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 第210章 话

猫跳上桌子，歪头看纸，仿佛能看懂纸上密密写满的赵晚，伸爪子踩了墨水，在纸面上走来走去，像是销毁罪证。

甲乙丙在二一三身后盯着猫的动作，心中好奇，想要转去看二一三写下什么。

尚未走到近前，猫一脚翻了砚台，“喵嗷”惨叫一声，墨水浸湿桌上的纸，沿着桌面滴落下来，流入柔软的地毯。

二一三不曾抢救那张写毁了纸，她在事态不对时抄起猫退了两步，躲过迸溅的墨滴，再低头捏诀，洗去猫爪上的墨痕。

而后她松开手，放下这只生性自由的猫。

甲乙丙没能从她直逼漠然的面上看出什么，倒是二一三察觉他的目光，望住他给了一个笑。

那笑容是苦涩的。

她道：“今晚，或者明晚，赵晚就会来找我。”

甲乙丙一愣，往回倒翻，他想起二一三是以修炼为由将赵晚支走。

这几日赵晚不来，她多方寻访，四处验证，兜兜转转下来，最大的收获竟然是祠堂中发现的赵晚自述。

甲乙丙想起她所说的，赵晚情绪失控时会化作一滩器官，借此想起赵晚截胡之前的灯会，满地是人的碎块，人的碎块在流淌，像是河流。

他先是爬上马车，再是跳上屋顶，在屋顶向赵晚和二一三所在方向奔跑时，屋顶也软塌下来，肠道、发丝、或牙齿，他被那些绊住了。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说书的找上他。

【甚好，甚好，】它欣慰起来，语调甜蜜，仿佛舌尖顶了块糖，【你还在。】

“这是怎么回事？”他陷在那些蓬乱的桎梏里，咬着牙催问。

【发疯了，】说书声不甚在意，也不觉得这是个如何大的问题，【人总是这样，好好的，忽然就发疯。】

它说着，很满意自己的解释，便替人盖棺定论，很得意似的：【人总会发疯的，早的娘胎里疯，晚的，倒没见过多少晚的。】

它说完这些，问他：【形势如此，要不要与我合作，让两位主人公复位，而后施行你的大计？】

他没有答应。

说书的也没真想问他，立刻裹着他避远了，再之后，就是一间一间赵府地搜过去，找二人的踪迹。

行人解体的一幕印象太深，甲乙丙骤然听闻赵晚要回来，下意识便将赵晚和解体勾连起来，更进一步的，他已能看见赵晚分头行动，化作一滩流进这个院子。

他感激起脸上的面具，这面具好歹挡住了他的古怪神色，不至于让他对此发表什么表情上的意见。

二一三开始清桌面，被墨水染得一塌糊涂的桌面，在术法下复归洁净。

“道友可愿听我说些旧事？”二一三蹲下，清去地毯上的墨痕，问道。

甲乙丙仍是无法回应，但他想了想，就地坐下。

这一动作传达的洗耳恭听意味颇浓，于是他又见一回二一三的笑容。

天又要亮了。

因为逼仄的关系？这个院子的每一天都过得太快。

二一三便在这片将亮而未亮的蒙昧里坐下，她靠着书桌后的博古架，坐得并不端正。

“我和赵晚，”她说起那个名字，眼中有沉沉欲.色，“下山其实很久了，以他邀我下山的说辞，我已无留在他身旁的必要，见过山下繁华，品过人间悲喜，我该回山上了。”

二一三将手搁在膝上，头靠上身后架子，仰起脸。

虽说着离去的句子，但有一个不言自明的言下之意在她的话语之下，甲乙丙无需用言语向她确认。

她离不开。

正如她就这么坐在地上，仰起头向上看，不看向任何地方的眼神空茫。

没有人会看不出，她正为情所困。

不会是家道中落，也不会是与家人口角。

绝计是爱情，她身上馥郁而含毒的爱情气息浓重，靠近就有被爱溺亡的风险。

“但我走不开，”许是说起赵晚的关系，她眼中渐燃起异样的光亮，“我应下他的告白，同意和他在一处，而和他在一处的话，我在哪都没法苦修。”

甲乙丙将自己扣在原地，尽量不动。

“因他带我见过许多东西，山下人的东西，考据又讲究，花纹、样式都有说法，”二一三望着这房间，房间的每一处都有赵晚的手笔，“都是他和我说的，论理说，我不应该分得清。”

“但他说得多了，我就分得清了，分清之后我想，他好像喜欢这些，”她像是陷在往事里，很轻地笑了，“我应该不是个多耐心的人，但我有想过，若他喜欢这些，我最好留在有他喜欢的东西的地方。”

甲乙丙听着这仿若女主人公辨明心意的独白，些许坐立不安。

她是怎么想的，她之后要如何。

“因为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她平静地停下，在心里寻找或许有的漏网之鱼，但没有找到，于是她道，“我只喜欢过他。”

甲乙丙哽住，心口发堵。

自然，你是除了他没有喜欢的东西的，这角色对赵府也是血海深仇，若无赵晚作妖，手刃仇敌之前，你怎会喜欢上人。

还是，甲乙丙感到心底冰凉的杀意，因为想起赵了之，还是仇人的儿子。

可惜这话他也说不出。

赵晚胆小如鼠，对这偷来的安宁日夜巡视，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他自己也知道，这份情薄脆至极，言语都能动摇。

但现在看来，甲乙丙望着二一三想到，这情也没那么脆弱。

起码眼下，她知道此情全因赵晚而起，也没有立时发落赵晚的打算。

这么一想，赵晚和她的打算，竟然都成谜。

猫跳上二一三膝盖。

习惯性地，二一三翻检它的眼睛。

手头动作轻，语气也轻：“我不是一开始就怀疑过往真假的，我一开始，除了沉湎于日日与他相对，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这样不行呢。

真想不起来了。

反正就是某个瞬间，她觉得这样不行，这样长久不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在拥抱中让对方窒息而死。

虽然，那很不错，以至她想到这一可能，就发心地感到满足。

随后她发现，她的情感和理智是两个方向。

意识到理性并不认同感性的时候，她先是匪夷所思。

她试着合理化它们，让感性退一步吻合理性的要求，做不到，感性能拖着她在火中跳七天七夜的祈神舞，但做不到少爱一分。

她又试着让理性为感性让路，依旧做不到。

意识到理性存在的那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她痛苦许久，才敲定理性为感性服务，所做一切是为了让他二人长久。

这一回，她成功了。

用爱安抚爱，驱动理性为保卫爱鞍前马后。

她终于能思考赵晚以外的事。

她终于得以退一步，审视这段处处透露宿命，又处处呈现割裂的情感。

虽然从结果来看，她什么也没做成。

她是不是应该蒙上眼睛，装作一无所觉，在这爱里通宵达旦，最后用热血和死亡为他们的爱划下句点。

这是她的爱催促她做的。

不。

这是他的爱催促她做的。

二一三为什么也不愿问，若体内爱属于赵晚，他早在遇见她之前就疯了。

不会有为什么的。

二一三看过咪咪的眼睛，静静说着。

说到因爱而审视自我，进而想探明真相的时候，她看见黑面具动了下。

甲乙丙原不想笑，只是，他所演角色素质实在堪忧，赵晚也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给好好一修士逼成什么样了。

他如果好声好气同人商量，这秘境给他调得想死，他就想顺着秘境意思死在爱人手里，保不齐人就给他杀了圆愿，他折腾这么一圈，事情没半点进展不说，还给人发现他的小动作，局面至此，只能是因为他无能。

甲乙丙刻薄地想过这一通，发觉他被角色深深影响，不只行为，思考也在被黑面具本尊同化，不由默背起心经来。

二一三大抵是真没人可以谈心，纵他一言不发，她也就这么絮絮说过全程。

“我想过带他走，”她望向黑面具，眼中东西太多，宛若卡住，像冰封的湖面，“我和他说过，我会带他走。”

“我有时奇怪，我已经，尽力在喜欢他，尽力对他对他好了，他为什么总是不信，总觉不安。”二一三慢慢说话，语气没有颤抖，不带哽咽。

却有更冰凉的意味蕴含其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无声中碎到满地都是了。

但那东西是透明亦或立时融化的，于是捡起来或者缅怀，都是来不及。

甲乙丙感知到某种可惜，随后被她的眼睛吸引。

“原来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因为一开始就是不对。”她说着，像枝被钉死在画屏里的花。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怎么做都是错的，做越多错越多，错到最后两人站进一地死结，再也找不出解开的路。

她如若和赵晚对峙，他怕是会比她更绝望，许会哭着问：“都错到这一步了，不能将错就错吗？”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我明明分你我一半的心了，你真的喜欢我？”

她要怎么和他解释。

用她自己也拼不全的过往，还是用她在话本上学到的恩爱百年。

二一三将自己的手捏到发白，终于是惨笑一声。

甲乙丙不知她想到什么。

只忽然意识到她的眼睛更像什么，不是冰封的湖，应更像伤口，皮开肉绽又美得猎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