置可否：“你也可以直白些。”

陈西又轻笑，笑声在地上晕开：“烦前辈有话直说，长话短说。”

“……”蛇妖只静下去。

蛇尾松开些，末端探上来，点着陈西又颈侧，宛若磨砺得当的铡刀，蜻蜓点水地嬉戏，烙下无从致死的划痕。

陈西又通身紧绷：“您要杀我？”

“杀你？”蛇妖微笑起来，尾巴圈紧她脖颈，如围脖，如绞索，“杀你做什么？你这样弱。”

陈西又被勒得咳嗽。

“求饶啊，”蛇妖语声婉转，挑逗般指点，“快死了也不求饶，什么时候求饶？”

“姐姐在教我？”陈西又仿佛无忧无虑地笑。

蛇妖听着，想起她们的第一面。

她那时也笑，比现今笑容多得多，窝在她那师兄边上，三句话能笑两回，浪漫的、泛滥的笑脸，向命运乞怜似的。

蛇妖想一想，道：“我教不好。”

陈西又：“那听我的好不好？”

蛇妖盯着剑修纸一样苍白的后颈，微微颤抖着，畏惧亦或失温。

“听你的？你又有什么主意？你能有什么主意？”蛇妖嘲道。

拽她起来，揩去她唇畔血迹，揉开那湿凉的、流离失所的血色。

她做得很随便。

曾经有人这么对她，于是她学着这么对别人。

与山母决裂后，她在愤怒里学会了所有她曾不屑的。

后来她意识到她在等。

后来她意识到山母不会来。

曾有的温情喂出爱，曾经的爱嚎叫着畸变，生出尖牙、倒刺和大张的嘴，呜咽着啃食过去，她捂了耳朵冷眼看。

看到心也变冷。

渐次恨毒山母，宁可从未相识。

但她身上都是山母的痕迹，说话的口吻、行事的习惯、过往的经历，山母就在那，在她的过去、未来和当下里，抱膝折叠了，塞满她脑袋。

她那么想死，为什么不自己去死？为什么要逼她动手？就为那该死的命理？谁定下的？念头辗转，她胸中急痛。

人修触碰她的手，松松牵住了。

蛇妖的手仍在她脸上。

那是个温存的动作，似乎应有曛暖春风拂过。

蛇妖只不受控地想起山母。

好像她生命里每个毛糙的线头都该导向她，好像她曾经习以为常的索取是一条又一条狗绳。

她好不容易挣开一条，发现山母手里还有万万根。

每一根都能押着她认命。

人修的脸贴着她掌心。

蛇妖想起来，山母做过这动作，她在学她。

她直感到恶心。

她只好去折磨别人。

“小女郎有何本事？”圈了陈西又的肩，对着她耳廓吹气，如厮轻佻，如厮浮浅，“敢夸下海口，想是胸有成竹。”

“何事让朗姐姐为难？我来替姐姐谋划。”陈西又道。

“军师呀，”蛇妖合掌，她眼中冰凉，脸上仍驻着笑，那条蛀虫似的，将她咬空了，“告诉你也无妨——”

又是久久不言。

陈西又：“朗姐姐？”

蛇妖自笑，掐了陈西又脖子：“这是我的私事，你又是谁，凭什么听？”

“既我什么也不是，说与我又有什么？反正，”她坐在地上，一身狼藉，揉碎过的美丽，仰头说着话，像是夜莺在唱歌，“我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蛇妖胡乱点头，一味敷衍：“小女郎真也有勇有谋，英才出少年。”

陈西又剥下颈上蛇尾，望着蛇妖竖瞳，温声道：“有人要您杀她，您不愿意吗？”

她险些被掐死。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骨折来得太急，蛇妖想起她不能死时，她不剩几块好骨头，也许压根也没剩下好骨头。

陈西又笑。

蛇妖抱着她，觉得那笑像一瓢开水从头顶浇下。

“一定要你杀？”

“嗯。”

“她意已决？”

“嗯。”

“你拿她没办法？”

“……是。”

“那去折磨她，”陈西又弯唇，血腥味弥漫舌尖，皮下血.肉受断骨磋磨，红透了，翻着暴虐的疼痛，“说是答应她要求的条件，你有多为难，就让她多为难，直到她放弃。”

——或者你放弃。

陈西又藏起后半句。

“这是你的主意？”蛇妖咋舌“我能怎么折磨她？”

“您这样不愿意，想来，”疼痛撕扯她神经，眼泪熟烫滚落，“她是很喜欢您，对您颇好的，那么，您应是知道的。”

蛇妖想过，笑：“也许我会试，只是，小女郎——”

蜷曲黑发披落，遮蔽陈西又视野，人修躺在这发丝织就的牢笼里，甚至无力拨开它们。

蛇妖揶揄：“你伤成这样，几时才会好？”

陈西又听了，湿润眼睫微颤：“您真谦虚。”

她们动作反常亲昵。

额头相抵，呼吸交相摩挲，预备着咬上一口或吻上一口。

蛇妖道：“我试试看治好你。”

陈西又：“治不好的就别管了。”

蛇妖动作稍停，微眯眼睛，笑容如蛇信吻过：“还有话么？”

陈西又：“记得放我走。”

蛇妖随口埋怨：“不解风情。”

陈西又浅笑，勉强支起手，蛰伏的痛跳起来戳她，她将血蹭在蛇妖脸上，抱怨得很可爱：“您完全、混蛋一个，我讨厌您。”

蛇妖笑了起来，像是称心如意。

*

蛇妖说方阿大有了消息。

陈西又谢过她，有不知缘由的疲倦。

蛇妖牵起她的手：“怎么了这是？昨夜没歇好？这可是小店的不是了。”

陈西又凝着自己的手、蛇妖的脸，缩回手：“约莫不是这缘故。”

蛇妖偏要追究：“却是为什么？”

陈西又抱臂靠上窗，忽而想笑，笑过一阵，发丝在窗扇上蹭得乱了，舌根泛甜，侧目望向蛇妖。

蛇妖只是看她，神态固定在关心上，虚情假意里大抵算真情实感。

“疼。”她道。

蛇妖摸摸她的脸：“隔几天就不会了。”

陈西又瞧着她，又道：“我不想当瘸子。”

蛇妖：“也不难。”

陈西又眨眨眼：“方阿大的消息可以今天到吗？”

蛇妖：“早到了，我怕你受不了。”

陈西又说要见，蛇妖只是笑，不语。

陈西又偏头想上一想，耳下流金耳坠轻轻晃，她朝蛇妖伸出胳膊：“求您。”

蛇妖便抱起她，领她去次等客房。

推了门，简朴一目了然。

陈西又问：“方阿大呢？”

蛇妖从床底抱出个坛子：“这。”

陈西又轻抚坛子，像摸一颗病死的橘子：“他是几时死的？”

蛇妖答：“三两年前，妻死夫从。”

陈西又又问：“柳方儿是病逝吗？”

蛇妖否认：“不是，方阿大拿了剔骨刀，亲手杀的人，不曾假手于人，杀完仰天狂笑，抹了自己脖子，随她去了。”

陈西又喃喃：“为什么？”

蛇妖嗤笑：“还能有什么？为情杀人，图个黄泉底下好作伴罢了。”

虽然也没黄泉。

虽然也不算作伴。

不过各挫各的骨，各扬各的灰，到头来骨灰拌在一处，成全了死物的鹣鲽情深。到底称了谁的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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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