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 第300章 雾中事

等待的第一天。

无事发生。

等待的第二天，过午三刻。

雾海里的怪物路过，不知是本应如此，还是那股味道催动了某些改变，有两名修士在最不适宜醒来的关头醒来了。

其一惨叫出声，跌撞跑出两步，被扫倒再无声息。

其二面色惨白，将手塞进嗓子眼。

林猫生将头扎进陈西又脚旁土地。

陈西又在察觉任既白动静时便行动起来，小心地探出脚，绕过那些看不见但存在的裙边、鞭毛和口器，穿越那些厚重而膻香的气息，来到任既白和那名不知名修士身前。

她走得很快，但还是有一个修士没来得及。

陈西又伸出手去，他刚好在惊恐中挣断心弦，惨叫起来，又举起双手，像个快活的小熊，闪开她的手，四肢并用地扑向那怪物看不见的裙边、鞭毛和口器。

他死了。

陈西又蒙住任既白眼睛，想了想，又捂住她的嘴。

那里已经有手了。

或许是看见那名修士的惨状，拾回点理智，也或许是恐怖下的下意识反应。

任既白捂死了自己的嘴，手指伸进齿间，沿着舌面爬向喉咙，她看上去想撕开自己的喉咙，将自己的胳膊整个伸进那条用以说话的孔洞。

修士的疯狂总是很致命。

因为身负修为，于是连死亡的花样也比另修人多，可能是自爆，可能是不慎捏碎自己的头，可能是术法失控震碎自己的心脉。

死亡可以毫无预兆。

陈西又修为尚浅、仍在剑宗修炼的时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唯一能接受的委托是帮助清理入门弟子的尸体。

弟子们的死状乱七八糟。

大多数时候，死因不算复杂，探查死因的灵器发出象征自杀的绿光，然后登记，按手印，浇上化尸水。

引气入体是一道槛，初窥门径的修士摸到修行门槛，踮起脚往里看，与天同寿荣登大道的诱惑挂在怎么也看不见的位置，迷离于灵力的脑转动着，低下头，忽然发现比修炼更快的登天途径。

只要，一步。

“咚”的一声。

最简单的捷径，只许走一次。

陈西又不想再听见生命落地的闷响，想用道术法，噩梦般的恐惧捏住她，庞大的恐怖压下来，碾碎她只用路过。

她就不呼吸，柔软地缠在任既白身上。

心跳踮着跳，轻飘飘的，比羽毛还轻。

任既白咬着自己的指节，她的指骨在呻.吟，她的喉咙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痉挛的干呕，低哑，像被抠开的窗纸。

陈西又圈住她手腕，意图渡去点勇气。

良久，那头怪物卷起它的九百九十九层裙边，摆着它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鞭毛，抻开它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口器飘远。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它的方向。

无论沉睡或醒来，无论死去还是活着。

都看着它。

地上多出三颗头，两女一男，死状像残虐者挖空心思想的灵机一动。

被简单嘬过一圈，红黄白，本是眼皮的地方空落，裸出眼球，散大的乌黑瞳仁，朝向怪物远去方向。

陈西又摇头晃散思绪，手臂间的任既白顶到极限，闷不做声地昏倒。

林猫生蹑手蹑脚地走来，眼泪唰地下来，在脸上犁出两条沟。

陈西又先看任既白，贴一张符，留待鱼非人处理，再一抬手，林猫生怯怯伸过头，清洁术处理他满头的土。

熊妖踩着粘腻土地过来，举起颗脑袋端详。

瞿宜抱剑立着，眉心蹙出道竖纹。

鱼非人按住任既白额心。

林猫生悄悄哭，不敢出声。

他们都好忙。

陈西又静静垂着头，三位隐有鼎立势头的修士围过来，身上透出的情绪谈不上美妙，多少紧绷。

余光里看见地上另两颗头，死不瞑目。

没有眼皮了，合眼也没处合。

陈西又看得久了，无缘无故想到，他们知道该恨谁吗？

又想起怪藤临走前甩的话，不是它，也会有别的，别的东西会路过，别的东西也吃人，就像吃东西顺道咽下的空气，不在乎，但对空气是灭顶之灾。

熊妖没看出名堂，扔了头：“没有规律，没有痕迹，没有反抗迹象。”

瞿宜一道术法接住头，道：“再扔便将你扔出去。”

熊妖挠头笑：“一时手滑，抱歉。”

鱼非人看完任既白，面朝陈西又：“这两个修士是你放一起的，你早知道他们大约会一起醒？”

陈西又点头：“我能模糊地感觉到。”

鱼非人：“怪藤告诉你的？”

陈西又颔首。

鱼非人没再问，她站起来，看一眼地上被血浇亮的土，提议：“换个地方。”

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迁至新地，鱼非人操控还在怪藤幻梦不得脱出的修士扎营，自寻一隅闭目调整。

熊妖寻了个视野好的地方，盘腿坐下。

瞿宜看过营地，来找陈西又。

陈西又正挨着任既白教林猫生说话，见瞿宜过来，住了声，抬眼看去：“瞿长老。”

瞿宜是来问昏睡修士状态的，一板一眼地问话，问能做些什么。

陈西又一一答过。

问无可问，瞿宜也不走开。

陈西又抬头，撞上瞿宜未及遮掩的表情，少许亏欠勾兑出为难，很新鲜，在这死一样的雾海，少有这样良心未泯的表情。

她蛮珍惜这样的良心。

“还受雾海控制的修士里，”陈西又看向扎营方向，“那三位前辈情况最严重，雾海内怪藤功力大增，等闲术法恐怕不起效用，瞿长老可试着用些效力稍重的术法。”

瞿宜说“好”，到底没想出怎么劝慰，折去看三位症状最重的修士。

陈西又继续和林猫生说话，林猫生本就吓破胆，在雾海待久了，隐隐有歇斯底里的症状，话忘记怎么说，走步抬腿也会忘，有时忘记眨眼，睁着双眼看远方，怵得狂哭不止。

陈西又用灵力与术法安抚他，看进他眼睛，寻找他尚算完整的、当人的逻辑，希望他多说两句，最好是人话。

他会发出不是人的声音。

散乱的，破碎的，半截半截的，三个音节可能要滑上滑下跳跃八个音。

相当糟糕的是，陈西又听得懂。

她听得懂。

她甚至知道怎么说完整的，把肋骨带着瓣膜一起抽出来，拉手风琴一样轻柔地拉动。

肋骨在轻轻颤抖，渴望着什么，期盼着什么，陈西又置若罔闻，问林猫生：“猫是怎么叫的，还记得吗？”

林猫生眼睛溜圆，像颗剥皮荔枝：“哞？”

“……这是牛。”

任既白在一阵鸡狗牛羊的叫声里醒过来，想着哪来的狗叫，第一眼就看到陈西又。

她放任自己盯着这脸放空，想起来身在何处，忒心悸地按住心口,语气是死里逃生：“我做了个坏梦。”

“什么坏梦？”

“被怪藤抓去，换花样死了几百回，好不容易醒过来，竟然见、呃、感觉到一头比怪藤还糟心的大家伙，险些没吓死，”她喘息一声，“好在是梦。”

“不是梦。”

“呃？”

“不是梦，下次再遇上，用龟息之术，藏好呼吸心跳，不要大动，勿动灵力。”防她不当回事，陈西又盯着她眼睛，认真道，仿佛一颗一颗往别人脑里敲钉子。

任既白勉强提起唇角：“就会没事？”

“不一定。”陈西又低头。

任既白远看扎营修士，看出什么，又扭头，想起什么：“你知道别动，那时却来找我？”

“我很小心。”

“小心就没事？”

“不，最好别动，”陈西又将下巴埋进锁骨，目光埋进地里，“那是错误示范。”

任既白正要开口。

林猫生忽而眼睛一亮，“喵”出一串。

任既白被打断，只见陈西又笑着对林猫生点头：“对，这是猫叫。”

林猫生几乎摇起不存在的尾巴。

“谢谢。”任既白说。

陈西又看向她，不知怎的，神情中有困惑。

任既白半阖眼：“我说谢谢。”

“不用谢，”陈西又很慢很小心地点头，“同门师姐妹，不用谢，真的，那很贵重。”

她用贵重形容道谢，仿佛那不是一句你来我往、无关紧要的社交辞令，而是某种勒索、某种得寸进尺的前兆。

任既白想弄明白，但没找到机会。

她死得比她，比自己想得都要快。

她流失在夜里，消弭于一张饥饿的唇舌，融化在一滩温热的古怪胶状物里，她来不及用出什么，一颗金丹烂在丹田，肿胀舌头在诉诸遗言前被咀嚼，咽下。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怪物走后，陈西又从任既白帐篷拎起泡满血的衣裳，收拾储物法宝等遗物时，意外发现，储物符并未随主人死去而闭合，出于某些无人知晓的心思，那张储物符向她敞开了。

陈西又埋好血衣，在鱼非人无声的陪伴下，翻看任既白的储物符。

【要是除我以外有人看到这句话，那我大抵是死了。】

原本的内容被涂画抹去了。

任既白在信纸的边缘与缝隙涂写。

【陈师妹，原先写的遗书对你没用，你记住符里的东西任你取用就是了。】

【不用过意不去，死在雾海我还算乐意，想过是螳臂当车，不想是蜉蝣撼树，鱼非人给的赏金够多，我那帮狐朋狗友大抵各过得不错，那我也死得不错。】

【抱歉。】

【我盼望过绑你来雾海，现在想想，和逼你死没区别。】

【如若再来一回……我是说，我很抱歉。】

明天，可恶啊，明天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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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雾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