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 第313章 重逢

陈西又意识到情绪失控，低头留心一道石缝，三轮呼吸，生生从晦暗情绪中逃将出来。

甫抬头，三双人眼并一双狗眼盯住她，凝视她的眼泪。

人就算了，狗又是为什么？

陈西又偏头，下眼睫泪湿一簇，面上却无表情，显出份与己无关的淡漠。

老大小声惊叹，半转过身子，寻女人的见解：“这也能装出来？”

女人抱胸：“能，你要想不信，什么都能是装的。你要是想信……信就信了，不会少钱。”

老大歪头，看狮子犬，又看陈西又，勉勉强强改了主意，问道：“真没见过黑色山羊犬？毛很好，眼睛很亮，爪子尖尖，精精神神一匹好狗。”

“没见过。”受制于人的年轻女修说，稍放松些标准，可以说是年幼的。

老大抬望天沉思。

终于决定暂缓驯狗大计，一行人不像话地拉扯一番，挨个沿狗洞钻出轩辕家高高院墙，陈西又回头看去一眼，老大勾住陈西又脖子，或者说勒住，笑着凑近那耳朵，热气扑来：“怎么？在看我家太上皇，她时不时很漂亮？喜欢不？”

被命名为“太上皇”的狮子犬，昂然而立，眼中蕴有一层威严气度，又隐隐压抑有怨懑。

那怨懑仿佛来自屈辱。

“你知道太上皇最漂亮在哪吗？”老大将陈西又夹在胳膊下，跟着男人与女人在巷中穿行，步伐起落，颠得陈西又掰她手，“她比心肝还漂亮，对了，心肝是我给我的黑山羊犬取的名儿，心肝也好看，毛靓肉紧，它却比不过太上皇。”

老大停下步子。

春有尽期，暑气将近。

窄巷高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来，门内有呼吸起伏、鼾声破碎，细细听，有人梦中呓语，反复念叨“不”与“走开”。

老大捧起陈西又看，道：“太上皇漂亮就漂亮在，她有自尊，她为自己骄傲。”

男人和女人没有反应。

陈西又原也没有反应，见老大眼神殷切，便开了口：“有尊严，便很漂亮？”

老大得了回应，兴冲冲踢开院子门：“狗里有尊严的不多，所以太上皇格外漂亮。”

女人对狗不感兴趣，自回屋中。

男人攥了一路拳，终于下定决心：“老大，你要养她？”

活像家里唯一一个操心吃食的厨子。

老大摆手：“不养，你先回屋，我和她聊两句就睡。”

男人的眉毛拧成疙瘩，拿不赞同的目光将老大看了又看，欲言又止，究竟是一句话没说。

老大拎起陈西又看。

从上到下扫视一遭，从下到上扫视一遭，最后定在陈西又脸上：“修士里有尊严的又太多，所以没自尊的格外漂亮。”

陈西又一时无话，良久，对她笑了下。

笑得短促又虚弱。

老大摸摸陈西又衣料，又捏来她颈间串着的储物珠看。

面上神色很稀奇。

是看见两条腿走路的猪、在地上爬的成人的那种稀奇。

“看装备，你从前过得也不差，怎么混成这样？”老大提溜着陈西又晃一晃，“模样不输太上皇，眼神却像心肝。”

“我混得不如何，”陈西又道，“却尚有几位不愿辜负的亲友，若您能高抬贵手——”

“我会放你走的。”

老大利利索索地应下，声音咬上来，陈西又立时便没声儿了。

“只是，你得和我说说，”老大抬起眼，在狗窝蹭乱的头发斜飞好几缕，“你是哪一宗的大小姐？”

陈西又默了默：“入雾海前，是剑宗弟子。”

老大一惊，伸直胳膊，将陈西又拎远些，觉得闯了祸又心存侥幸：“信物呢？”

陈西又亮出剑宗弟子的凭证，从前宝光流烁的凭证，因认为她已身死道消，呈灰白色，裂开道道缝隙。

老大定睛一瞧，惊得倒吸口气，接了个嗝。

“您这佛有点大了哈，”老大轻手轻脚地搁下她，“我们这地方庙小，人也见识短，没认出来，别见怪，别见怪。”

陈西又在地上站稳，低眸将储物珠压回衣襟下。

老大已然在鞠躬了，唇齿伶俐腰也柔韧，一弯到底，顺脚便将门板勾开：“您慢走。”

陈西又迈过门槛，侧头问：“剑宗如今，名声很显么？”

“倒没有，”老大抱住门扇，粗布短打的袖子挽得颇高，挂在肘上，“只是我们这种天赋平平的散修，沾上你们名门弟子——”她啧一声，摇头，“总是下场很惨。”

陈西又便笑。

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老大心里又腾起不该打的主意。

她忙忙退后，退进男人和女人的宽慰，退进砰一声关上的门后。

陈西又走出巷子。

影子拖在身后，巷内居民沉梦正酣。

她翻着灰暗的弟子凭证，想到自己在宗内应已登记死亡，死于辰元三十五年春，享年十六。

父亲若是出关，怕已为她张罗好葬礼，归好了衣冠冢。

信蝶在虚无处振翅，焦灼地撞着松动的生死壁垒，急于拍开死人的棺椁。

陈西又寻一块稍平整的墙脚坐下。

头埋进臂弯，轻叹一口气。

原来是这种感觉。

起死回生是好事，她或许该趁上这好运东风，星夜赶回剑宗，手续要是办得快，或能赶上剑宗青试。

也许，她能在青试上一展身手，一举闻名。

然而她余命无几。

沉疴未愈，新疾缠身。

催她命的冤家太多，排队来找的债主也太多，她还不清也还不起，说不准哪天就要拿命偿。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今天，也许今夜。

也许她很好命，活到二十五。

也许她很歹命，活到十六岁。

桃源捏住她了，大吉祥在等她，怪藤的尸体残留她体内，它在垂死之际牢牢抓住她，于是意识的尸块遗留在她识海，与她厮缠或死缠。

“我已然活得够长。”

陈西又垂眼盯着地面，如是说道，她想微笑，但未能成功。

她的手指在颤抖。

扣住手指，手臂在颤抖。

抱住手臂，身躯在颤抖。

她轻吸气，对自己说：“起码现在，我还活着。”

她慢慢平静下来。

疯狂而绝望的天空笼罩她，方圆界歹毒而荒诞的真相环绕她。

如若她从今天支起占卜算卦的摊子，将雾海的消息慷慨散发，偌大一个方圆界，会否有第二个狂人信任她的说辞。

还是说，恭候她的会是十年苦役。

她笑了一声，或许是两声。

“无论如何，我要先找个地方生活。”

先离开这里，此处离雾海太近，或许哪天她睡过头，醒来便发现自己一夜梦游三十里，一头扎回雾海。

她站起来。

衣袍顺过腿弯，铺至鞋面。

她错觉看见了血，拎来细看。

没有，是错觉。

她搁下袍角，走出小镇，循着朦胧印象，背朝雾海，只身上路。

走马观花般辗转过七八个镇子，听说前头有个城。

或许是指路之人别有用心，或许是她太不上心，走出三日，未见千叶城，只见到个埋在树里的小小村子，村头石碑上刻字“牛尾村”。

已是黄昏。

她顺小径看进村子，几能看到家家点灶开火，忙活吃食的热络场面。

村内有小孩扯着嗓子叫：“大黄——大黄——”

身后有轻快、狗瓜踩在土上的轻响。

这种村子，进生人是值当提防的怪事。

正沉吟，跟前晃悠过一只有家的黄狗，因吃得圆头圆脑，步子很有些蹒跚。

走出两步，鬼头鬼脑扭回半个头，偷眼看她。

也不叫。

小孩的声音近了，狗摇着尾巴，终于放弃探究生人，舍得撒开腿跑了。

陈西又一时恍惚，没能想起原先在想什么。

思绪飘忽，又落下。

要去哪里？

该去哪？

“大黄你去哪了？！一整天找不见，”小孩本打算小发个脾气，却见自家狗熟门熟路拱来，便嘿嘿笑着，任自家胖狗舔掌心，“饿了是吧？乖的乖的，咱回家吃好的，嘿！新狗粮！”

陈西又远远离开村子，寻到处石洞，为自己搭出团火。

暂不想歇。

提了支笔画符静心。

日夜行路，修炼是见机行事，修炼不稳定，修为却渐渐稳定下来，正儿八经筑基后，写的符威力渐长。

火烧到后半夜，渐暗了。

洞外虫鸣不止，簇出个脚不沾地的热闹夏夜。

陈西又头枕膝上，既倦且乏，唯独不想睡。

却见夜里缓步走来个往日的影。

病白的脸，消瘦的形，案牍劳形的疲极惫极。

被夜露打湿，又被火烘干。

她眨一眨眼，没说话。

“又又？”

青年手捧罗盘，罗盘指针指前，他面上显出温吞的匪夷所思。

像看见梦了，或看见一个死去太久、却没能舍得与放下的、旧日里的故人。

石文言低头又抬头，反复看过好几回，不敢置信地笑，自语：“我做梦了？”

陈西又：“是，你做梦了。”

“少来，”石文言弯下身子，手搭上陈西又颈侧，“别骗我，年纪大啦，经不起第二回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是你做梦，”陈西又静道，“梦总很逼真。”

石文言将罗盘放她头上，掐住她的脸。

原以为口气会冷，口吻却软得他不愿认：“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