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开了。
不是被人撬开的。是门闩自己滑开的——她倒装的那道机关,从外头一拨,闩头就退。舒香藏在窗台下那捆柴堆后头,隔着柴缝,看见两道人影摸进院来,猫着腰,一前一后,脚步极轻。
两个人。
前头那个高个儿,进了院先在墙根站定,把整座院子扫了一遍,才回手一摆。后头那个矮些的,这才贴墙跟进来。
是练家子。她心里下了这个判断,把自己又往柴堆里缩了缩。
两个人摸到屋门前。高个儿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签,在门缝里探了两下——门闩没上,白天她特意留的。铁签一拨,门闩退开,门无声地开了。
她看见高个儿进屋前,在门槛上顿了顿,像是察觉了什么。
那是门槛下的细绳。绳一头系着空碗,碗里搁着石子——她布的第三道。可那人只是顿了一下,抬脚,极轻地跨过门槛,竟没踩动绳子。
她心里一沉:这人,懂门道。
屋里亮了。不是灯,是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萤石,豆大的光,拢在掌心,够看清书箱的位置。两个人走到书箱前,矮个儿的伸手去掀箱盖,高个儿一按他的手:“慢。”
高个儿转过身,把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卷油布上停住。
油布裹着的书,放在书箱最上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油布包上。那人看了两眼,伸手,把油布包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不对。”他说。
舒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不对?”矮个儿的问。
“太顺了。”高个儿说,“一个落第丫头的破屋,门闩自己会开,窗闩一拨就退,屋里一本书摆在明面上——跟请我们进来似的。”
“哥,你想多了吧?”矮个儿的压着嗓子,“那丫头就是个穷书生,爹死得早,急等钱用。书摆明面上,是想卖的。”
“卖书,摆油布包里?”
“许是怕虫蛀。”
高个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油布包拿了起来,解开一角,借萤石的光照了照里头的书脊——泛黄的纸,暗红的线装。他又翻了两页,借着光,看见满页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伸手翻书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舒香隔着柴缝,看见了那道疤。
就在手腕内侧,一圈一圈,环着腕骨,像麻绳拧出来的纹路——旧疤,皮肉早就长平了,只剩下一圈发白的印子。
她认得这种疤。
李老爹船头那根主缆,是粗麻绳拧的,使船的人常年攥着它,绳子在腕上磨来磨去,就会磨出这种环形的纹。她帮李老爹理过缆,摸过那根绳,也见过李老爹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疤。
那是使缆绳的手,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手。
李老爹的船,就是被这样一双手沉的。
“批注是有的。”他说,声音低下去,“线装、油布、批注——跟那边交代的对得上。”
“那不就得了!”
“上头要的,是太清府那卷。”高个儿说,“当年老舒头从太清府带走的东西。六年了,上头惦记了六年。就这一本?”
“哥,你管他几本呢。”矮个儿说,“先拿回去再说。那边只认油布包着的、带批注的——是这本,错不了。”
高个儿又掂了掂那卷书,到底没再说什么,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走。”
矮个儿的却还蹲在书箱前,伸手把那摞旧书也翻了翻:“哥,要不要把底下这些也带走?看着都是老书。”
“带走会招眼。”高个儿说,“只拿目标。书多招眼,人少了,反而没人记得丢过什么。”
“也是。”
两个人没再看屋里别的东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高个儿又停下来,回身,目光落在书箱底下压着的那摞旧书上——他看了两息,没有动,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轻轻一声。
舒香在柴堆后头,等脚步远了,才敢动。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湿的,一层冷汗。
她数着心跳,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确认院里再没有动静,才从柴堆后头挪出来,蹲在院门口,借着月光看地上。
石灰粉的白印,清清楚楚。
那两个人进来时踩了石灰,出去的脚印更深。白印一路往东,过了两道巷口,奔渡口方向去了。
她蹲在白印前,看了很久。
追,还是不追?
夜里的青溪镇,一个人影也没有。她一个姑娘家,追两个练家子——追上了又能怎样?可她要是现在不追,等天亮,白印被露水一化,就什么也找不着了。
她咬了咬牙。
他们拿走了那卷书——那是饵,是她从爹的书箱里挑出来的一卷旧书,油布裹了,做旧了,装成“真经”的样子。真正的经书,下册贴身藏在床板底下,上册在墙砖后头,谁也没动。
贼偷走的是假货。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可她更清楚:他们要“三日后”干什么,她不知道。他们偷到书,会连夜出镇,还是等着什么?她得知道。
她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贴着墙根,循着白印追了下去。
她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隔着两道巷口,数着白印的方向,在墙根、树影、草垛的暗处一段一段地挪。半路上,一只野猫从她脚边蹿过,她吓得僵住,贴着墙站了半晌,才又挪动脚步。
渡口的棚屋,是李老爹生前放船具的地方。缆绳、桐油、补船的木料,堆了半间。李老爹没了之后,棚屋空了半个多月,门上的锁锈得发黑。
她小时候常跟李老爹来这儿。老头儿坐在门槛上抽烟,她蹲在河边看船,看水面上的光。她认得这间棚屋的每一块板壁——认得它今夜锁开了。
今夜,锁开了。
舒香远远看见棚屋里漏出一线光,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走近,绕了个大圈,从河岸的芦苇丛里摸到棚屋后头,贴着板壁蹲下来。
板壁是旧杉木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透出里面的声音。
“……书到手了。”是高个儿的声音。
“七哥,这回,上头该满意了吧?”是矮个儿的。
七哥。她记住了这个称呼。
“书到手,事还没完。”七哥说,“老规矩,东西三日后走水路出镇。这三天,谁也不能出岔子。”
“三日后?为啥要等三日?”
“水位。”七哥说,“这河里水深水浅,是有数的。三日后水涨,船吃得住重货,也走得稳。走旱路,关口盘查太多,风险大。”
“那走水路,谁接?”
“温家的人。”七哥说,“河口接头,一手交书,一手交银子。温家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人熟,路熟,船也熟——他们是这条水上最干净的壳子。”
矮个儿的嘿嘿笑了两声:“温家那当家的,是只老狐狸。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这话轮得到你提醒?”七哥的声音淡下去,“温家只是壳子。书是书,船是船,银子是银子,一样一样交割清楚,谁也不欠谁。”
“那,”矮个儿的又问,“河湾里养的那东西呢?不是说,这几日不安生?”
“那东西不是咱们养的。”七哥说,“温家喂的,温家料理。等经书出了镇,那东西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与咱们无关。咱们只负责经书这一桩。”
舒香贴着板壁,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温家喂的。温家料理。
她心里那根线,“啪”地一声,断了。
她早就猜过,祟物是有人养的;她猜过养祟的人在上游,在温家别院方向。可她没敢把“温家”和“魔宗探子”放在一起想过——今夜,这两样东西,在板壁那头,合成了一个人影。
“……七哥,”矮个儿的声音又低了些,“你在渊下,排第几?”
“第七。”
“第七!那上头,还有六个?”
“六个。”七哥说,“个个都能碾死你我。渊下的规矩,排位就是命。这趟差事办好了,我兴许能往前挪一挪;办砸了,咱们几个,一个都别想回渊下。”
矮个儿的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书……”
“书,只能成,不能败。”七哥说,“上头等了六年,等的就是太清府这卷。老舒头当年在太清府管书,管丢了这一卷,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咱们要是再弄丢一回,下场比他好不了多少。”
板壁后头,舒香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太清府。管书。
爹当年,是太清府管书的人。
他管丢了这卷书,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她一直以为爹是青溪镇的教书先生——镇上人人都这么说。可今夜她才知道,爹在太清府,做过管书的人;爹的命,是搭在这卷书上的。
“……对了,”矮个儿的又说,“那个老船工,李老爹。他到底是自己栽进河里的,还是咱们……”
“你说呢?”七哥的声音淡下来,“他给温家送了三年货,第三年,他看出门道来了。送货送出了见识,那就是祸害。他要不死,温家的事瞒不住。”
“那,”矮个儿的顿了顿,“沉他的时候,是谁下的手?”
“我。”七哥说。
板壁后头,舒香闭了闭眼。
李老爹。撑了三十年船的老头,给她留过船头香位的老头,清明给她爹烧过纸的老头。
是叫渊下七的这个人,亲手沉的。
“哥,”矮个儿的声音又低下去,“那丫头呢?书是从她家拿的。她要是发现书没了,报了官……”
“一个落第的丫头片子,翻不起浪。”七哥说,“书丢了,她能怎么着?哭一场,认倒霉。等三日后书出了镇,她就是想报官,也找不着影了。”
“也是。”
“行了,歇吧。天亮前出镇,三日后回来接头。”
板壁后头,舒香把嘴紧紧抿住,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她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像是有人铺了草,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萤石的光灭了,棚屋里黑下去,只剩下河水拍岸的声音。
她等了很久,等到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才一点一点,从板壁后头退开。
退的时候,她的脚先踩出去,落在枯草上,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枯草响了一声,很轻。她屏住气,等了好一会儿,里面鼾声未断,才又退了一步。
退到芦苇丛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冷汗,是芦苇丛里的露水,混着汗,里外都凉透了。她的手在抖,抖得她自己都压不住。她把那只手攥成拳,攥了一会儿,才不抖了。
她沿原路往回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半路,她蹲下来,在河边捧了把水,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寒噤,脑子倒清醒了。
她把手里的线,一根一根理出来:
魔宗探子,道号渊下七,来青溪为的是那卷经书——她爹从太清府带回来的东西。
李老爹给温家送了三年货,看出了门道,被渊下七沉了河。
祟物是温家喂的,温家料理——养祟的是温家。
经书三日后走水路出镇,温家的人接货。
而她手里,捏着真正的经书。贼偷走的,是假的。
她蹲在河边,把这些线在脑子里缠了一遍,又拆开,明白了一件事:
她布的瓮,原本只想看清贼的脸。
可今夜,贼自己把整口锅都烧开了。
渊下七、魔宗、温家、太清府、李老爹的死——这些她一个人吞不下,也一个人扛不起。
她需要帮手。
她又把日子数了一遍:萧玉说过,除祟要等三日后的水位;渊下七也说,走水路要等三日后的水位。
三日。同一个三日。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三日后那个夜里,河湾要除祟,渡口要出船,河口要接货。三件事,赶在同一个晚上。祟物出穴要水涨,船吃重货要水涨——那条河的水位,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定在了同一个夜里。
她看不住三处。可她认得清一张脸就够了。
三日后,她守在渡口,等那张脸,等人赃并获。
她站起身来,摸向贴身的兜里——那枚青色的玉符,还带着体温。
萧玉说:三日内,你若查到什么,或是出了什么事,捏它。
她查到了。出了天大的事。
她把玉符捏在手心,拇指按在玉面上,用力,按了下去。
玉符在她手心轻轻一颤,像活物一样,从她指缝里透出一丝温。
她握紧它,站在原地,心里那根线绷到了最紧:
这一步,她赌的是——那仙长,真的会来。
可她又想:他会来吗?
她和他,说到底不过是三日之约。他查祟,她查人,各取所需。她给了他一个“眼睛”,他给了她一枚玉符——那是买卖,不是交情。
他要是天亮才来呢?他要是根本不来呢?
她想着,把玉符收进贴身的兜里,又想起他递符时,那只在袖口慢了半拍的手。
她赌他会来。她赌那只手的主人,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人。
回到书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
她把门闩插好,又把书箱重新码过——少了一卷油布裹着的旧书,剩下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下来,等着天亮。
院门被拍响。
“舒香?舒香!开门!”
是桃枝。
她开门,桃枝端着碗站在门口,面还冒着热气,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比昨晚还多了一个。
“给你送宵夜。”桃枝说,“不对,这是早饭了。你这脸色——”
她住了口。
她平时贫嘴,一天不贫嘴浑身难受。可这会儿,她看着舒香的脸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舒香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干,眼底一片青黑,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夜没睡,又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桃枝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看那道门闩。
“你这门闩,就一道?”
“嗯。”
“太薄了。”桃枝说,“我从食摊给你扛了根顶门杠来,粗的,顶得住。”
她说着,把靠在门口的那根黑漆漆的顶门杠拎进门来,抵在门后,又往门闩上加了道横木——双道。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了舒香一眼。
没问。没贫嘴。没追根究底。
只说了一句:“夜里别开门。”
然后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补了一句:“明早我还来送面。你要是想说了,就说;不想说,就吃面。”
她的脚步声轻快,像什么都没看见。
舒香站在门口,看着那根顶门杠,看了很久。
门闩双道,横木顶门——桃枝一个字没问,把门给她加成了铁桶。她平时话最多,可该闭嘴的时候,她比谁都懂什么时候闭嘴。
舒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顶门杠。杠子粗实,抵在门后,纹丝不动。
她想起六年前,爹下葬那天。镇上的人都走了,只有桃枝留下来,陪她坐在空屋里,坐了一下午。那天桃枝也没说话,只是临走时,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说:“屋里没人,火不能灭。”
那时候她十一岁。她没哭,是桃枝替她哭的。
她端起那碗面,荷包蛋嫩滑,热汤下肚。她想:萧玉会不会来,她赌的是运气;桃枝这道门闩,她赌的是人心。
人心这一注,她赢了。
她放下碗,把玉符贴身收好,在顶门杠后头坐下来,等着天亮,等着三日后,等着那场她一个人布下的局,收网。
天亮前,她靠在墙根,眯了一小觉。梦里都是水——河湾的水,渡口的水,河口的水,一片一片漫上来。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先摸了摸贴身的玉符。
还是温的。
她想:萧玉要是来了,她要先告诉他三件事。头一件,渊下七偷走的是假书,真书在她手里;第二件,三日后渡□□书,温家的人来接;第三件,河湾的祟物是温家喂的,李老爹是渊下七亲手沉的。
他若不来,这三件事,她就自己一个人扛着去渡口。
她布的瓮,自己烧起来了。烧起来,就得有人收拾。萧玉不来,她自己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9章《瓮自己烧》