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 第196章 疑云重

也可以不那么重要。

起码在这里，在这个被钉在木架上的少女面前，可以不那么重要。

少女没有应答。

她想了一想，拨开花叶，想细看少女是被怎么被固定上木架的。

她听见忍痛一样的倒吸凉气，松了手，将手背到身后，迷惘地看向少女，好心做坏事一样。

但她只看见笑，伴着笑声，又是一滴血珠落在她脸上。

血珠在她面庞溅开一朵小小的花，其中一小滴蹦进她的眼睛，为视野蒙上一层血色。

她张嘴，想道歉，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的记忆有残缺。

少女随意地笑，她的胸脯因笑声起伏，像只被钉在高处的白鸽，扑腾着翅膀：“名字也忘记了，过去也忘记了，连我也忘记了。”

“那你要告诉我吗？”她问道，“或者我要怎么帮你？”

“我要怎么帮你啊，我也不记得。”少女这样回答，她的声音轻而柔软。

她没有说话，前后说过这么多句，她忽然发现，少女的声音与她一模一样。

再向上看，之前蒙在思维上的迷雾也散去了，她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太熟悉了，她方才怎么会没认出。

少女的血滴沥下来，流到花上，流到她身上。

她终于找到答案：“你是……我？我和你是……一个人？”

被钉在木架上的少女笑了，因失血而苍白的肌肤反着光，因染血而殷红的唇弯起：“对啊，你想起来啦。”

血滴再次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躲，左右看过没有镜面，踮起脚，举高手臂。

在她动作的同时，少女也配合地垂下头。

她得以托住少女的脸，凑近少女的眼睛，在少女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果然是，一模一样。

她笑起来：“怎么这样？两个我？”

少女顺从地任她动作，闻言笑，她一笑，更多血渗了出来。

她能感到少女的血沾湿她扶着她脸的手。

花香更重了，她们都被封在濡湿的植物香气中。

少女，或者说，另一个她就这样流着血望她，眼神湿亮：“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变成一个的话，会坏事的。”

“坏事？坏谁的事？”认出自己后，遗失的记忆也渐渐清晰，她不觉追问，“赵晚的事？他值得信任的吗？”

“我不去外面啊，也看不到这些，这些都要靠你啦。”另一个她慢声。

她维持着踮脚捧她脸的姿势，悄悄叹气，“我担心我想得不对，不对，”她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你不管外面的事，为什么要被钉起来放血？你这样，是因为里面的事？”

“啊。”

她看见自己发出个不成句的音节，移开了视线。

原来自己不想回答问题的表现有这么明显。

她微笑，追着自己的视线，不让另一个自己躲：“说吧说吧，‘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1】，自己不要骗自己嘛。”

“或者，”她皱着眉回想，竟也真的翻出来答案，她险些跳起来，“你之前说要待在这是因为爱？你在压赵晚的爱？让我成天睡不着的东西还是稀释过的？”

不用多余肯定，她自发补完逻辑漏洞，顺滑过渡至自责：“我好没用，怎么这样。”

她低头，收回手，想藏起来。

双手未及收回，感到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抬眼，木架上的她蹭过她的脸，无事发生般看着她：“我刚刚在想，我才要说抱歉，在体内除了控制这份感情已是无事可做，却还是没控制好，你在外面很难罢，对不起。”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仿佛被烫到。

她意识到，她们确实是一个人，长于自责，善于自省，抢先道歉，都想着算无遗策，都苦于力有未逮。

或许该给更确切的反应。

她却笑了出来，她能感到血淋湿她的脸：“不用道歉，我们是一个人啊，为什么要道歉。”

她收回手，落回脚跟，站定在地面。

她知道这是梦，她只能在梦里看见自己分离的另一份意识，而意识到梦是梦的时候，梦多半是要醒了。

梦醒之前，她问道：“你说我们融在一起会坏事，为什么？”

木架上的她望向她，她血迹斑斑。

她也是，她也沾满她的血。

血渍仿佛在她们之间搭起一座桥梁。

是这座桥推动的她的坦诚吗？她不知道。

但她到底是等到了答案，另一个她告诉她，“因为我是所有坏念头的部分，所有放弃、好难、悲观和算了，”另一个她就这样笑着告诉她，“都在我这里。”

“不是我们会坏谁的事，单纯是我，我会坏事。”

*

二一三醒来的时候，坐在床沿撑着脑袋沉思许久。

梦中的启示不多，她只知道如今她对赵晚的情感还不是完全形态，还不是完全形态，她揉着头发，不大愿意细想。

还有就是，她多半有些心伤。

这个暂时不做处理。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赵晚的事。

她站起身，将床抹平，离去前扶着门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阳光旋舞，满室寂然。

这里不是她的过去，她确认过，带上了门。

回到赵府时也是暮色将近，二一三中途又和茶摊老板聊天，茶摊老板仍旧重复着那几句话。

二一三偷偷探听许久老板的脉象，没有发现不对劲，也不知道她是被动了什么手脚，忧心忡忡地趁老板回头定了她的身，顺手就绘下一个符。

符未生效，她吓了一跳。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常做，抬手起符形，落手收灵力，她停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术法？

她还会这个？哪里学的？不记得，不清楚，只知道是辟邪清心的。

来不及想清，再定身下去恐老板发现不对，她解了老板的定身，躲去茶摊棚顶，再偷听老板脉象，没发现不对。

翻身绕回摊子，试探，摊主又是“哟，路过”起头，二一三听到后面，发现老板没有转好，摆手不要茶，离了茶摊。

有茶摊老板异状在前，二一三又行试探了多位记忆中也与她和赵晚交流过的人，这些人多在赵府附近，但没有异常。

二一三翻墙进赵府，溜回自己的院子，仍在苦想。

她认为此中必有玄机，但死活切不中要处。

二一三凝神步入小院，已寻隙打好和小齐解释的腹稿，却没看到小齐。

她一愣，想小齐或是在外面找她，他胆子小，跟丢她没办好差事不会直接找赵晚，会先想法子填上漏洞，填不成再寻帮手。

她不过消失两天，小齐知道她有修为，不至于这么坐不住……

她听见了小齐的呼吸，就来自她的卧房。

二一三心头重重一跳，跳进屋，果见小齐躺在她床上睡着，同她前日离去前一模一样，整整两天一夜，小齐竟然至今未醒？

二一三把住小齐的脉，小齐已显出缺食少水的症状，却这也不醒。

为何？

二一三找明穴位，加以灵力刺激，小齐仍旧不醒。

她站起来，绕着屋子转一圈，没有发现阴毒术法的痕迹，想起赵晚给过她一匣灵药，翻出找了找，拣出一瓶辟谷丸，用水送服给小齐。

而后搬来圆凳坐在小齐身边，疑虑深深。

小齐为什么醒不过来？有人对小齐下手，还是小齐生来就有的怪病？小齐原是赵晚的小厮，赵府会允许赵晚身旁服侍的人有怪病？莫非赵晚成天派小齐跑腿就是为了防他松下来再睡不醒？那为何她提出召回小齐赵晚立时就应了？也不曾提醒？

说不通啊。

二一三想着，摸了摸小齐仿佛饿凹下去的脸。

她难能有找赵晚好好问一问的想法。

想法一起，她体内的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嚷着‘赵晚’什么的给二一三的理智拱了一个趔趄。

不，二一三闭上眼，找赵晚是下下策，她好容易支开他得了自由调查的权力，绝不能半途而废。

要问小齐的事，府内还有许多人选，譬如，赵晚的另几位小厮。

说走就走，二一三提起一盏灯走向外间，她不愿撞见赵晚，索性去了后厨。

她早几天便发现，赵府的后厨总是极为热闹，仆从来来回回，时时预备有八十一道菜，说是赵夫人心善，又仅好一口吃的，这几日便要回来，要时时预备着一桌给赵夫人接风洗尘的好菜。

赵晚和她提起时是顺口一提。

二一三彼时未和体内焦灼的爱达成和解，给出的第一反应是疑惑：“若菜坏了呢？”

赵晚那时和现在都是泡在爱里的没救模样，他盯着她，痴缠眼神丝丝缕缕，扯也扯不开：“不会坏的，看着赶不上了，就做成菜式搬出去，办母亲最喜欢的善人流水席，随便一个路人都能坐下。”

今日的后厨许是正办着善人流水席，送菜的仆从里里外外，步履如风。

二一三望见一个熟面孔，扬声将人唤了过来。

“二小姐，你怎么来这了，可是想吃些什么？”侍女提着餐盒，困惑看她。

“我有事想问赵公子身旁的小厮，你可知道他们在哪？”二一三问道。

“公子身旁的小厮？”侍女疑惑地重复她的话，眼中满是迷蒙，“公子说此后要拜入宗门，给了小厮好一笔安家费，让他们统统家去了，二小姐要问什么，我或许能替你打听？”

“我——”二一三哑然。

温暖的灯火罩着她，某种迟来的恍然浮上心头，二一三打了个寒噤，不由回头，她身后并无人影。

【1】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出自《新白娘子传奇》插曲《渡情》歌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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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疑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